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那一段還算順。

巷子不算窄，外面路上的行人也還不多。伏黑惠能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呼吸和腳步上，再分出一部分去留意手腕上的木環。

可沒過多久，他便發現這遠比剛才站在原地難得多。

只要步伐稍微一變，輸出就會跟著晃；呼吸一急，咒力的量也會隨之偏掉。木環上的符文比他想像中更誠實，幾乎每一次細微的失衡，都會立刻反映在亮度上。

跑過第一個路口時，正好有兩個人並肩迎面走來。

伏黑惠往旁邊讓開，肩膀與腳步同時換了方向，木環上的符文立刻暗了一瞬。

他心裡一沉，下意識就想多送一點咒力進去補回來，但想法才剛冒出來，便記起五條沢方才說過的話。

不是追著變化調整，而是維持。

伏黑惠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了回去，重新把輸出拉回原本決定好的量。

這一下幾乎連跑速都亂了半拍，好不容易才重新穩住。

前方又有人推著腳踏車從巷口轉了出來。

伏黑惠不得不再次改變方向，咒力果然又跟著晃了一下。

他皺緊眉，心裡那股煩躁很快浮了上來。

然而再煩也沒有用，伏黑惠只能繼續看路，重新調整呼吸，同時控制著輸出，不讓自己又因為一瞬間的偏差立刻用更多咒力去補。

他現在開始明白五條沢為什麼非要讓他跑了。

站著的時候，他只需要顧一件事。

現在卻不一樣。腳下的路、迎面而來的人、突然出現的障礙物、自己的呼吸和跑速，全都會把注意力從咒力上拉走。

而手腕上的符文不會因為他正忙著閃避行人就對他寬容一點。

跑到下一個轉角時，伏黑惠側身繞過堆在牆邊的雜物，等重新踏回比較寬的路面後，他才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五條沢就在後面。

離他不近，也不算遠，始終維持著一段不會妨礙他的距離。

她根本沒有跑，只照著自己的步調往前走，神情和平常沒有兩樣，甚至看不出半點費力。那種速度乍看之下幾乎像在散步，可他明明已經跑了這麼一段路，她卻始終沒有被甩開。

伏黑惠一時甚至沒想明白，她究竟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腳下的速度也因此不自覺慢了一點。

“看前面，不要因為分心就慢下來。”五條沢平靜地提醒。

伏黑惠立刻把頭轉回去，同時重新把速度提回原本的程度。

下一秒，一個小孩正好從旁邊跑了出來。

伏黑惠連忙往另一側避開，手腕上的符文也跟著暗了一些。

身後很快傳來五條沢的聲音。“輸出變弱了。”

伏黑惠：“……”

她居然一直在監督。

伏黑惠沒有再回頭，只重新穩住輸出，繼續往前跑。

到了便利商店附近那條街，人明顯多了起來。

有牽著孩子往回走的大人，也有提著塑膠袋的人、停放著的腳踏車和剛從店裡出來的行人。

伏黑惠不得不更頻繁地調整方向，有時還得突然放慢半步，再重新把速度拉回來。

最麻煩的是，他不能只顧著避開前方的人，還得同時把木環裡的咒力維持在原本的量。只要一急，輸出就會浮；呼吸一亂，手腕上的符文也會立刻跟著變化。

跑到便利商店前方時，一輛腳踏車忽然從停在路旁的車輛後方轉出來。

伏黑惠反應很快，腳下一轉便避了過去，但注意力在那一瞬間全落到了前方，原本持續送進木環裡的咒力也跟著斷了極短的一瞬。

符文甚至還沒有完全暗下去，輸出便已經重新接上。

伏黑惠自己只覺得亮度似乎晃了一下，來不及細想，便繼續往前跑。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音。他也無暇回頭確認五條沢是不是還維持著原本的距離，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路和手腕上的木環。

跑得越久，伏黑惠越清楚地感覺到，「穩定」確實比一瞬間放出更多咒力困難得多。

先前站在原地練習時，他就已經知道這件事，可到了現在才真正發現，當身體也必須不停移動、注意力又被周圍的行人和障礙物分走時，要讓咒力始終維持在自己決定好的量，難度又完全不同。

