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車子停在上次的巷口。
五條沢下車後,沒有停留,直接往巷內走去。
外頭的日光還亮著,只是夏日午後的熱氣浮在狹窄的巷弄裡,兩側老舊建築把光切得一段一段。
五條沢的步伐平穩,沒有遲疑。
上次自家兄長帶她來時,伏黑惠正背著書包往家裡走。
五條沢雖不了解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卻能從那時的情景反推。因此這一次,她刻意選了相近的時間來,最容易在伏黑惠回家前後碰到人。
她來過這裡,記住了方向、樓層,還有那扇曾有人探出頭的窗。
很快,五條沢停在那棟建築前,抬頭望向三樓。確認無誤後,她收回視線,走上樓。
她停在了寫著「伏黑」的屋門前,抬手敲門。節奏規律,不輕不重。
門內傳來腳步聲。隨即門被打開,出現的人是伏黑惠。
他看到她的瞬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是那天那個奇怪的白髮男人帶在身邊的女孩,似乎是他妹妹。他記得她喊那個男人「兄長大人」。
伏黑惠沒有立刻開門讓她進來,也沒有放鬆警惕,只站在門內看著她,語氣裡全是防備。“……你來做什麼?”
五條沢看著他,沒有寒暄,也沒有兜圈子,直接說明來意。“從今天開始,由我來教你。”
伏黑惠明顯愣了一下。那句話來得太突兀,甚至比第一次見面時那個男人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還難理解。“……教我什麼?”
“控制咒力。”五條沢看著他,目光平靜。“還有怎麼對付你看得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伏黑惠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這句話確實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可也正因為戳得太準,反而讓他的戒心更重。他盯著她看了兩秒,語氣更冷了一點。“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五條沢沒有遲疑地告知答案。“咒術師。”
伏黑惠眉頭皺得更深了,這個詞他沒有聽過。
『咒術師?』聽起來不像正常職業,也不是什麼能讓人一下明白的身份,反而很像那種裝神弄鬼的東西。
五條沢看得出他沒懂,換了個簡單明瞭的說法。“就是負責清理你見過的那種髒東西的人。”
伏黑惠一頓。
這比所謂的「咒術師」更好理解一點,可也只是一點。
以他現在有限的認知,那種說法聽起來還是很像神社裡的人,或者是那種電視裡會提到的,專門驅邪除祟的巫女、祭司或教堂裡的神父之類的人。
無論如何,至少她說的內容是對的。她知道他看過什麼,也知道那些東西不是普通人能看見的。
伏黑惠抿了下唇,沒有立刻順著她的話往下走,只是更警惕地看著她。“我根本不認識你。”
五條沢沒有不耐,她簡短地介紹了下自己,“五條沢。”
伏黑惠一愣。
她就這樣把名字報了出來,語氣平得像在念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資訊。
還沒等他接話,五條沢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現在認識了。”
伏黑惠一下噎住。
她明明每一句都回答了。他問她是誰,她說咒術師。他不懂,她就再解釋一次。他說不認識她,她就報名字,還順著字面把問題補完。
但也正因為她答得太認真、太照字面,反而讓人更有一種莫名的憋悶感。像他根本不是想問這個,可她又確實沒有答錯。
正因為都太正確了,反而讓人有種使不上力的感覺。像一拳打出去,最後只打在空氣上。
伏黑惠盯著她,心裡那股不爽更明顯了,卻又一時說不出更合適的反駁。他最後只能把問題又繞回最根本的地方。“那個人呢?”
