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巷子裡的燈陸續亮起,老舊公寓外牆投下凌亂的陰影。
伏黑惠走在前面,步子比先前慢一些。兩人誰也沒說話,氣氛卻與他們來時不太一樣了。
原先伏黑惠只是想先把這個麻煩帶離家門口,當時的他走在前面,心裡還壓著滿滿的懷疑、戒心和不耐。
回程時,他的心情產生了一點變化。那股煩躁雖然沒完全消失,但已經被別的東西壓過去了。
伏黑惠依舊不喜歡五條沢的說話方式,也不覺得她理所當然地排定計畫的態度有多討喜,甚至談不上信任。
可至少他已無法再將她歸類成騙子、神經病,或是自己又一個沒辦法解釋的怪異現象。
伏黑惠沉默地走著,偶爾能感覺到五條沢跟在自己後面,她的腳步聲雖輕卻平穩,與他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像她對距離本身就有一種精準到近乎刻意的掌控,不會讓人覺得被逼迫,也不會讓人覺得被無視。
沒過多久,那棟舊公寓就出現在他們的目光所及之處,樓下已經有人站在那裡。
伏黑津美紀原本只是下樓看看。自家弟弟說自己有事要出門,晚一點才回來。然而她晚飯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他卻還沒回來,她便想著到樓下附近看一眼,說不定正好能先接到人。
她一抬眼,先看見走在前面的男孩,確認是自家弟弟後,她心裡那點「怎麼還沒回來」的惦記才剛鬆開,視線便隨即被他身後那個白髮女孩吸引了。
那樣的髮色太少見了,在將暗未暗的天色裡,只消一眼便足夠醒目。
女孩年紀看上去和自家弟弟差不多,卻和這條舊巷的背景很不一致。倒不是衣著有多誇張,而是她身上那種安靜又出眾的氣質,和周遭老舊斑駁的背景形成了鮮明對比。
伏黑津美紀下意識以為,那只是剛好走在自家弟弟後面的陌生孩子。
畢竟那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交談、沒有互動,神情也都淡淡的,看起來不像同行,倒更像只是恰巧走在同一條路上。
伏黑津美紀溫柔地朝自家弟弟揮了下手。
伏黑惠看見她後,習慣性地加快腳步朝她走去。隨後他又反應過來,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反射性轉頭朝後方看去。
五條沢沒有立即停下,而是又走了兩步才停。她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然後目光轉向不遠處的伏黑津美紀。
她記得那女孩就是上次探出窗的人,也是伏黑惠的繼姐。
伏黑津美紀注意到他們的異樣,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一下,恍然明白他們不是碰巧同路,而是彼此相識且一起回來的。
這一瞬間,她心裡忽然浮起一點很淡的熟悉感。
伏黑津美紀盯著那個女孩的白色長髮看了兩秒,腦中慢慢閃過前些天的一幕。
那天下午,她曾從三樓窗邊往下看,正好看見惠站在巷子裡,和一個大人說話。當時距離有些遠,她看得不算清楚,只依稀記得那個大人肩上好像還坐著一個白色長髮的小孩。
伏黑惠回到家後,她還特地問過他剛才在樓下和誰說話。
而他只淡淡回了一句『……問路的。』
伏黑津美紀並沒有多想,只把那件事當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小插曲。
直到現在,那點模糊的印象才慢慢和眼前的白髮女孩對上。儘管那天的女孩穿著的似乎是和服,不同於此時的素面連身裙,但那頭白髮太有辨識度了。
應該是同一個人。
難道從那天之後,他們就慢慢熟起來了嗎?
伏黑津美紀走了過去,先是自然地問“惠,怎麼站在這裡?不是要回去嗎?”
