漫天黑雪迷殘城,一刃貫喉嘶斷魂。
自此殘生皆幻夢,餘溫付與短匕痕。
并州的冬夜,風聲如狼嚎,穿透了簡陋房屋的每一處縫隙。屋內沒有點燈,唯有窗外透進的一抹慘淡月光,照在地面厚重的積塵上。
高順躺在冷硬的木榻上,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他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夢裡的下邳,雪不是白的,而是帶著灰燼味道的墨黑色。那黑雪從龜裂的天穹墜落,鋪滿了整座被泗水浸泡得酥軟、腐爛的死城。城牆的斷壁殘垣在視線中扭曲,猶如巨獸臨死前猙獰的獠牙。高順站在這片廢墟之巔,渾身僵硬,指尖冷得發青,連同靈魂彷彿都被凍結在那個冬日。
他看見了那個背影。
那道曾經像泰山一樣擋在他身前、讓他盲目追隨了半生的赤色背影。呂布沒有穿那身威震天下的金甲唐猊鎧,沒了頭上的翎羽,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被鮮血浸透的白色內衫。在那抹刺眼的紅與白的交織中,呂布顯得那樣單薄,卻又透著一種凌駕於生死之上的孤傲。
「主公……」高順想喊,想咆哮,想衝過去用自己的胸膛替他擋住一切。可他的喉嚨像被灌進了融化的鉛水,寒冰封住了聲帶,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呂布手中握著的不是那桿橫掃千軍的方天畫戟,而是一柄殘破的斷刃。
那一刻,時間彷彿黏稠得無法流動,連空氣中漂浮的黑雪都停滯在了半空。呂布對著高順露出一抹狂傲卻又透著死志的笑,那是高順最熟悉的、目空一切的眼神,卻在最深處藏著一絲解脫。接著,那隻曾單手控馬、能輕易撕裂虎豹的手,猛地發力。
他將手中的斷刃抵住喉頭,狠狠地、毫無遲疑地貫穿了過去。
噗嗤——
那是金屬撕裂皮肉、撞碎喉骨的悶響。在寂靜的夢境裡,這聲音被放大了千百倍,清晰得令人牙酸。
沒有英雄末路的長嘯,沒有壯烈慷慨的遺言。高順瞳孔緊縮,看著那截帶著暗紅血跡的斷刃從呂布的後頸穿出,帶出一串妖異的血珠,濺在雪地上。
呂布的嘴唇劇烈地動了動,因為氣管被瞬間切斷,湧出的血沫堵塞了呼吸。他向高順伸出手,指尖顫抖,試像是要在這最後一刻,再把那份沉重的「託付」確認一遍。
「伏……義……」
那是混合著血泡破裂與氣流洩漏的嘶嘶聲,沙啞、破碎,卻精準地刺入高順的耳膜,貫穿了他的靈魂。
高順瘋了似地衝上前。他想用手去捂住那個噴湧血泉的創口,想把那柄斷刃拔出來,想把自己的命換給對方。可他的雙手每一次觸碰,都只是無力地穿過呂布虛幻的身影。他看著戰神那雙曾睨視天下的鷹隼眼眸迅速黯淡、擴散,最後化作兩枚冰冷的琉璃。
「主公——!」
高順猛然驚醒,整個人從木榻上彈起,撞進了現實中冰冷的空氣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刺痛。
冷汗早已浸透了粗糙的麻布內衫。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喉嚨——那裡完好無損,指尖觸碰到的只有乾硬的皮膚與凸起的喉結,但他卻感到一種真實的、被利刃貫穿的窒息感。那種痛,從喉頭一路蔓延到心室,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
呂布看著高順在榻上彈起、死扣喉嚨,他在半空中瘋狂地想要阻止,卻只能徒勞地穿過高順的手。
「伏義!你這憨子!我讓你活著,不是讓你把自己活成這副鬼樣子!」
高順轉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并州的夜太長了,長到讓人懷疑黎明是否不會再來臨。
「又是這個夢……」
高順神色木然地起身。這些年來,他像一具行走在人間的枯骨,活著,卻不再有靈魂。他聽從了呂布最後的軍令,帶著主公唯一的牽掛回到了這片荒涼的土地。他隱姓埋名,成了這并州邊陲一個沈默的農夫、獵戶,或是一個在寒風中守著孤塚的瘋子。
他曾以為自己能「不必再背負」,但每當閉上眼,那聲「伏義」便如附骨之蛆,如雷貫耳。
他摸索到枕邊的一柄短匕,慢慢褪下左臂的衣袖,月光照亮了他的手臂。在那裡,舊的疤痕重疊著新的紅腫,一道道平行的、鮮紅的傷痕,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猶如一卷記錄著痛苦的編年史。
他閉上眼,刀尖抵住微溫的皮膚。
「您痛嗎?主公……」他對著虛無的黑暗輕聲呢喃,聲音比夢裡的呂布更加嘶啞,「那天在白門樓,風那麼大……這斷刃入喉的時候,您是不是……也這麼痛?」
他猛地劃下一刀。
皮肉綻裂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灼熱感瞬間席捲全身。這痛楚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竟然讓他感到了一種變態般的、扭曲的安寧。唯有這種切實的痛感,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跟主公聯繫在一起;唯有看著血順著手臂緩緩滴落,他才覺得自己這具殘破的身體裡,還流動著與那日下邳同樣溫度的液體。
這痛感壓下了那種幾乎要讓他發瘋的、無能為力的絕望感。
呂布的靈體懸浮在半空,看著月光下那道血痕,他那雙曾睨視天下的眼眸此時佈滿了赤紅的血絲。
「夠了……伏義,夠了!」呂布嘶吼著,聲音卻在荒原的風中消散,「那點傷算什麼痛……看著你這樣,我才真的痛到想再死一次。」
他看著高順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這雙手曾無數次為他牽馬、為他整盔。此時,他多想用那雙曾挽強弓的手,像以前在軍帳中那樣,重重地拍在高順肩上,罵一句:「給我滾去睡覺!」
可他做不到。他只能像一抹破碎的冷冽月光,絕望地試圖去覆蓋高順那冰冷的、滲血的傷口。
高順曾無數次想過,如果那天他沒有走,如果他違抗了那道軍令,如果他與陷陣營的兄弟們一併死在城頭,是否他的靈魂就不必遭受這樣淩遲?
可他不能死。呂布拍在他肩上的力道還在,那塊玉玦的餘溫還在。他必須守著夫人與翎兒,他必須在那萬人唾罵的罵名之外,替呂布守著最後一點乾淨的東西。這是一場比死更難的修行,是一場將自己活成墳墓的苦役。
他重新包紮好左臂,任由血跡滲透布帛,坐回木榻邊緣,看著東方漸漸泛起的一抹青灰色。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又要戴上那副木然的面具,去面對這沒有旗幟、沒有權謀、卻也沒了光亮的平靜生活。
他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指尖微顫的手。這雙手曾為呂布執盾,曾為呂布殺人,現在卻只能在這荒原的冷月下,用自虐的方式去追尋一點點虛幻的歸屬感。
下邳的雪,在他的眼裡,在他的夢裡,在他的骨髓裡,從未停過。
-作者碎碎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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