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距離花兒離開沒過幾個時辰,那扇厚重的柴門被“砰”的一聲粗暴推開。
村長帶著兩個壯丁闖了進來,伸手一把抓住蘇雅淨的頭髮與胳膊,像拖拽牲口一樣,生生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扯了起來,拖出了房門。
蘇雅淨雙眼半闔,臉色慘白,任由他們拉扯,任由自己的雙腳在泥地上無力地摩擦,裝出一副被驚嚇折騰得毫無抵抗能力的虛弱模樣。
“算這女人命大,沒被燒死。”
村長啐了一口唾沫,眼裡的恭順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算計與貪婪。
“快點!他們已經在後山大坑等著了,趁天還沒亮,趕緊帶走!”
蘇雅淨低垂著頭,長髮遮住面容。然而,在她寬大的袖口遮掩下,那雙看似脫力的雙手,卻正捏著一小塊先前打碎花瓶時悄悄藏起來的陶片。
她的掌心早已被陶片割得鮮血淋漓,刺痛無比,但她硬是咬緊牙關,沒發出一絲聲響。隨著壯丁拉著她一步步邁入山路,指尖捏緊那極其鋒利的陶片刃口,在背後隱蔽地、一點一點地割著捆住手碗的粗麻繩。
每一次割動,粗糙的繩索都會劃開掌心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痛楚,可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慢下半分。
山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濃霧在林間盤繞。
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滿是半人高的雜草與尖銳的荊棘,刮過她的裙襬,發出沙沙的響聲。這片漆黑的大山寂靜得讓人心慌,沒有鳥鳴,也沒有獸吼,除了鞋底踩在濕泥裡的黏膩聲,就只剩下深夏裡幾聲稀疏而單調的蟬鳴,空洞地在山谷間迴盪。
村長走在最前面,打著一盞搖搖欲墜的破燈籠,微弱的黃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歪斜而詭異。
蘇雅淨一邊虛弱地跟著走,一邊在心中默數著背後麻繩斷裂的纖維。
一根、兩根……
手中的陶片已經被鮮血染得滑手,背後的粗麻繩也終於在不斷地磨蹭下,被割開了大半。
隨著一塊黑布粗暴地罩下,蘇雅淨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漆黑。
她被粗魯地推進、拉扯,不知踩過了多少階陡峭潮濕的石階,又轉了幾個彎,直到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門轟鳴砸落聲,眼上的黑布才被一把扯掉。
昏暗刺眼的火光瞬間湧入眼簾。
蘇雅淨適應了片刻,這才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這裡竟然是一處巨大地牢,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與濃重的鐵腥味。石壁粗糙潮濕,上面甚至能看到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與指甲抓撓留下的痕跡。
而更讓她震撼的是,這間寬敞的地下牢房周圍,竟關著數個沉重的鐵籠。
每個籠子裡都蜷縮著幾個人,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孩童。他們穿著破爛的麻衣,面容枯槁,可當他們聞聲抬起頭時,那一雙雙在幽暗火光下閃爍著刺眼金芒的眼眸,瞬間撞入了蘇雅淨的眼中。
——全是金眼人。
這整間地牢裡,關滿了被元許村陸續賣掉的村民!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厚重的木板隔層傳來了一陣微弱的交談聲。這地下室的隔音並不徹底,說話聲順著石縫斷斷續續地傳了下來。
“……這回可是大貨!”
那是村長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貪婪與討好:
“大人您看,這女人身份可不簡單,是朝廷大官的家眷!雖然她眼睛不是金色的,不是你們要找的‘天使’,但光憑這通身的名貴氣派和這張臉,拿到城裡黑市上,絕對能賣出個好價錢的。”
另一個冰冷沙啞的陌生聲音沉吟片刻,冷哼一聲:
“……只要能換銀子,少不了你的好處……”
天使?
蘇雅淨緊貼著石壁,眉心緊蹙,心頭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被村民稱為“異類”,像牲口一樣被抓來販賣的金眼人……在這些牙子口中,竟然被稱為“天使”?