接著,她又轉向五條沢,語氣溫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惠的姐姐,津美紀。”
五條沢朝她微微頷首。“你好。”她的回應很簡短,卻沒有半分失禮。“五條沢。”
她沒有冷淡無視,也沒有特別熱絡。
伏黑津美紀眼裡的好奇多了一點,因為她是第一次看見自家弟弟和別人一起回來,而且還是前些天她曾遠遠見過、多少留下了一點印象的女孩子。
她的心裡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點很輕、很柔軟的欣喜,“你是特意陪惠回來的嗎?還是第一次有惠的朋友來家裡呢。很高興認識你。”
“不是。”伏黑惠立刻插嘴,速度快得像是怕五條沢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伏黑津美紀被他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怔。
伏黑惠自己也知道這句回得太快,反倒顯得欲蓋彌彰,因此他沒等津美紀再問,便直接把話題岔開。“你怎麼下來了?”
伏黑津美紀果然被帶偏了注意力,回過神後她如實說道“晚飯做好了,你還沒回來,我就出來看看你是不是快到了。”
說完,她又看了看他和五條沢。她看出他是在轉移話題,但她沒有拆穿。她本來就不是會把人逼得太緊的性格,更何況,眼前這一幕已足夠新奇了。
自家弟弟平常放學後,幾乎不會和別人出去,更別說是和女孩子一起。如今不只一起回來,對方還是前些天她就曾在樓上遠遠瞥見過、留下印象的人。
所以比起追問,她現在更多的是一種很輕的欣慰,像是忽然看見弟弟的世界裡,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伏黑津美紀想了想,真誠地邀請她,“要不要一起上來吃飯?”
五條沢看著她,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謝謝。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她的態度禮貌,卻沒有停留的意思。
伏黑津美紀沒有勉強,只點了點頭。“這樣啊,那下次有機會再過來一起吃。”
五條沢沒有順著那句往下接,“告辭。”
她收回視線,轉身往巷口走去。
伏黑津美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慢慢走遠。過了幾秒,她才把視線收回來。然後她重新望向自家弟弟,眼裡的笑意已經有些藏不住。
“她就是上次問路的人之一,對吧?都一起回來了,還不算朋友?”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
上次還只是問路的關係,這次卻已經能一起走回家了。怎麼想,都像是關係有了進展。
“問路的是她哥哥。”伏黑惠略微煩躁地皺了下眉。“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不是朋友。”
“好吧。”伏黑津美紀忍著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回去吃飯吧,不然菜真的要涼了。”
伏黑惠低低應了一聲,跟著她往樓上走。
走了幾階後,伏黑津美紀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惠。”
伏黑惠抬頭,“幹嘛?”
“沒什麼。”伏黑津美紀笑了笑,聲音也放得很輕,“只是覺得今天有點難得。”
伏黑惠沒有接話。可他心裡很清楚,津美紀說的「難得」是什麼。也正因為太清楚了,他才更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解釋。
莫名有一種更麻煩的感覺。
因為他感覺得出來津美紀現在根本不是在懷疑什麼,反而像是誤會了什麼。那種誤會,比單純的追問還更難解釋清楚。
*
五條沢走出巷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巷外停著五條家的車。司機與隨行之人早已候在那裡,見她出來,便立刻替她拉開車門。既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只低聲喚了一句“沢小姐”。
五條沢微微點頭,直接上車,坐進寬敞的後座。
車門在身側合上,外頭的聲音被完全隔開。
車子很快起步,平穩地駛離那條狹窄的路。
五條沢靠著椅背坐了一會,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下快捷鍵,直接撥通某個特別設置的號碼。
僅僅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
“沢醬。”五條悟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語氣輕飄飄的。
五條沢把手機貼到耳邊,喚了一聲“兄長大人。”
“上完課了?”五條悟問得隨意,像是早就猜到這通電話會在什麼時候打來。
“嗯,剛結束。”五條沢輕聲應道。
車窗外的燈一盞盞向後退去,映在玻璃上,很快又被甩開。
五條沢的目光落在那些流動的光影上,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直。“現在在回去的路上。”
五條悟在那頭低低笑了一下。“第一次當老師的感想如何?沢老師有沒有感受到教學的樂趣?”
