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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毒蛾不會擁抱人類》第十章 攤牌
信義區辦公大樓維持一貫的白晝節奏,玻璃帷幕折射的光線切割室內空間,形成過度規整的幾何陰影。空調系統持續運轉,冷風沿著地毯纖維流動,帶來乾燥而缺乏情緒的溫度。

 副理辦公室內,文件整齊排列於桌面邊緣,婚姻調查資料依照時間序列分類完成。照片、通聯紀錄、旅宿清單、金流報表,各項證據以極度理性方式堆疊,形成無法忽視的結構。桌面中央,牛皮紙袋被反覆開啟與闔上,封口處出現細微折痕。手指停留在紙袋邊緣,指節緊繃,血液流動速度明顯上升。胸腔內部壓力持續累積,呼吸頻率偏離日常穩定值。

 手機螢幕亮起,家族訊息仍維持固定節奏。午餐照片、日常問候、學校活動通知,以極其正常的形式存在。每一則訊息都維持完整語法與情感表象,缺乏任何異常標記。

 資料與訊息並列存在,彼此無法融合。

 副理座位維持空轉狀態數分鐘,視線固定於桌面邊緣。思考過程呈現斷裂式重組,過去十六年行為模式開始被重新檢視。每一次資源投入、每一次家庭決策、每一次情緒回饋,都在腦內被拆解為單一事件。婚姻關係文件顯示明確時間軸,部分年份出現空白區段。銀行資料顯示異常支出頻率集中於特定月份。私人行程記錄與家庭活動存在無法完全對齊的落差。

 徵信社報告內容停留於桌面最上層,結論標記清晰存在。親權排除四字構成強烈視覺刺激,長時間觀看後仍無法產生適應性鈍化。

 辦公室門外傳入敲擊聲,節奏固定,頻率穩定。副理助理聲音進入室內:「下午說明會資料已準備完成,客戶將於十五分鐘後抵達。」

 無回應。

 門外腳步聲短暫停留後離開,走廊恢復均勻低頻噪音。

 空間溫度出現短暫下降,玻璃表面凝結微量水氣。窗簾邊緣陰影出現不自然延伸,氣味開始變化,腐敗植物與潮濕土壤混合成低濃度刺激。人形輪廓從窗側位置浮現,蒼白色面部缺乏表情變化,灰白複眼結構呈現分段式反射。存在方式不依附於光線邏輯,亦不符合常規視覺焦點。

 陳紹安抬頭,視線與異常存在交會。聲音先行出現,直接作用於聽覺神經內側。

 「生理數據顯示壓力上升。」語句缺乏語氣變化,僅呈現資訊輸出形式。

 陳紹安低聲開口:「所有資料完成驗證。」語句停頓,喉部肌肉緊縮後再度輸出。「兩名子女非血緣關係。」

 語言輸出完成瞬間,辦公室內空氣出現短暫停滯。資料輸出與現實確認同步完成,心理結構出現斷層。多年累積行為模型失去基礎參照。呼吸節奏開始不規則,胸腔起伏幅度增加。視線掃過桌面照片,畫面中人物笑容維持固定形態。記憶回溯開始失真,事件順序出現重疊與錯位。

 陳紹安低聲補充:「多年投入資源,教育支出,情感支出,時間成本,全數建立於錯誤前提。」語句逐步失去穩定性。手指觸及紙袋邊緣,紙張摩擦聲在安靜空間內被放大。喉嚨深處出現乾裂感,語言結構開始碎片化。