五條沢沒有多做解釋。“他不會來。”
這句話並沒有讓伏黑惠放鬆,反而讓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第一次見面時,那個男人突然出現,先是對著他的臉露出很難看的嫌棄表情,又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最後直接帶著她原地消失。那之後好幾天,他們再也沒出現過。
伏黑惠本來都快要懷疑那天是不是自己又碰上了什麼常理解釋不了的怪事,結果現在她卻自己來了,還站在這裡說要教他。
這整件事怎麼想都很詭異。
“為什麼要教我?”伏黑惠沒有問那個男人為什麼不自己來,也沒問他們與他父親及那個禪院家是什麼關係。他只是盯著她,聲音裡明顯帶著不信任。“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五條沢沒有因為這句話生氣,只陳述事實。“教你,因為你有用處。”
伏黑惠沒有被這句話說服,反而更不高興了。“我沒說我要學,我也不覺得我能對你們有什麼用。”
五條沢看著他,沒有立刻回。
她不是來求伏黑惠學的,她根本不在意他會如何。不過自家兄長在意,所以他沒有選擇權。
對五條沢來說,可以做決定的只有五條悟。
兄長大人要她教,她就會教好;兄長大人要伏黑惠學,他就必須學會。
不過這個男孩一看就不是會隨便聽話的性格。於是五條沢沒有再直接重複教學的事,而是先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
“你看得見咒靈,你體內的咒力已經開始變得明顯,再放著不管,以後只會越來越不穩。你不想學也沒關係,但遇到事情的時候,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可能會連累身邊的人。”
伏黑惠的眼神明顯地變了變。
所謂的身邊人指的是伏黑津美紀,五條沢清楚他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伏黑惠沒有因此就被說服,可要說沒有動搖絕對是騙人的。他不在乎自己會怎樣,他只關心津美紀會不會幸福。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反而更警惕。
五條沢沒有給他太久消化的時間,只平淡地下了結論。“聽懂了就找個空地,開始訓練。”
伏黑惠沒動。“不去。”他拒絕得很直接。
五條沢看著他的反應,語氣仍舊沒什麼起伏。“可以。”
伏黑惠怔了一下。她答應得很快,反而讓他一時接不上。
五條沢沒有勸說,只把事實攤開。“你不學,是你的事。你現在連自己身上的力量都控制不好,等到真的出事,倒楣的不會只有你一個。你或許可以靠咒力僥倖存活,但是沒有咒力的普通人極有可能會死。”
伏黑惠聽到這句,臉色一下沉了。
他最討厭別人拿他在乎的人威脅他,然而這種話偏偏最有用。因為他的確在乎津美紀,她是他僅存的家人。
不是伏黑惠沒有印象的親生母親,也不是隨便把他丟下就徹底消失的父親。是在繼母再也沒回來過之後,與他相依為命的繼姐。
津美紀是普通人,她遇到那種東西可能會死——這個念頭浮現,沉重得讓伏黑惠完全無法忽略。
五條沢不喜歡浪費時間,她決定一次把事情說明白。“你父親和禪院家談了交易,御三家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不想去禪院家,目前只有我兄長有這個能力與意願可以替你處理這件事。”
她沒有故意加重任何一句話,卻也沒有留半點模糊的餘地。“作為回報,我兄長希望你做什麼,你就必須去做。”
伏黑惠抬頭與她對視。
她看起來明明也沒比他大多少,說話卻成熟得過分。不是那種故作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也不是那種刻意說些別人聽不懂的事來證明自己很厲害。只是很單純地在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那麼接下來的事就由不得你。
這讓人更不爽,也更難反駁。
此時,屋子裡有動靜聲響起,然後一個聲音傳來,“惠,你……”
伏黑惠關上了門,腳步聲遠離。