“咳……咳咳……”
身旁突然傳來一陣極度虛弱的咳嗽聲,在這死寂的地牢裡顯得無比清晰。
蘇雅淨嚇了一大跳,連忙轉過身去。
在她身侧的鐵欄杆旁,正蜷縮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那正是先前在泥房裡被粗暴拖走的金眼青年!他的胸口被鈍器砸得凹陷下去,衣衫破爛,身上滿是觸目驚心的血痕,此刻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蘇雅淨強壓下心中的驚慌,連忙跪爬到了那男子身邊,伸出雙手隔著鐵欄想查看他的傷勢:
“你……你還好嗎?”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蘇雅淨徹底愣在了原地。
只見男子胸前那道原本還在滲血的撕裂傷口處,竟然漸漸浮現出一顆顆細小、微弱卻璀璨奪目的金色光粉。那些金粉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傷口邊緣縈繞、交織,伴隨著輕微的光芒閃爍,那原本深可見骨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在一點點地癒合結痂!
一陣重重的鞋靴踩踏階梯聲從樓上傳來,打破了地牢裡的死寂。
鐵門被粗暴地推開,幾個穿著黑衣、蒙著面孔的走私牙子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他們連看都沒看蘇雅淨一眼,只是徑直走向地牢最陰暗的角落,一把拽住一個早已蜷縮成一團的金眼少年,像拖拽牲口一般將他拖出鐵籠。
“不……不要!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
少年的哭喊聲極其淒厲,在狹窄潮濕的石壁間迴盪著。
牙子們毫不留情地將他一路拽上了樓梯,隨後重重關上了地牢頂部的木板隔層。
不過片刻,樓上便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哀嚎聲。
那聲音高亢而尖銳,充滿了難以想像的折磨與絕望,一聲接一聲地透過木板縫隙滲了下來,沉沉地壓在地牢每一個人的心頭。
聽著樓上那無比痛苦的哭喊,蘇雅淨雙手死死掐著掌心,眼眶泛紅,忍不忍心地別過了頭。
“別看了……沒用的……”
身邊傳來了那名受傷男子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蘇雅淨轉過頭去,看著他胸口處那些逐漸消散的微弱金粉與已經結痂的傷口。他臉上滿是髒污與血痕,蘇雅淨一時間認不出他的模樣,便低聲問道:
“你……也是元許村的人嗎?”
男子艱難地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麻木與絕望:
“是……我叫花三。我已經在這個鬼地方被關了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
蘇雅淨心頭一震,連忙問道:
“剛才樓上那些人說的‘天使’……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你身上的傷口……”
花三靠著冰冷的鐵欄杆,極其自嘲地慘笑了一聲,聲音低沉:
“我們這些生來長著金眼的人……在古老的傳說裡,被稱為‘天使’。我們不是怪物,可我們身上……帶著足以引來禍端的力量。”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流露出無盡的悲哀:
“‘天使’的眼淚,掉落後會凝結成閃爍著金芒的眼淚珠子。只要吃下一顆,無論多重的傷,多嚴重的病,都能夠被徹底治癒……而樓上那些人折磨我們、逼我們哭,就是為了採集那些金珠。”
花三頓了頓,眼角滲出一滴帶有微光的淚水,聲音劇烈顫抖著:
“能治癒萬病、甚至起死回生的東西……一旦流到外面的國家,能換來富可敵國的財富,甚至能改變整個國家的戰局。這群走私牙子,就是為了這個才把我們像畜生一樣關在這裡的。”
聽到這裡,蘇雅淨背脊一陣發涼,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可你們……不是元許村的村民嗎?村長為何會對你們下這種毒手?”
蘇雅淨忍不住問。
“一開始……根本不是這樣的。”
花三閉上了雙眼,臉上寫滿了悔恨與淒涼:
“我們這一族在這裡定居了幾十年,一直和大家相安無事,種田、採藥,過著和平的日子。直到幾個月前大旱……村長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我們眼淚的秘密。”
“從那天起,村長看我們的眼神就全變了……不再是看著鄉親,而是看著一堆金光閃閃的銀子。某個半夜,他突然敲開我家柴門,說有急事找我商量……我剛跟著他走出去,後腦勺就挨了一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被鎖在這個地牢裡了。”
花三轉過頭,呆滯地看著地牢頂部的木板,聽著樓上漸漸微弱下去的哀嚎聲,門也再次打開,少年被丟了下來,他的眼裡最後一點希望徹底熄滅:
“沒有人會來救我們的……這座山……就是我們的墳墓。”
地牢外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騷動與尖銳的呼喊聲!