五條沢沒理會他那聲故意調侃的「沢老師」,只是把結論先告訴他。“他能學。”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這麼快就下結論了?”五條悟像是真的來了興趣,“我還以為至少會先聽到一句「還要再看看」之類的。”
“沒必要。”五條沢說了下今天的教學進度,“這次先教了「帳」和基礎咒力控制。他第一次佈帳失敗了幾次,後來有抓到訣竅。咒力的幾種基礎變化,他也跟得上。速度不算慢。”
“評價挺高嘛。”五條悟懶洋洋地靠上沙發,語氣裡有些過於浮誇的驚訝,“真難得,我家沢醬居然這麼快給人正面評價。”
“我沒有誇他。”五條沢很認真地糾正,“只是說出實際情況。”
“好好好,是客觀陳述。”五條悟順著她改口,聲音裡那點揶揄卻一點沒少。緊接著又想起了什麼,“那小孩呢?聽不聽話?”
五條沢想到了在伏黑家門外的那段對話,給出實際的答案。“不太聽。”
五條悟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意料之中。那小鬼看起來就不是會乖乖配合的類型。還有呢?他讓我家沢醬傷腦筋了嗎?”
他問得像在說笑,可那點護短的意思昭然若揭。好像只要她說是,他就會想辦法幫她「報復」回去。
“他一開始不信我,也不想學。”五條沢把那時的經過說得很簡潔,没有添油加醋。
“然後被沢醬收拾了?”五條悟立刻接上,語氣裡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我只是把事實告訴他,讓他認清現實而已。”五條沢另外補充了一句她認為的關鍵,“路上順手祓除了一隻低級咒靈。”
五條悟幾乎立刻就在腦中勾勒出那個畫面:狹窄的巷子、強撐著不肯低頭的小鬼,自家妹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現實一條條攤開,每一條都精準擊中對方的要害。
最終再不急不緩地補了最後一下,那小鬼便不得不繳械投降。
想到這裡,五條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所以他就乖乖認命了?”
五條沢用了更準確一點的說法。“至少沒再說不學。”
“真可憐。”五條悟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半點同情都沒有,反而像是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第一次正式學習,就被我家沢醬狠狠教育了。”
五條沢選擇無視那與事實不符的說法,她將話題導正,“他以前什麼都沒學過,禪院甚爾大概沒有教他。很多事他不知道,但不是學不會。”
聽到那個名字,五條悟唇邊那點散漫的笑意淡了一點,隨後又變成更明顯的輕蔑。“那種連自己兒子都能拿去賣的人渣,本來也教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五條沢沒有對這句話做評價。她只是把自己觀察到的結果告訴他,並沒打算批評誰,或替誰辯解。
況且關於那對父子,她知道的本就有限。
五條沢轉而說起自己的分析,“他沒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抗拒。應該不是真的不想學,只是以前沒機會,也不了解,再加上不相信別人。”
這段話讓五條悟沉默了一下。
他聽得出來,她不是在替伏黑惠說好話,也不是突然對別人心軟了,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部分如實告訴他。
那小鬼不是單純地鬧脾氣,而是一直以來都沒碰過值得信賴的人,也沒有人教過他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想通之後,五條悟心情反而更好了些。如此一來,他的目的算是達到了一部份。“辛苦了。”
五條沢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句話需不需要回應,最後才說“……這點事,算不上辛苦。”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響,像是五條悟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那沢醬你呢?”他放慢了語調,“第一次真的把人從頭帶到尾,累不累啊?”
