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巷子裡的燈陸續亮起,老舊公寓外牆投下凌亂的陰影。
伏黑惠走在前面,步伐比先前慢一些。
兩人誰也沒說話,氣氛卻與他們來時不太一樣了。
原先伏黑惠只是想先把這個麻煩帶離家門口,當時的他走在前面,心裡還壓著滿滿的懷疑、戒心和不耐。
回程時,他的心情產生了一點變化。那股煩躁雖然沒完全消失,但已經被別的東西壓過去了。
伏黑惠依舊不喜歡五條沢的說話方式,也不覺得她理所當然地排定計畫的態度有多討喜,甚至談不上信任。
可至少他已無法再將她歸類成騙子、神經病,或是自己又一個沒辦法解釋的怪異現象。
伏黑惠沉默地走著,偶爾能感覺到五條沢跟在自己後面,她的腳步聲雖輕卻平穩,與他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像她對距離本身就有一種精準到近乎刻意的掌控,不會讓人覺得被逼迫,也不會讓人覺得被無視。
沒過多久,那棟舊公寓就出現在他們的目光所及之處,樓下已經有人站在那裡。
伏黑津美紀原本只是下樓看看。
之前伏黑惠說自己有事要出門,晚一點才回來。然而她晚飯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他卻還沒回來。她便想著到樓下附近看一眼,說不定正好能先接到人。
伏黑津美紀一擡眼,先看見走在前面的男孩,確認是伏黑惠後,她心裡那點「怎麼還沒回來」的惦記才剛鬆開,視線便隨即被他身後那個白髮女孩吸引了。
那樣的髮色太少見了,在將暗未暗的天色裡,一眼看去便足夠醒目。
女孩年紀看上去和伏黑惠差不多,卻和這條舊巷的背景很不一致。
倒不是她的衣著有多誇張,而是她身上那種安靜又出眾的氣質,和周遭老舊斑駁的背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伏黑津美紀下意識以為,那只是剛好走在伏黑惠後面的陌生女孩。
畢竟那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交談、沒有互動,神情也都淡淡的,看起來不像同行,反而更像是恰巧走在同一條路上。
伏黑津美紀溫柔地朝自家弟弟揮了下手。
伏黑惠看見她後,習慣性地加快腳步朝她走去。隨後他又反應過來,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反射性轉頭朝後方看去。
五條沢沒有立即停下,而是又走了兩步才停。她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然後目光轉向不遠處的伏黑津美紀。
她記得那女孩就是上次探出窗的人,也是伏黑惠的繼姐。
伏黑津美紀注意到他們的異樣,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一下,恍然明白他們不是碰巧同路,而是彼此相識且一起回來的。
這一瞬間,她心裡忽然浮起一點很淡的熟悉感。
伏黑津美紀盯著那個女孩的白色長髮看了兩秒,腦中慢慢閃過前些天的一幕。
那天下午,她曾從三樓窗邊往下看,正好看見惠站在巷子裡,和一個大人說話。當時距離有些遠,她看得不算清楚,只依稀記得那個大人肩上好像還坐著一個白色長髮的小孩。
伏黑惠回到家後,她還特地問過他剛才在樓下和誰說話。
而他只淡淡回了一句:『……問路的。』
伏黑津美紀並沒有多想,只把那件事當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小插曲。
直到現在,那點模糊的印象才慢慢和眼前的白髮女孩對上。
儘管那天的女孩穿著的似乎是和服,不同於此時的素面連身裙,但那頭白髮太有辨識度了。應該是同一個人。
難道從那天之後,他們就慢慢熟起來了嗎?
伏黑津美紀走了過去,先是自然地問:“惠,怎麼站在這裡?不是要回去嗎?”
接著,她又轉向五條沢,語氣溫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惠的姐姐,津美紀。”
五條沢朝她微微頷首。“你好。”她的回應很簡短,卻沒有半分失禮。“五條沢。”
她沒有冷淡無視,也沒有特別熱絡。
伏黑津美紀眼裡的好奇多了一點。因為她是第一次看見伏黑惠和別人一起回來,而且還是前些天她曾遠遠見過、多少留下了一點印象的女孩子。
她的心裡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點很輕、很柔軟的欣喜。“你是特意陪惠回來的嗎?還是第一次有惠的朋友來家裡呢。很高興認識你。”
“不是。”伏黑惠立刻插嘴,速度快得像是怕五條沢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伏黑津美紀被他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怔。
伏黑惠自己也知道這句回得太快,反倒顯得欲蓋彌彰。因此他沒等津美紀再問,便直接把話題岔開,“你怎麼下來了?”
伏黑津美紀果然被帶偏了注意力,回過神後她如實說道:“晚飯煮好了,你還沒回來。我就出來看看你是不是快到了。”
說完,她又看了看他和五條沢。她看得出伏黑惠是在轉移話題,但她沒有拆穿。
伏黑津美紀本來就不是會把人逼得太緊的性格,更何況,眼前這一幕已足夠新奇了。
伏黑惠平常放學後,幾乎不會和別人出去,更別說是和女孩子一起。如今不只一起回來,對方還是前些天她就曾在樓上遠遠瞥見過、留下印象的人。
所以比起追問,她現在更多的是一種很輕的欣慰,像是忽然看見弟弟的世界裡,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伏黑津美紀想了想,真誠地邀請她,“要不要一起上來吃飯?”