五條沢沒有敲門讓他開,也沒有因此放棄而轉身離去,她只是等。
過了一會,伏黑惠重新開了門,看到她還沒走,他頓了下,便走了出來。
五條沢沒有問剛才是怎麼回事,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現在又願意開門。
伏黑惠關上門後,他低聲說“跟上。”
這結果對五條沢而言,已然足夠。
*
伏黑惠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也沒有回頭。
他不是被她說服了。只是比起讓津美紀在門口看見這個來歷不明、還明顯知道一些怪異之事的白髮女孩,因為好奇而追問下去,他寧可先把五條沢帶離開家附近。
至少在巷子外,或者更遠一點的地方,不管她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都不會立刻被津美紀撞見。
這樣做並不令人愉快。但比起讓她站在自家門口,這已經是眼下最不糟糕的做法。
午後的日光尚未暗下,只是舊式公寓之間的巷子太窄,牆與牆之間切出一塊塊陰影,把本該明亮的時間也壓得有些發灰。
牆面斑駁,排水管生了鏽,某些角落還堆著沒人及時清掉的雜物。空氣裡浮著一點夏日午後特有的悶熱與潮氣。
伏黑惠一路走著,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門口那段對話,腳步卻在經過轉角時微微慢了一下。
牆角那邊,有東西。體積不大,像一團黏稠又扭曲的黑影,縮在垃圾桶和牆縫之間,形狀模糊,氣息很弱,卻足夠讓人不舒服。
是他過去常看見的那種東西之一,身形不算特別大,模樣也不算特別可怕,可就是會一直待在這種陰暗、潮濕、沒人留意的角落裡,把整個地方弄得更髒亂。
伏黑惠的目光很快掃過去,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卻沒有完全收斂乾淨。他在偷偷看五條沢,不是看她會不會害怕,而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也「看得見」。
五條沢自然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她本來就敏銳,伏黑惠那點小動作於她而言相當明顯。而且他從打開家門到現在,所有反應都寫得很清楚——防備、懷疑、排斥,卻又不得不把她帶離。
她順著他的視線掃過去,只一眼就看見了那隻縮在角落裡的低級咒靈,還是弱到不值得她多看第二眼的那種。
五條沢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特地提醒伏黑惠,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很輕地動了一下。
沒有符紙,沒有咒語,沒有工具,也不像伏黑惠原本想像中那種巫女、祭司或神父會做的儀式。
五條沢只是簡單地把咒力壓過去。
下一瞬,那隻低級咒靈像被什麼從中心擊穿一樣,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接散掉了。黑色的輪廓向內塌縮,像被風吹散的髒霧,眨眼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整個過程太快了,快到伏黑惠甚至來不及看清她到底做了什麼。他一下停住腳步,轉頭看她,眼神裡那點原本還壓著的懷疑終於真正裂開一道口子。
她不只看得見那種奇怪的東西,她還能除掉。
並且不是伏黑惠想像中的那種方式。沒有念咒,沒有畫符,也沒有像電視裡那些神神叨叨的人一樣做什麼誇張儀式。她只是很輕地一抬手,那東西就灰飛煙滅了。
五條沢看得出來他在驚訝,但她沒有等他慢慢消化,也沒有故意賣關子。“剛才那種,是低級咒靈。”
自家兄長要她教人,她就會教好。至於中間這些多餘的猜疑,她順手清除,也只是為了提高教學效率而已。
伏黑惠的視線還停在剛才那東西消失的位置,聽見這句,才轉頭看向她。
五條沢沒有等他問,直接往下說“咒靈的等級大致分為五級,由下至上分別為四到一級與「特級」,三級至一級中間還存有「準二級」和「準一級」。”
“三級以下的是低級咒靈,準二級以上是高級咒靈,最高等級的是特級咒靈,一般數量最少。咒術師也是,實力評級與咒靈等級相互對應。”