五條沢認真感覺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然後據實以答“還好,不怎麼累。”
“只是還好?”五條悟顯然不太信。他太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格了,累也不會說。
“今天教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沒有什麼難度。”五條沢實話實說,“我做的事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看他怎麼做,再修正。”
五條悟聽完,又笑了。
那回答太像她了。換作是別人,可能會趁這種時候多說一點,偏偏她從來不懂得向他撒嬌。
“我家沢醬果然很適合當老師。”五條悟慢悠悠地說,話裡的笑意絲毫不減,“聰明、厲害、會觀察、會引導,還比我有耐心。”
五條沢感覺他說得有點誇張了,而且她會做那些也只是因為——“是兄長大人要我教他的。”
“所以呢?”五條悟明知她的意思,卻仍故意想聽她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我會教好。”五條沢這句話沒有多餘的強調,也沒有刻意表態的意思。
五條悟雖沒聽到他最想聽的,但心還是微微地被觸動。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但凡是他說的話,她都會接住,他想要她做的,她就會做好。不是為了討誰歡心,也不是為了換取什麼,只是因為那些是他開口的。
五條悟握著手機,眼神徹底軟了下來。“我知道。”
五條沢原本以為該說的都說完了,這場通話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那麼,頭一次開課就那麼順利,沢醬想要點什麼獎勵?”五條悟的聲音一下又變回平常那種漫不經心、半真半假的模樣,像剛才那點下沉的情緒根本沒存在過。
五條沢從沒想過要得到什麼額外的回報。
她去教伏黑惠,是因為自家兄長要她去,而她答應了。至於做完之後是不是該有獎賞,她完全沒考慮過。
五條悟大概猜得到她現在多半沒什麼頭緒,因此他笑著提議,讓她作為參考。“抹茶大福怎麼樣?昨天尼醬剛去吃過一家還不錯的甜品店。那家的草莓大福很好吃,抹茶口味應該也不會差。”
聞言,五條沢頓時不再茫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
聽見她答得毫不猶豫,五條悟忍不住又笑了一聲。他有點懷疑,自家妹妹是不是根本沒聽清他前面真正推薦的是草莓大福。
又或者,她其實不在意是哪一種。彷彿只要他說好,那就可以,無須考慮其他。
『我家沢醬真可愛啊。』這麼想著,五條悟的語氣都變得格外地輕快,“行,那就先記著。等尼醬有空,親自帶沢醬去買。”
“好。”五條沢應了下來。
她沒有特別說自己記住了,也沒有再問具體是哪一天。她只是把這件事收進心裡。
對五條沢來說,只要是他說出口的話,就足以當真。
五條悟似乎很滿意她這種反應,愉快的心情藏都藏不住。“那今天先這樣。回去之後早點休息。”
“好。”五條沢回覆。
“還有——”五條悟故意把尾音拖長。
五條沢沒有立刻出聲,只等他往下說。
“沢醬第一次帶學生,表現得很好。”這次不是逗她,也不是順口一說。
事實上,五條沢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特別拿出來誇的事,她不過是把該完成的事做完而已。可因為這句話是從他那裡來的,她還是把它好好收下了。“嗯。”
五條悟的眼神變得更柔軟一些。“真乖。”
五條沢沒有接他這句,只是提醒他,“兄長大人也不要太晚睡。”
五條悟在那頭頓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哄得心情更好了。“知道了,沢老師。”
五條沢沒有再多說什麼,手指輕輕一按,結束了通話。
車子仍在往前開。
五條沢把手機收回口袋,重新靠向椅背,視線落到窗外流動的燈火上。
第一次訓練的結果還算可以,也已向自家兄長彙報。
今天到這就算結束了。
*
晚飯時,伏黑津美紀沒有立刻提起先前的事。
她照常替伏黑惠盛了湯,又把離他比較遠的菜往他那邊挪了一些。
等兩人都動了筷子,伏黑津美紀才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所以,你下午是去做什麼了?”
伏黑惠知道這件事無法蒙混過去了,但他也不可能把真相說出口。於是他刻意含糊地說“有事。”
這回答實在有些敷衍,伏黑津美紀卻沒刨根問底。“和剛才那個女孩子有關嗎?”