咒力不是有就行，也不是一次灌得夠多就算完成。

真正困難的是，他明明還在跑、還在閃、還得注意周圍，輸出卻不能跟著他的動作一起亂掉。

後半段開始，伏黑惠漸漸不再每次看到符文變化就急著補救。

他的注意力慢慢從「符文現在夠不夠亮」移開了一些，開始試著把呼吸、步伐和輸出都維持在相對固定的節奏裡。

結果反而比前面穩定了一點。

雖然中間仍舊有幾次波動，至少不再像一開始那樣，一出現偏差便立刻追著修正，弄得下一次偏差反而更大。

等他重新繞回最初那條巷子時，呼吸已經明顯沉了下來，額角也全是汗，整條小臂都隱隱發酸。

五條沢依舊隔著原本那段距離跟在後方。

直到伏黑惠踏回空地，她才從後面不疾不徐地走近。

伏黑惠停下腳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連呼吸都沒亂。

伏黑惠沉默了一瞬。他剛才一路跑得呼吸急促，還得顧著行人和咒力，她卻像真的只出去散了趟步一樣，多少讓人有些不是滋味。

五條沢沒有理會他的視線，只道：“可以停了。”

伏黑惠這才將咒力收回來。符文暗下去的瞬間，他整隻手像突然鬆掉一樣，酸麻感一下子變得格外明顯。

五條沢等他的呼吸稍微緩下來，才開口：“中間斷過一次。”

伏黑惠擡起頭。

“便利商店前面。你避開腳踏車的時候，注意力全移到前面，咒力停了一瞬。雖然很快就接回去了，但還是算中斷。”

伏黑惠低頭看了一眼木環。他當時只注意到符文似乎暗了一下，甚至沒發現自己的輸出真的斷過。

五條沢沒有等他回答，又把其他問題一起點出來，“前面幾段你的注意力太集中在木環上，一需要避人，輸出就容易亂。之後知道要一邊看路、一邊維持輸出，但一出現偏差，還是很容易立刻補得太多。後面穩定一些，因為你開始把呼吸、腳步和輸出一起控制，不再一直追著符文的亮度調整。”

伏黑惠聽著她一項一項往下分析，心裡忽然浮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是真的一路都在看。不只是看他有沒有跑完，也不只是看最後木環上的符文還亮不亮。

什麼時候亂了、哪一次真的中斷、又是從哪一段開始逐漸抓到訣竅，她似乎全都看得很清楚。

伏黑惠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另一件事。

剛才他一路要看路、避人、調整腳步，還得分神控制木環，光是這幾件事就已經讓他顧不過來。

可五條沢明明也走過同一條路。

他閃過的人，她也得避；他繞過的障礙物，她同樣得繞。

她還始終跟在後面，沒有被拉開距離。

直到現在，她的呼吸依舊平穩得像什麼都沒做過。

伏黑惠不自覺多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有點想不明白，她剛才到底分了多少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五條沢沒有特別在意他的沉默，只平靜地下了結論，“今天先記住三件事。第一，穩定比一開始放得多重要。第二，動作改變的時候，咒力也不能跟著亂。呼吸和步伐越不穩，越要把輸出控制住。第三，真正遇到咒靈時，不會有人等你重新調整。”

她說完，看了看伏黑惠仍舊有些急促的呼吸，“先休息。”

伏黑惠才剛產生一點「今天應該差不多了」的念頭，便聽見她接著說：“十分鐘後，再跑一次。路線縮短。”

果然。他已經完全不會為此感到意外了。

不過，伏黑惠卻沒有像第一次訓練時那樣立刻生出「她憑什麼自作主張」的不耐。更多的是一種逐漸熟悉起來的麻煩感。

五條沢一向都是這樣。她不會因為他累了就降低標準，也不會因為比剛開始進步了一點，就把還沒做好的地方當作沒看見。

她既然今天要他把這件事練到一定程度，就不會因為他跑完一圈、已經很累，覺得差不多就可以了。

更麻煩的是，伏黑惠自己也認為，再跑一次，他大概真的會比剛才更穩。

*

十分鐘後，五條沢忽然開口：“時間到了。”

伏黑惠的呼吸早已恢復平穩，手臂的酸麻也退去不少，只是方才跑過一圈留下來的疲勞還沒有完全消失。

五條沢看向他手裡的木環。“再跑一次。”

伏黑惠站起身，重新把木環套到手腕上。“還是剛才那條路？”

“不是。”五條沢把新的路線告訴他。

從巷口出去後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跑，穿過前面那條街，再從另一側的小路繞回來。不需要像剛才那樣繞上一整圈，單看距離，明顯短了不少。