伏黑惠安靜地聽著。這些詞對他來說都很新,可至少比先前那句單純的「咒術師」更容易抓住重點。
不是因為他一下就懂了整個咒術體系,而是因為五條沢說話的方式很直接。
她沒有塞一堆他聽不懂的解釋,而是先把最基本的分類擺出來,讓他至少知道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屬於哪一個層級。
五條沢平靜地說“你不用全部記住,目前只需要知道有這些區分就夠了。”
伏黑惠沒有立刻回話。此刻他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那些。不是為了以她的見識對比他的無知,她是真的打算教他,而且已經開始了。
她沒有高高在上地丟知識給他,也沒有故意說得很複雜來彰顯自己的聰慧,而是看見他剛好卡在那裡,就順著那個點往下補充,讓他不至於一無所知。
她這麼做反倒讓伏黑惠更說不出話來。
五條沢沒有理會他的沉默,她平淡地下了結論,“走吧,找個無人的地方。”
伏黑惠垂眼,這次他沒再說什麼抗拒的話,只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可他的步伐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戒心全消,也不是因為他完全信任了她。但他心裡原本一直存在著的那種半信半疑的想法,確實被她剛才那一下乾乾淨淨地打碎了。
伏黑惠終於能確定,她不是招搖撞騙的騙子,也不是他的幻覺,更不是又一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怪誕之事。她是真的看得見,也真的懂。
*
巷子盡頭有一小塊空地,水泥地面裂著細紋,旁邊圍著老舊的建築,幾乎沒有路人經過。這個時間外頭還亮著,可因為四周樓影壓下來,這裡比巷口陰暗許多,也更安靜。
伏黑惠停下腳步,低聲道“這裡。”
五條沢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抬眼掃了一圈。
空間足夠,干擾少,沒有多餘的人。可以用。
五條沢沒有評價,只很簡單地說了一句“可以。”
伏黑惠轉過身,看著她。他其實還沒完全準備好,但她卻自顧自地開始了,像方才一樣。
五條沢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空地中央,抬手佈下帳。“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濁殘穢,盡皆祓除。”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下一瞬,空氣便產生了變化。黑色的暗流從四周升起,將這塊區域覆蓋起來,與外面隔開,形成一個獨立的空間。
伏黑惠瞳孔一縮。他剛才已經看過她祓除咒靈,可現在這種感覺又完全不同。
整個空間像被輕輕切開,外面的東西都還在,但聲音完全退遠,連氣息都變得不一樣。
伏黑惠不禁問出口,“……這是什麼?”
“「帳」。”五條沢沒有敷衍,直接解釋用途。“一種由咒術師施放的結界,用來隔絕普通人的視線,遮掩戰鬥與咒靈的痕跡。有些帳也可以吸引咒靈,或限制特定對象進出。”
伏黑惠想起那個男人提過的詞。“這就是「術式」?”
“不是。”五條沢糾正他錯誤的認知,“不是每個有咒力的人都擁有術式,但只要有咒力,基本都能學會佈帳。這不是術式,是技術。”
她順勢宣布。“今天先從這個開始學。”
話雖如此,五條沢沒有立刻讓他動手,而是又示範了一次。
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也讓咒力的流動更清楚。黑色的暗流先在她腳下聚起,再往四周鋪開,最後像一個完整的殼從下往上穩穩閉合。
“先決定「帳」的範圍,再穩定輸出。”五條沢簡短地說明要點。
話落,她抬手一揮,第二層帳瞬間收束,然後消失。
“再看一次。”五條沢第三次佈帳。
這次她刻意把範圍縮到最小,只包住自己。整個過程更簡潔,也更清楚,咒力怎麼匯聚、怎麼展開、怎麼固定,都讓伏黑惠能直接看見。
五條沢撤掉周身的帳,“最開始做到這個程度就夠了。先包住自己,再往外擴張。”
