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米花町，說得上是長夜未央，霓虹燈絢爛，而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又或者說，犯罪分子們的加班才剛剛開始。
羽生景推開工作室的門，空氣中漂浮著數百種香料被強行拆解後的冷冽氣息。工作室，或者說實驗室，就在酒吧的地下室，見不得光。
他沒有開燈，逕直走向實驗檯，指尖劃過一排試管。他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本不該存在的味道。
是苦杏仁混合著硝煙的殘餘，是十五年前那個夜晚的底色，也是他三年前親手在仇人頸間留下的終結。
他屏住呼吸，直到肺部感到灼熱的刺痛。這味道不該存在於現實，只該存於他大腦的皮層。
「景，你又在聞那些死掉的東西了。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你，畢竟我剛才還在酒吧裡跟一個小學生玩心理博弈。不過說實在話，閒來無事逗一逗小偵探到也挺好玩的。」
門口傳來打火機清脆的扣合聲。羽生涼靠在門框邊，指尖的一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顆在深淵裡掙扎的星。她身上帶著吧檯後的煙火氣，卻掩不住骨子裡的孤寂，以及一點點對這世界無語的疲憊。
羽生景沒有回頭，指尖停留在最後一支試管的邊緣。
「現實的味道太吵了，尤其是米花町的街道，平均每五百公尺就有一股血腥味。」他的聲音很輕，「只有死掉的東西，才是安靜的。」
羽生涼走進屋內，高跟鞋敲擊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規律而冷靜。她走到景的身後，按住他僵硬的後頸。
「唔……甚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中二了？啊算了不重要，不過說真的，他已經不在了。景，別讓死人一直活在你的鼻子裡。他不值得，也配不上，更何況他死前求饒的姿勢真的醜爆了，我甚至不想把它列入我的修辭範圍。」
景的呼吸終於回歸正常，轉而朝姐姐笑問。
「姐姐今天調了什麼酒？」
「『遺忘』。」涼收起打火機，黑暗重新聚攏，「但顯然，這款酒的配方失敗了。不僅沒能讓我遺忘，還引來了那個自帶命案吸引器buff的小偵探。他點了一杯不加冰的薑汁汽水，用一種『我知道你這女人有問題但我沒證據』的眼神看了我整整三分鐘。」
景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渙散的感官瞬間收攏，像是一柄重新入鞘的利刃。
「江戶川？只是看著嗎？」
他怎麼覺得，依照這人的尿性，斷不可能只有看而沒有行動呢。
「嗯哼。除了那不堪入目的演技以外，他的眼睛也出賣了他。他在找證據，找我們在那場火災後，本該死去卻又活下來的證據。說真的，他在偵探界混了這麼久，還沒學會怎麼在盯著漂亮女性看的時候不露殺氣嗎？太明顯了、真的太明顯了，破綻未免過多，粗糙至極。你說貝爾摩德怎麼就沒教他呢？實在是不該啊。」
工作室內的氣氛再次沉默。
羽生景從話語中聽不出姐姐究竟是惡趣味重、還是惡趣味重呢。
倒不如說，大仇得報，活與死對他們來說早已沒了差別，如今就靠著一點樂子存於世，但這不代表他們願意被一個小學生翻舊帳。
「所以姐姐最後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告訴他，疏淺閣只是一家賣舊夢的店。然後，我當著他的面，把那份原本準備給委託人的情報燒了。那份情報價值三千萬日圓，燒掉的時候我的心跳頻率都沒變，但他看起來快心疼得報警了。」
景沉默了片刻，他可太能想像那個畫面了。
「你在向他示威呢，姐姐。雖然這種示威方式真的很燒錢。」
「不，我是在告訴他邊界，而且反正我們也不缺錢不是嗎？」涼走到實驗檯前，纖長的手指撥亂了那一排試管，「我們已經完成了清算，現在只想在這米花町的腐臭味裡，安靜地當兩個死人。他若想跨過那條線，就得做好被死人拖下水的準備，哦對了，當然也得順便支付那杯薑汁汽水的五萬日圓小費。」
景看著姐姐的背影，眼底浮現出一抹被克制得極好的溫柔和笑意。
「明天他可能還會再來。」
「那就讓他來。我會為他調一杯『真相』。呵，我倒要看看，那位習慣了光明的名偵探，能不能受得了那種苦澀到讓人想嘔吐的味道。要是他吐在我的吧檯上，我就得考慮讓毛利小五郎來賠償清潔費了。」
窗外，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緩緩駛過街道，引擎的低鳴驚動了街角棲息的烏鴉。
景敏銳地抬起頭。在那斑斕的霓虹與渾濁的空氣中，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屬於某個龐大組織的、以及……那種像是在冷戰時期穿越過來的老爺車廢氣味。
「姐姐，那輛號稱移動古董的保時捷又在附近繞圈了。」
「琴酒的保時捷356A嗎？是時候該告訴Gin，如果不買酒就別停在門口，我的酒吧不是他的停車場。」
嗯，復仇雖然結束了，但他們與這個世間的糾葛，看來才剛剛開始。
米花町，準備好迎接雙生的霍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