 區域熱能感應:空間熱能數據持續衰減。植物樣本末端細胞崩解,葉綠素裂解硬化,微量水分流失軌跡呈幾何擴散。

 觀測報告:異常存在維持靜止狀態,僅進行觀測行為。

 「情緒反應持續升高。」

 音頻紀錄:節肢動物式發聲結構再度運作。
 輸出特徵:缺乏音調起伏。

 陳紹安突然發出短促笑聲,聲音缺乏連貫性,呈現斷裂式波動。笑聲停止後,視線重新聚焦。「全部資源回收必要成立。」語句轉為低頻輸出,語意偏向單一方向。

 手掌壓住桌面,力量逐漸增加,木質結構產生細微壓痕。呼吸節奏趨於粗重,肩膀肌肉出現不規則震顫。

 賀森向前移動半步,距離縮短至極近範圍。「行為模式顯示報復傾向形成。」

 陳紹安抬頭,眼神失去部分穩定焦點。聲音變形後輸出:「情感不存在錯誤,只存在被利用。」

 語句結束瞬間,胸腔內部壓力達到臨界值。手掌用力拍擊桌面,文件邊緣震動,紙張滑落地面。視覺範圍內所有秩序開始鬆動,整齊排列的結構失去意義。

 呼吸停止短暫一瞬。隨後恢復。

 陳紹安緩慢站起,西裝布料摩擦聲在空間內擴散。眼神重新聚焦於異常存在。語句輸出穩定下來。「副理擁有情感連結對象之外的關係存在。」停頓。「長期維持隱密接觸。」

 辦公室溫度再度下降,窗面水氣增加。賀森複眼微幅轉動,資訊持續更新。「語意確認。」

 陳紹安繼續輸出:「存在秘密關係對象。」語句完成瞬間,空間內所有聲音短暫消失。呼吸重新調整,胸腔起伏回歸規律,但強度未降低。手指指向桌面文件,動作精確。「與異常存在相同。」

 語句結束。空氣恢復流動,但密度明顯改變。窗外光線未變,室內結構卻產生無形偏移。所有日常秩序仍然存在,但已失去穩定基準。

 賀森維持靜止,觀測行為持續。陳紹安視線停留數秒後移開,轉向辦公室門口。步伐開始移動,皮鞋接觸地面聲響清晰。文件散落於地面,照片翻面,文字與影像失去正確方向。

 空調仍然運轉。

 台北大安區的公寓內,大理石地板泛著冰冷的白色反光。落地窗阻絕了敦化南路的車流噪音,室內空氣凝結著北歐風裝潢特有的幾何線條與疏離感。餐桌上擺放著精緻的骨瓷餐具,鮭魚菲力散發著剛出爐的微溫,油脂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黏稠。

 林婉柔摘下名牌絲巾,掛在玄關的黃銅掛勾上。香水味瞬間在密閉空間裡擴散,一種夾雜著雪松與微弱汗水、屬於台中某間商務旅館的複雜氣味。陳紹安坐在餐桌主位,西裝外套已經脫下,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頂端。面部半邊肌肉呈現極度細微的僵硬,長年累積的毒素深入神經末梢的特徵,嘴角肌肉微微拉扯,形成一幅近乎蠟像的麻木神情。

 「孩子們今晚留在學校參加集訓,不回來吃飯。」林婉柔拉開椅子坐下,手指順了順保養得宜的捲髮,語氣自然得如同過去十六年裡的任何一個傍晚。「台中的研討會有些沉悶,不過見到了幾位好久不見的大學同學。對了,帶了當地的名產放在玄關,你明天可以帶去公司請助理吃。」

 陳紹安沒有拿起筷子。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骨瓷盤,盤子邊緣規整的金色滾邊在視覺裡逐漸扭曲。私家偵探提供的照片此時正存放於保險箱,散發著腐敗的油墨味,照片裡,林婉柔用同樣的手指撫摸著另一個男人的頸椎,在台中私人公寓的陽台上,赤裸著雙腳迎風大笑。

 「婉柔。」陳紹安開口,聲音沙啞,缺乏房仲菁英平日面對客戶時的圓滑與磁性,反而帶著一種生物性枯槁、類似乾燥木板摩擦的刺耳感。「有些事情,需要確認。」

 林婉柔拿起刀叉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優雅地切下一塊魚肉。「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好,最近信義區的業績壓力太大了嗎?需要去醫院做個檢查嗎?」