伏黑惠盯著頭頂那層最初的帳,像是在回想操作的順序,包括她的動作、語句和咒力的流動。
過了一會,他才抬起手,照著她剛才的樣子試了一遍。
然而空氣沒有改變,什麼都沒發生。
伏黑惠皺起眉,手還停在半空中。他重新翻了下記憶,腦中畫面浮現,這次嘗試他特別注意了的細節。“由暗而生,暗中至暗……”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咒力也沒有跟上,四周依舊沒有變化。
五條沢沒有出聲打斷他的摸索,只是看著。
第三次,伏黑惠沒急著把帳整個撐開,而是先慢下來,試圖想像那種覆蓋東西的感覺。
這次,黑色的暗流終於短暫地浮現出一瞬,但才剛有成形的跡象,就又散掉了。
“範圍還是太大。”五條沢終於開口,直接指出問題。“一開始先縮到最小,只貼著你自己覆蓋。”
伏黑惠一愣,他沒有反問,只照她說的做。這一次,他刻意把注意力往回收,努力把咒力穩穩貼在自己身體的表面。“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濁殘穢,盡皆祓除。”
黑色的薄殼終於向上延伸,將他整個人包起來,維持了幾秒後才散掉。
伏黑惠自己也驚訝了一下。
他成功了。雖然帳很薄,也很不穩,可它確實出來了。
“繼續。”五條沢沒有因為這次成功就讓他停下。“保持剛才那個感覺,再往外擴大,一次一點,不要太多。”
伏黑惠點了下頭,重新佈帳。接下來幾次,他照著剛才的感覺反覆嘗試。
黑色的帳時而撐起一半,時而剛成形便散,還有一次甚至整個往旁邊偏了過去。
五條沢沒有在他每一次失敗時都開口,只在他又把範圍放得過大時,才平靜地指出一句“太多了。”
伏黑惠抿緊唇,把那口氣硬壓下去,重新把咒力往回收。
又試了幾次,帳維持的時間慢慢變長,他完成佈帳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這一次,黑色的薄殼穩穩向外延伸,最後把他們兩人一併罩了進去。
比起五條沢所佈下的,這個帳還很粗糙,邊緣也不算穩固,可至少覆蓋的範圍比他最初做出的那個帳要大很多,並且沒再立刻散掉。
五條沢等它維持了一陣,才開口說“可以了。”
伏黑惠這才停下。他沒有說話,呼吸明顯比之前重了一些。
他不太習慣這種感覺。不是把力量甩出去,而是要把它穩穩按在一個固定的範圍裡。
五條沢沒有讓他休息太久。“接下來換一種。”
伏黑惠抬頭看她,沒再說什麼拒絕學習的話,像是默認教學繼續。
“把咒力集中在手上,只要一點就夠。”五條沢一邊說,一邊示範。
一點咒力在她掌心凝起,量不多,卻穩得沒有一絲晃動。緊接著,她讓那一點咒力慢慢往指尖移動,再從右手轉到左手,全程沒有擴大,也沒有潰散。
“剛才是施展範圍和咒力量的遞加,現在是維持等量的咒力和操控它移動的位置。”
五條沢等他把操作的過程大略記住後,才說“照著做。”
伏黑惠照著剛才所見,試著把體內那股力量引到掌心。
咒力甫一出現,就鬆鬆散散地往外漏。他本能地加大輸出,想讓它變得更清楚。
五條沢卻直接制止。“不是一直疊加咒力,是讓它維持固定的量,不消減。”
伏黑惠全身繃緊,努力把咒力壓著不讓他散溢。可他不習慣「困住」,他更擅長的是「放開」,讓東西自然流走。
他一控制輸出,不再做任何增量,那團咒力就漸漸減少,幾乎在一點一點流失。
伏黑惠停止動作,把她那句話在腦中想過了一遍,才重新抬手。
這一次,他先試著把掌心裡那一點東西穩住,不再任由它往外漏。
起初依舊不順。那團咒力時而晃動,時而幾乎要散掉,可在反覆幾次之後,他終於勉強把它維持在固定的量上。
五條沢隨即讓他進行下一步,“開始移動,先從掌心移到指尖,再換到另一隻手。”
伏黑惠依言照做。
中途雖然幾次失衡,最後還是硬是把那一點咒力穩穩送了過去。
見他抓到最基礎的感覺,五條沢便往下示範新的變化。
她掌心裡的咒力再次凝起,接著在移動途中一點一點減少,直到落到另一隻手時,只剩原本的一半。
“移動的同時,把量壓低。不是一次削減,是慢慢減量。但核心要穩住,整體不能亂。”
伏黑惠發現這一步比剛才更難。他一開始總控制不好減少的速度,不是散得太快,就是還沒移完便先中斷。
但在五條沢幾次簡短指正之後,他還是慢慢抓住了那個平衡。