五條沢看著她,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謝謝。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她的態度禮貌,卻沒有停留的意思。
伏黑津美紀沒有勉強,只點了點頭。“這樣啊,那下次有機會再過來一起吃。”
五條沢沒有順著那句往下接,“告辭。”
她收回視線,轉身往巷口走去。
伏黑津美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慢慢走遠。過了幾秒,她才把視線收回來。
然後她重新望向自家弟弟,眼裡的笑意已經有些藏不住。“她就是上次問路的人之一,對吧?都一起回來了,還不算朋友?”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
上次還只是問路的關係,這次卻已經能一起走回家了。怎麼想,都像是關係有了進展。
“問路的是她哥哥。”伏黑惠略微煩躁地皺了下眉。“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不是朋友。”
“好吧。”伏黑津美紀忍著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回去吃飯吧,不然菜真的要涼了。”
伏黑惠低低應了一聲,跟著她往樓上走。
走了幾階後,伏黑津美紀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惠。”
伏黑惠擡頭,“幹嘛?”
“沒什麼。”伏黑津美紀笑了笑,聲音也放得很輕,“只是覺得今天有點難得。”
伏黑惠沒有接話。可他心裡很清楚,津美紀說的「難得」是什麼。也正因為太清楚了,他才更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解釋。
莫名有一種更麻煩的感覺。
因為他感覺得出來津美紀現在根本不是在懷疑什麼,反而像是誤會了什麼。那種誤會,比單純的追問還更難解釋清楚。
*
五條沢走出巷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巷外停著五條家的車。司機與隨行之人早已候在那裡,見她出來,便立刻替她拉開車門。既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只低聲喚了一句:“沢小姐”。
五條沢微微點頭,直接上車,坐進寬敞的後座。
車門在身側合上,外頭的聲音被完全隔開。
車子很快起步,平穩地駛離那條狹窄的路。
五條沢靠著椅背坐了一會,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下快捷鍵,直接撥通某個特別設置的號碼。
僅僅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了起來。
“沢醬。”五條悟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語氣輕飄飄的。
五條沢把手機貼到耳邊,喚了一聲:“兄長大人。”
“上完課了?”五條悟問得隨意,像是早就猜到這通電話會在什麼時候打來。
“嗯,剛結束。”五條沢輕聲應道。
車窗外的燈一盞盞向後退去,映在玻璃上,很快又被甩開。
五條沢的目光落在那些流動的光影上,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直,“現在正在回去的路上。”
五條悟在那頭低低笑了一下。“第一次當老師的感想如何?沢老師有沒有感受到教學的樂趣?”
五條沢沒理會他那聲故意調侃的「沢老師」,只是把結論先告訴他,“他能學。”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這麼快就下結論了?”五條悟像是真的來了興趣,“我還以為至少會先聽到一句「還要再看看」之類的。”
“沒必要。”五條沢說了下今天的教學進度,“這次先教了「帳」和基礎咒力控制。他第一次佈帳失敗了幾次,後來有抓到訣竅。咒力的幾種基礎變化,他也跟得上。速度不算慢。”
“評價挺高嘛。”五條悟懶洋洋地靠上沙發,語氣裡有些過於浮誇的驚訝,“真難得,我家沢醬居然這麼快給人正面評價。”
“我沒有誇他。”五條沢很認真地糾正,“只是說出實際情況。”
“好好好,是客觀陳述。”五條悟順著她改口,聲音裡那點揶揄卻一點沒少。緊接著又想起了什麼,“那小孩呢?聽不聽話?”
五條沢想到了在伏黑家門外的那段對話,給出實際的答案。“不太聽。”
五條悟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意料之中。那小鬼看起來就不是會乖乖配合的類型。還有呢?他讓我家沢醬傷腦筋了嗎?”
他問得像在說笑,可那點護短的意思昭然若揭。好像只要她說是,他就會想辦法幫她「報復」回去。
“他一開始不信我,也不想學。”五條沢把那時的經過說得很簡潔,没有添油加醋。
“然後被沢醬收拾了?”五條悟立刻接上,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的興奮。
“我只是把事實告訴他,讓他認清現實而已。”五條沢另外補充了一句她認為的關鍵,“路上順手祓除了一隻低級咒靈。”
五條悟幾乎立刻就在腦中勾勒出那個畫面:狹窄的巷子、強撐著不肯低頭的小鬼,自家妹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現實一條條攤開,每一條都精準擊中對方的要害。
最終再不急不緩地補了最後一下,那小鬼便不得不繳械投降。
想到這裡,五條悟脣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所以他就乖乖認命了?”