伏黑惠在腦袋裡大致想了一下路線，沒有多問。

至少這一次不用跑那麼遠。

伏黑惠重新把咒力送進木環裡。符文沿著木紋亮起一層淡光，等輸出穩定後，他才轉身跑了出去。

五條沢沒有跟他一起起步。

伏黑惠也沒有回頭。

才剛跑出巷口沒多久，他便遇上兩個迎面走來的人。

伏黑惠往旁邊讓開，其中一人手上還牽著個孩子，那孩子忽然往外偏了一步，他只得臨時又往另一側閃。

木環上的符文微微一晃。

他立刻穩住呼吸，沒有像第一圈那樣急著往裡補更多咒力，而是讓輸出重新回到原本決定好的量。

再往前一小段，就是便利商店附近。

店門正好打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旁邊又停著幾輛腳踏車，能通過的地方一下窄了不少。

伏黑惠皺了下眉，稍微收小步幅，從兩邊之間穿了過去。才剛把速度重新拉回來，前方又有人推著腳踏車轉進這條路。

他再次改變方向。

這一次木環上的亮度只晃了一點，很快又穩住。

伏黑惠沒有停下，心裡卻漸漸浮起一點奇怪的感覺。

這條路確實比剛才短。但從他跑出來到現在，幾乎沒有一段能讓他單純往前跑。

不是有人，就是腳踏車；不是路變窄，就是轉角的位置剛好容易碰上從另一側過來的人。連剛才那段相對寬一點的路，也因為店門和停放在旁邊的東西，逼得他不得不臨時換方向。

伏黑惠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又跑過一個轉角。

這地方他記得。第一圈時，他就是在這附近因為避開路邊的雜物，輸出亂了一次。

再往前，是剛才行人比較多的路段。

伏黑惠終於慢慢反應過來。

新的路線雖然短了，卻幾乎把第一圈比較容易跑的部分全都拿掉了。留下來的，全是剛才最容易讓他分心的地方。

他腳下沒停，心裡卻忍不住冒出一句。『……她是故意的。』

下一瞬，木環上的符文便又暗了一點。

身後傳來五條沢平靜的聲音：“分心了。”

伏黑惠一怔。他沒有回頭，只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咒力上。

原來她又跟上來了。

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從哪裡開始跟的。

有了第一圈的經驗，伏黑惠已經不敢再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木環上。他開始提早看前面的路，先判斷行人的方向，再決定自己要往哪邊避，盡量不讓每一次臨時變動都把呼吸和步伐一起弄亂。

輸出仍然會波動，但幅度比剛才小了很多。

轉彎時，伏黑惠也開始試著不再因為身體忽然偏向另一邊，就讓咒力跟著一起偏掉。

第一圈裡那些還只能勉強理解的東西，到了第二次，才一點一點真正變成他自己能用的感覺。

而這條路明明比較短，卻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直到重新跑回那條熟悉的巷子，伏黑惠才終於確定，不是他的錯覺。

五條沢根本不是讓他少跑一點，她只是把比較容易的地方刪掉了。

伏黑惠回到空地時，呼吸依舊有些急，卻沒有第一圈那麼亂。手腕和小臂仍舊發酸，木環上的符文也還維持著原本的亮度。

五條沢在他之後走了回來，依然閒庭信步。

伏黑惠這次沒有像先前那樣盯著她看太久，只等她開口。

“可以停了。”

他這才把咒力收回。

五條沢看著他。“這次沒有中斷。”

伏黑惠微微一頓。

“明顯的波動有四次。”她接著說，“三次是臨時改變方向，一次是你剛才分心。幅度都比第一次小。”

伏黑惠低頭看了眼木環。

五條沢繼續道：“後半段也比前面穩。你開始先看路，再處理自己的動作，不會每次等事情發生了才跟著亂。”

伏黑惠安靜了一會，忽然問：“這條路是妳剛才決定的？”

“嗯。”

“因為第一圈？”

“嗯。”五條沢答得太自然，彷彿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提出來的事。

伏黑惠卻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第一圈時，她一直跟在他後面。

他要避開的人，她也一樣得避；他繞過去的東西，她也得跟著繞。她不但沒有被甩開，還能看清楚他每一次輸出的變化，連那一下短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中斷都知道。

可現在看來，她當時似乎還順便把整條路都記住了。

哪裡人多，哪裡狹窄，哪裡容易臨時改變方向，甚至哪一段對他而言幾乎沒有什麼難度。

所以第二次，她才直接把那些沒必要的部分拿掉。

伏黑惠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沒有問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看五條沢的樣子，就算真的問了，她或許只會覺得這沒什麼。

而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竟然開始覺得，她大概真的會這樣回答。

五條沢沒有注意他在想什麼，只平靜地給出最後的評價：“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但還不夠穩。”

伏黑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