“有追兵!有官兵殺上山了!”
“該死!哪來的這麼多騎兵?馬蹄聲把山頭都震動了!”
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如同沉重的雷霆,隔著厚厚的石壁與山體重重撞擊在蘇雅淨的心口。她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欄杆,眼眶瞬間泛紅,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膛。
“白允……?”
她顫抖著唇,輕聲念出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名字。
樓上的牙子們徹底亂成了一團,各種驚恐的狂喊與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快!轉移陣地!從後山小路撤退!”
“不能把貨留給官兵!”
不過片刻,濃煙與刺鼻的焦味便順著石縫瘋狂竄了下來。
重重的鐵門被再次推開,牙子們紅著眼衝了進來。為了不拖累逃跑的速度,他們拔出鋼刀,乾脆利落地揮向了幾個傷勢過重、無法走動的金眼人。
牙子們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首,粗暴地拉扯著剩下還能走動的人往外拖,蘇雅淨也在其中。在她被拽出鐵籠的瞬間,她咬牙伸手,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拉上了身旁虛弱的花三,將他一起拖著往外走。
跟著牙子們沿著狹窄的石階一路狂奔,蘇雅淨這才發現,原來他們一直被關在一個隱蔽的天然山洞深處,這群走私牙子在山洞底下鑿出了一條曲折的地下道,專門用來藏匿這些被稱為“天使”的金眼人。
還沒衝出山洞口,刺眼的火光與滾滾濃煙便已撲面而來。
一出洞口,整片山林早已陷入了一片熊熊火海。
就在牙子們驚慌失措準備往後山竄逃時,一陣狂暴的馬蹄聲驟然逼近,數匹戰馬撕破濃煙,一名身材高大,一身重甲的將士手握長槍,轟然勒馬衝到了山洞口,硬生生擋住了這群牙子與金眼人的去路。
蘇雅淨定睛一看,那張在火光下輪廓分明的面孔,卻不是白允。
士兵掃過這群狼狽逃竄的人,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被牙子們拽在前面的蘇雅淨身上。看清那張溫婉卻狼狽的面容時,副將雙眼一亮,脫口喊道:
“夫人?!”
牙子們見狀頓覺不妙,領頭的壯漢一把拔出匕首抵在蘇雅淨的脖子上,惡狠狠地狂喊: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宰了——”
“咻!咻!咻!”
話音未落,幾支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穿透濃霧與大火,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幾個領頭牙子的咽喉與胸膛,牙子們連哼都沒哼一聲,應聲倒地。
密林中更多身著重甲的士兵騎著戰馬衝了出來,瞬間將殘餘的走私牙子乾淨俐落地下了武器。
副將立刻翻身下馬,快步衝上前將蘇雅淨從混亂中拉起,小心翼翼地護上了自己的馬背:
”夫人!您沒事吧?將軍急瘋了,正帶著主力在村口圍剿逆賊,命我等順著山路包抄!”
蘇雅淨坐在馬背上,顧不得脖頸上的血痕,急切地指著身後獲救的金眼村民與花三:
“還有這些鄉親!他們都是受害者,村子裡還有其他被困的百姓,他們也得救!”
“夫人放心!”
士兵重重接旨,轉身對著後方的士兵大聲下令:
“分出一隊人馬保護這些鄉親!其餘人,隨我護送夫人趕往村口與將軍會合!”
一行人護著獲救的金眼村民,騎兵在前開道,踏著滾滾濃煙與熊熊火光,朝著元許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知道,這場噩夢……終於快要結束了。
只是她不知道。
真正等著她的,還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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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下一章沒意外是回憶最後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