五條沢用了更準確一點的說法。“至少沒再說不學。”
“真可憐。”五條悟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半點同情都沒有,反而像是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第一次正式學習,就被我家沢醬狠狠教育了。”
五條沢選擇無視那與事實不符的說法,她將話題導正,“他以前什麼都沒學過,禪院甚爾大概沒有教他。很多事他不知道,但不是學不會。”
聽到那個名字,五條悟脣邊那點散漫的笑意淡了一點,隨後又變成更明顯的輕蔑。“那種連自己兒子都能拿去賣的人渣,本來也教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五條沢沒有對這句話做評價。她只是把自己觀察到的結果告訴他,並沒打算批評誰,或替誰辯解。
況且關於那對父子,她知道的本就有限。
五條沢轉而說起自己的分析,“他沒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抗拒。應該不是真的不想學,只是以前沒機會,也不了解,再加上不相信別人。”
這段話讓五條悟沉默了一下。
他聽得出來,她不是在替伏黑惠說好話,也不是突然對別人心軟了,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部分如實告訴他。
那小鬼不是單純地鬧脾氣,而是一直以來都沒碰過值得信賴的人,也沒有人教過他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想通之後,五條悟心情反而更好了些。如此一來,他的目的算是達到了一部份。“辛苦了,沢醬。”
五條沢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句話需不需要回應,最後才說:“……這點事,算不上辛苦。”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響,像是五條悟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那沢醬你呢?”他放慢了語調,“第一次真的把人從頭帶到尾,累不累啊?”
五條沢認真感覺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然後據實以答:“還好,不怎麼累。”
“只是還好?”五條悟顯然不太信。他太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格了,累也不會說。
“今天教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沒有什麼難度。”五條沢實話實說,“我做的事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看他怎麼做,再修正。”
五條悟聽完,又笑了。
那回答太像她了。換作是別人,可能會趁這種時候多說一點,偏偏她從來不懂得向他撒嬌。
“我家沢醬果然很適合當老師。”五條悟慢悠悠地說,話裡的笑意絲毫不減,“聰明、厲害、會觀察、會引導,還比我有耐心。”
五條沢感覺他說得有點誇張了,而且她會做那些也只是因為——“是兄長大人要我教他的。”
“所以呢?”五條悟明知她的意思,卻仍故意想聽她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我會教好。”五條沢這句話沒有多餘的強調,也沒有刻意表態的意思。
五條悟雖沒聽到他最想聽的,但心還是微微地被觸動。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但凡是他說的話,她都會接住;他想要她做的,她就會做好。不是為了討誰歡心,也不是為了換取什麼,只是因為那些是他開口的。
五條悟握著手機,眼神徹底軟了下來。“我知道。”
五條沢原本以為該說的都說完了,這場通話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那麼,頭一次開課就那麼順利,沢醬想要點什麼獎勵?”五條悟的聲音一下又變回平常那種漫不經心、半真半假的模樣,像剛才那點下沉的情緒根本沒存在過。
五條沢從沒想過要得到什麼額外的回報。
她去教伏黑惠,是因為自家兄長要她去,而她答應了。至於做完之後是不是該有獎賞,她完全沒考慮過。
五條悟大概猜得到她現在多半沒什麼頭緒,因此他笑著提議,讓她作為參考,“抹茶大福怎麼樣?昨天尼醬剛去吃過一家還不錯的甜品店。那家的草莓大福很好吃,抹茶口味應該也不會差。”
聞言,五條沢頓時不再茫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
聽見她答得毫不猶豫,五條悟忍不住又笑了一聲。他有點懷疑,自家妹妹是不是根本沒聽清他前面真正推薦的是草莓大福。
又或者,她其實不在意是哪一種。彷彿只要他說好,那就可以,無須考慮其他。
『我家沢醬真可愛啊。』這麼想著,五條悟的語氣都變得格外地輕快,“行,那就先記著。等尼醬有空,親自帶沢醬去買。”
“好。”五條沢應了下來。
她沒有特別說自己記住了,也沒有再問具體是哪一天。她只是把這件事收進心裡。
對五條沢來說,只要是他說出口的話,就足以當真。
五條悟似乎很滿意她這種反應,愉快的心情藏都藏不住。“那今天先這樣。回去之後早點休息。”
“好。”五條沢回覆。
“還有——”五條悟故意把尾音拖長。
五條沢沒有立刻出聲,只等他往下說。
“沢醬第一次帶學生,表現得很好。”這次不是逗她,也不是順口一說。
事實上,五條沢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特別拿出來誇的事,她不過是把該完成的事做完而已。可因為這句話是從他那裡來的,她還是把它好好收下了。“嗯。”
五條悟的眼神變得更柔軟一些。“我家沢醬真乖。”
五條沢沒有接他這句,只是提醒他,“兄長大人也不要太晚睡。”
五條悟在那頭頓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哄得心情更好了。“知道了,沢老師。”
五條沢沒有再多說什麼,手指輕輕一按,結束了通話。
車子仍在往前開。
五條沢把手機收回口袋,重新靠向椅背,視線落到窗外流動的燈火上。
第一次訓練的結果還算可以,也已向自家兄長彙報。
今天到這就算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