 陳紹安緩慢地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精細的A4紙張。沒有任何花俏的封面,最上層直接展露出兩份親權判定報告。複雜的鹼基對對比圖密密麻麻,結論欄位上的紅色印章極為醒目:排除親子關係。

 紙張輕輕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林婉柔的視線落在報告標題上,「親子鑑定報告」幾個字讓雙雙精心描繪的眉毛瞬間緊縮。手上刀叉與骨瓷盤碰撞,發出清脆而突兀的銳利聲響。

 「紹安,這是什麼意思?」林婉柔的聲音冷了下來,試圖用慣有的主婦尊嚴奪回主導權。「你背著我去查孩子?你在懷疑我?十六年的婚姻,你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羞辱我?」

 「陳宇,非親生。陳婷,非親生。」陳紹安沒有理會對方的質問,平鋪直敘地唸出報告上的文字,不帶一絲憤怒,如同在宣讀一間海砂屋的鑑定結果。「兩份報告由不同機構獨立完成,誤差率低於百萬分之一。十六年來,你讓我養著別人的基因,提供資源,規劃出國留學,扮演一個完美的父親。婉柔,你做得很好,瞞得天衣無縫。」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餐桌頂端的吊燈似乎閃爍了一下,大樓高層的空調系統送出極端冰冷的風,吹得紙張邊緣微微顫動。

 林婉柔盯著報告,原本紅潤的臉色在幾秒內褪得慘白。長年維持的優雅中產階級外殼開始出現裂縫,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你……你跟蹤我?你找了徵信社?」

 「重要嗎?」陳紹安靠回椅背上,緊閉的雙眼深處,無數過往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倒帶。天母公園的草地、鋼琴檢定考試的等待區、生病發燒的深夜醫院。那些由大量社會資源與情感堆疊起來的記憶,在血緣斷裂的真相面前,全數轉化為高度具備諷刺意味的劣質舞台劇。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也沒有必要再演下去。」林婉柔的眼神從驚恐逐漸轉為一種近乎冷酷的防禦姿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往後靠。「是,陳宇和陳婷確實不是你的孩子。那又怎麼樣?這幾年你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回家的時間比秘書還少。這個家是誰在維持的?孩子是誰在照顧的?你以為給了幾張信用卡,付了房貸,你就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嗎?」

 女性個體在面臨資源分配危機時,本能地選擇透過道德譴責來轉移焦點。賀森曾經傳來的科學分析字句在陳紹安腦海中閃過。非人怪物的冰冷邏輯在此刻展露出極致的實用性,剝離了情感的障礙,讓眼前的爭吵顯得滑稽。

 「家庭分工不在討論範疇。」陳紹安面部肌肉因微量神經毒素殘留呈現不自然牽引,形成僵硬輪廓。「財產分配契約已交由律師擬定。大安區房產登記於本人名下,首付款與貸款全數由本人帳戶支出。台中公寓資金來源涉及共同財產爭議,後續將由法律程序處理與釐清。一分一毫,皆不留給外部對象。」」
 林婉柔猛地站起身,尖銳的椅腳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噪音。「陳紹安!你瘋了?你要讓孩子們流落街頭?他們叫了你十六年的爸爸!」

 「他們不是我的孩子。」陳紹安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輕鬆。「他們的父親在台中,不是嗎?既然你找到了更優質的繁殖對象,那就由他來承擔接下來的撫育責任。」

 「你真是個冷血的怪物。」林婉柔咬牙切齒,眼眶泛紅,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更多的是計畫敗露後的羞惱與憤恨。「你以為你自己有多乾淨?這幾年你身上的味道越來越怪,衣服上總有些擦不掉的黃色粉末,辦公室裡藏著什麼秘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陳紹安聽到這句話,胸口深處忽然湧出一股無法抑制的病態愉悅。「沒錯。」陳紹安緩慢地站起身,厚重的西裝褲在地板上拉出沉悶的線條。一步步走向林婉柔,眼神裡閃爍著狂亂的螢光。「你說得對。我也有一件事,需要向你坦白。」