這一次,伏黑惠沒再迴避。“……算是。”
伏黑津美紀看了他一眼,想到剛才他們一起走回來的場景。“她也住附近嗎?是最近剛搬來的?所以上次他們才會不知道路?”
伏黑惠想起上次那個白髮男人帶著五條沢直接消失的畫面。
如果他們真的住在這附近,根本沒必要那樣離開。
更何況,若禪院家真像他們說的那麼麻煩,那麼能夠出面處理的五條家,多半也不是什麼普通人家,甚至很可能就是他們口中的「御三家」之一。
上次她身上穿的和服,連同腳上的木屐,看起來也不像一般家庭會有的穿著。
想到這裡,伏黑惠低聲道“應該不是,可能……剛好來附近辦事。”
伏黑津美紀點了點頭,“那她這次是特地來找你的嗎?是想跟你道謝,還是有別的事找你?”
伏黑惠猶豫了兩秒,還是順著她的猜測答了。“……算是吧。”
這個答案讓伏黑津美紀心裡的猜想一下清楚了些。
原來那個女孩真的是特地來找惠的。
更重要的是,惠願意跟她一起出去,兩人還在外頭待了好幾個小時才回來。這對平常幾乎不和同齡人往來、放學後也很少在外頭停留的惠來說,實在很少見。
伏黑津美紀很難不好奇,“所以她上次就說了會再來嗎?”
“沒有。”伏黑惠這次回得很快。“……我也是看到她來才知道。”
“那她除了道謝,還有別的事想找你幫忙嗎?不然你怎麼去了那麼久?”伏黑津美紀不是懷疑,只是純粹關心。
伏黑惠沒回答,因為再說下去,就會碰到那些他不打算讓津美紀知道的部分。
伏黑津美紀看著他像是藏著秘密不願說的樣子,善解人意地沒再繼續那個話題,轉而問起別的,“那她之後還會來嗎?”
伏黑惠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想起五條沢撤掉帳後,獨斷專行地把之後的時間全定了下來。不只下次,連往後都一併算進去了。
他真的很不喜歡別人擅自替他作主。
但最後,伏黑惠還是老實說了“……會吧。”
伏黑津美紀的眼睛一下子變亮。“真的?”
伏黑惠有些不滿。“你那是什麼反應?”
“因為太稀奇了。”伏黑津美紀笑著坦言,“我還以為不會有下一次了,畢竟很少看你願意和別人一直保持聯繫,而且還是女孩子。”
這件事本來就不好解釋,偏偏津美紀現在所想與事實天差地遠,他總不能真的放著她那樣誤會下去。
“就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打算和她交朋友,我只是——”伏黑惠話才出口一半,又自己收了回去。因為他突然發現,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聽起來既合理,又不會暴露真相。
伏黑津美紀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笑意更深了些。“好啦,我知道了。”
伏黑惠一點也不覺得她真的知道了什麼。但他放棄解釋了,再說下去說不定會越描越黑。他乾脆低頭繼續吃飯,像是只要他不出聲,這個話題就能快點過去。
伏黑津美紀心中其實還有不少疑問,可是她明白,即使再問下去,惠也多半不會說。
於是她把那些心思先放到一旁,像平常那樣又替他夾了一點菜,語調也恢復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那下次你們再一起出去,盡量不要太晚回來,或者提前和我說一聲。不然我怕飯菜會涼。”
“嗯。”伏黑惠輕聲應了下。
沒想到,伏黑津美紀的那段話並未結束,“我也可以多做一點,你還可以邀請她留下來吃飯。”
伏黑惠握著筷子的手頓時停住。
讓五條沢留下來吃飯這種事,光是用想的就令人頭痛。
真正麻煩的還不是津美紀誤會了什麼,而是五條沢根本不是那種會順著場面圓話的人。
今天門口那段對話,足夠讓伏黑惠對她的說話方式印象深刻。她不是故意讓人難堪,也不是刻意揭人的底,只是別人問什麼,她就會照著字面直接回答,根本沒讀懂空氣。
要是真的把她帶進家裡,津美紀再像現在這樣隨口問幾句,五條沢說不定就會把那些他根本不想讓津美紀知道的事一條條講出來。
前面的事都已經解釋不清了,津美紀現在又冒出新的想法,伏黑惠不由得更加心煩。
他裝作自己沒聽見,低下頭,又扒了一口飯。
*
伏黑惠躺到床上,沒有立刻閉眼。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手指在被子上輕微動了動,像是下意識想去抓住什麼,最後卻只是慢慢收攏。
掌心裡當然什麼都沒有,但他還記得那種感覺。不是以前那種若有若無、難以形容、只能在看到那些髒東西時才隱約牽動身體的不適,而是今天真正被他碰到、留住、移動過的力量。