等他終於把減量與移動一併做出來時,五條沢才出聲喊停,“接下來換一個順序。不是先釋放咒力再調整,而是先決定要施放的咒力量,再輸出。”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讓咒力出現在掌心。
伏黑惠雖然沒有六眼,看不見她體內的咒力流動,卻已經能判斷出她周身的咒力從一開始就完全被收斂在體內。
而且不是只有現在,是從他們見面時就是如此。
原先他對咒力的控制毫無概念,如今他真正嘗試過後,才意識到做到要像她那般收放自如有多困難。
五條沢抬手,咒力出現在掌心,極為穩定。
伏黑惠閉上眼,專注感覺體內的咒力。
那股力量在體內流動不定。他想抓住,卻找不到下手的正確位置。
五條沢沒有催,只讓他摸清楚流動的規律,再嘗試抽取,匯集,調整,定型,最後放出。
反覆試了幾次之後,伏黑惠終於抓到了一點竅門。
他將那股已定型的咒力從體內引出,直接落在掌心,這次它沒有露出消散的跡象。
伏黑惠見此,不由得訝異。
這感覺非常奇妙,他終於不再是追著它跑,而是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它。
五條沢既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出言稱讚。她只是淡然地提醒他,“維持。”
伏黑惠立刻集中注意力,讓那團咒力停在掌心,不擴大,也不崩散。
接下來他再試第二次、第三次,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快,掌心裡的咒力也比前幾回更穩。
五條沢還示範如何在體內壓縮咒力、提高密度,再把它施放出來。
伏黑惠一一照做。雖然仍不熟練,但幾次之後,掌心裡那團力量終於不再只是勉強維持,而開始有了真正可用的形狀。
那一刻,他第一次那麼明確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東西不是雜亂無序的,他也不是只能被動接受它的存在。
他是真的可以抓住、可以學會控制的,甚至有機會讓它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五條沢看著他最後一次把那團咒力穩穩留在指尖,等了片刻,才讓他暫停。“記住這些感覺。絕大多數的咒術,都是從它們變化延伸而來。”
伏黑惠靜靜聽著,將她的話記下。然後他抬起手,還想繼續練習。
五條沢並未阻止。
*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五條沢示意他停下,並說“今天先到這。”
伏黑惠動作一頓,沒有立刻收手,像是還想把剛才抓到的感覺再多留一會,過了幾秒,他才緩緩讓指尖那團咒力散掉。
五條沢抬手撤掉帳。
黑色的暗流在一瞬間收束,像被什麼從空間裡整個抽走,周圍又恢復成原本的樣子。風聲、遠處的車聲,還有老舊建築間隱隱傳來的人聲,一起重新滲了進來。
伏黑惠這才注意到外頭的天色已經往下沉了,時間明顯從下午走到了傍晚。
原本被「帳」隔開的空間裡沒有風,也沒有外面的聲音,時間流動變得不太分明。直到現在帳被撤掉後,他才發覺自己在這裡待了很久。
五條沢沒有停頓,直接把後續安排說清楚。“下次還是同樣的時段,一週兩次。其他時間你自己練。有問題留著,我來再問。”
伏黑惠轉頭看她。
又是這樣。不問他願不願意,也不確認他有沒有別的想法,像是她只要決定好了,就會直接往下排。
那副自作主張的模樣,讓人有些火大。
然而與最初不同的是,伏黑惠這次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把那句「我沒說我要學」頂回去。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現在對於學習咒力控制一事,他的確沒那麼抗拒了。
不是因為伏黑惠對她產生了好感,也不是因為他忽然接受這種被安排的方式,只是今天一次次練下來之後,他已然無法再把這些東西當成無緣無故冒出的怪事。
她所教的內容是貨真價實的,他也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所以最後,伏黑惠只是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