很勉強,也很不穩。可那是第一次伏黑惠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也不是什麼偶然浮現、轉瞬即逝的怪事。
它一直都在自己體內。只是以前沒有人告訴他,那究竟是什麼。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看得見。
不是一開始就明確地知道那些東西叫「咒靈」,也不是一開始就明白自己算不算什麼「咒術師」,只是知道有些東西存在,黑的、怪的、讓人很不舒服,有時候緊貼在人身上,有時趴伏在角落,有時候會忽然出現在他看得到、旁人卻毫無反應的地方。
伏黑惠也不是沒有說出來過。
小時候他會指著那些地方說那裡有東西、不要靠近、那裡很危險。可普通人看不見,聽起來自然就像胡說八道。
最糟的是,小孩子說這種話,只會更容易被當成惡作劇,或是被認為腦子有毛病。
被誤解幾次之後,伏黑惠就學會了不說。
反正說了也沒用。
伏黑津美紀「看不見」,所以伏黑惠更不可能告訴她。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她看不見那些東西,知道了也只會徒增擔憂。與其如此,還不如由他自己記著。
關於帳,關於咒力,關於五條沢今天教他的那些東西,他一句都不會告訴津美紀。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很早就學會的事。
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伏黑惠其實隱隱覺得,父親不要他,說不定也和這些有關。
不是因為對方真的說過什麼,而是因為他太早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說出口也沒人信,久了之後,連他自己都很難不去想——是不是正因為他有哪裡不正常,所以那個人才能丟下他,丟得那麼乾脆。
伏黑惠當然沒有證據。
可小孩子本來就會把很多說不清的事,往自己身上想。
直到那個白髮男人告訴他,那個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的父親,早就把他賣給了禪院家。伏黑惠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對那個人而言,也不全然是沒有價值的麻煩。在那個人眼裡,他甚至還算值錢。
緊接著,伏黑惠又想起五條沢。
想起她站在那塊空地中央抬手佈帳的樣子,想起她理所當然地說「今天先從這個開始學」,想起她在巷子裡只是隨手一抬,那隻低級咒靈就如被風吹散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五條沢說話還是很讓人不舒服。太直接。像是根本不打算顧及別人能不能接受,只負責把事實擺在那裡。
她說他有用處,說他沒有選擇,說他現在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別說保護別人。每一句都讓人聽了不痛快,可偏偏每一句都令人無從反駁。
最令人無可奈何的是,五條沢不是像那個白髮男人一樣故意戲弄他,也不是像有些大人那樣擺出高高在上的說教姿態。她只是很平常地陳述——彷彿事情本來就是如此,他若不懂,也只是因為先前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
伏黑惠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他還是不太喜歡那對兄妹。
第一次見面時,那個白髮男人盯著他的臉做出很難看的表情,說話又快又亂。明明是陌生人,卻一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可以替別人決定的樣子,最後還自說自話地說「之後就交給我」。
五條沢雖然比那個男人安靜太多,也沒那麼煩人,可她身上有另一種一樣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方——她也會自顧自地替人把後面的事都安排好。
訓練結束時,她甚至連問都沒問,便把下次的學習時間和次數直接定了下來,好像他不過是把今天的課上完,往後自然就該照她安排的方式繼續下去。
那種我行我素的樣子,實在很像。兄妹兩個都一樣,都不怎麼管別人怎麼想。
然而,就算不喜歡,伏黑惠也沒辦法再把他們歸進「騙子」或者「神經病」那一邊了。
因為今天發生的事太真實了。
不是夢,也不是他腦子裡又多出來的一場幻覺。那個白髮女孩真的站在他面前,真的知道那些髒東西是什麼,真的能將那種東西消滅,也真的能教他如何控制自己體內那股神祕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樣,看得見。
而在今天下午以前,伏黑惠其實一直半信半疑。
那天那個奇怪的白髮男人突然出現,說了一堆他聽不懂的話,又帶著他妹妹直接消失。那之後好幾天,他們都沒有再出現。
久到他甚至開始懷疑,那是不是又是自己看見的某種「鬼東西」?或者,是自己胡思亂想出來的。
他們說不定是騙子,說不定是神經病,又或者……根本不是人。
反正連那些醜東西都真的存在,那這世界上再多一點別的怪東西,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今天之後,這些疑心一點一點鬆動了。
因為五條沢真的來了。
不是幻覺,不是夢,也不是他自己又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怪誕念頭。她真的站在他家門口,真的知道他看過什麼,也真的懂那些他從來沒有名字可以對上的東西。
這個認知落下來的時候,比今天所有訓練本身都更重。
原來不是只有他。
原來真的有人和他一樣。
原來那些髒東西有名字。
原來不是只能一直逃、一直躲、一直當作沒看到。
原來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是災禍。
原來那是可以學的,可以控制的,甚至可以慢慢變成自己用得上的東西。
伏黑惠閉上眼,卻沒有立刻睡著。
他又想起五條沢最後說的那些話。『下次還是同樣的時段,一週兩次。其他時間你自己練。』
她又自顧自地決定了,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他的意願。
可他當時卻沒有再把那句「我沒說我要學」頂回去。
不是因為伏黑惠突然喜歡上了學那些東西,也不是因為他突然對她生出了什麼信任,只是今天真的練過之後,他已經沒辦法再對自己說這些都無所謂。
她教的東西是真的,他也確實學到了不少。掌心裡那一點被定住的咒力,指尖之間穩穩移動的感覺,還有最後那次,在體內先把力量固定住,再引到掌心時那種和先前完全不同的手感——那些都是真的。
今日之前,伏黑惠其實從來沒有把「變強」這件事想得那麼具體。不是因為他不懂危險,也不是因為他不想保護津美紀,而是那些東西太模糊了,模糊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前面,把那些事直接做給他看。
不是丟一句「你自己想辦法」,也不是故作姿態地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她每一步都先示範,然後再讓他照著做。
五條沢明明懂得很多,也比他強很多,卻沒有那種故意賣弄的樣子。她只是在說事實,做示範,指出問題,再讓他重來。
她沒有把他當笨蛋,也沒有因為他做不到,就露出那種「真沒用」的眼神。她只是看著,然後糾正,像他本來就能夠學會。
那種理所當然,反而讓伏黑惠更沒辦法不去在意。
伏黑惠不了解咒術界,也不知道那個白髮男人嘴裡說的「禪院家」到底還有多少麻煩。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他們。
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想保護津美紀,今天這些事情就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伏黑惠把臉稍微埋進枕頭裡,呼吸慢慢放輕。
他還是覺得今天整件事來得太猝不及防,也太莫名其妙了。
然而那些奇怪的感覺裡,第一次混進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恐怖,也不是噁心,而是一種他過去從來沒碰過的、稍微帶著點重量的踏實感。
很淡,可確實在那裡。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聲音都變得更遠一些,伏黑惠才在將睡未睡之際,很輕地在心裡想了一句。『原來……我不是怪胎。』
帶著這個遲來許久的認知,他終於閉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