 林婉柔看著眼前熟悉卻無比陌生的丈夫,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後的餐櫃。

 「我有秘密情人。」陳紹安在距離妻子只有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下,壓低聲音,讓帶著腐敗花粉氣味的氣息噴灑在對方的臉頰上。「我們在一起六年了。在辦公室裡,在沙發上,在每一個你以為我加班到深夜的時刻。他比你更真實,比你更有毒,比你更懂得怎麼格式化我的人生。」

 林婉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外遇?是誰?公司的助理?還是哪家合作廠商的千金?」

 「你見不到他的。」陳紹安大笑起來,笑聲在規整的客廳裡迴盪,震得天花板的裝潢隱隱發出共鳴。「他是隻雄性黃毒蛾。一隻能幻化成人形、帶來災難與詛咒的天蛾人。每次我靠近他,這個世界就會發生崩壞。你名下的那些建案出事,我的車禍,全是因為他的存在。」

 荒謬的言論讓林婉柔的神情從憤怒轉為驚恐。眼前男人眼眶猩紅,皮膚蒼白得如同失血過多的屍體,指尖甚至隱隱帶著些許微黃的鱗粉。「你瘋了……陳紹安,你真的瘋了……」林婉柔顫抖著聲音,伸手抓起玄關的皮包,連名牌絲巾都來不及拿,慌亂地拉開大門逃了出去。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沉悶的撞擊聲讓客廳再次陷入死寂。

 幾分鐘後,辦公室角落的陰影開始向客廳蔓延。空調吹出的冷風變得更加刺骨,大理石地板表面竟然凝結出細小的水珠。腐敗花粉、潮濕泥土、枯死植物的分子迅速充斥整個空間。

 深灰色長大衣的輪廓從走廊陰影中悄然浮現。賀森橡膠般缺乏血色的面孔在昏暗中隱隱發散著冷光,灰白色的複眼結構緩慢轉動,死死鎖定著站在餐桌旁的陳紹安。

 「目標個體已離開,心率每分鐘一百六十二,腎上腺素濃度達到峰值。」賀森乾澀、冰冷的聲音直接在陳紹安頭骨內部震動,不帶任何人類同情。「紹安,你剛才的言語表述中,包含了大量非邏輯性詞彙。根據人類社會定義,將賀森的存在向同類個體公開,會大幅提升你被判定為精神異常的機率。」

 陳紹安轉過身,粗暴地跨前一步,五指死死揪住賀森大衣的領口。肉體與非人皮膚碰觸的剎那,指尖彷彿擊打在包裹著冷硬橡膠的凍土上,極端高頻的震盪讓賀森的面孔產生了細微的位移。「老子不在乎。」陳紹安聲音顫抖,眼神裡盛滿了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一把將這具沒有心跳的軀殼拉向自己。兩人的距離在瞬間歸零,那不是帶著體溫的尋求,更像是兩頭在廢墟邊緣迎頭相撞的野獸,以近乎自殘的粗暴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

 冰冷而缺乏彈性的黏膜彼此壓迫,破損的痛覺率先在神經末梢炸裂。隨著窒息感一同湧上的,是對方體內那種非人腺體所分泌的微量化學液體。那不是人類唾液的溫度,而是一種帶著化學制劑般、能將大腦思維格式化的麻痺感。

 毒素正順著口腔微血管進行不可逆的擴散,極致的冰冷與鈍化緩慢地癱瘓著神經末梢。

 陳紹安閉上雙眼,在近乎窒息的交纏中,清醒而病態地感知——毒素正化為無數冰冷的細小觸手,從神經末梢倒灌而入,正一口一口、極其耐心地啃噬著他的理智以及長年維持的社會武裝。

 正被這股外來物質逐層覆蓋、剝離,一點一滴地向著徹底失控的深淵持續滑落。

 ——十六年來累積的社會身分、房仲菁英的得體偽裝、被血緣背叛的羞恥與狂怒,在此刻被那股無孔不入的麻痺感從底層密密麻麻地蛀空、化解,那絕非人類定義的歡愉,而是一場任由對方如潮水般漫過邊界、將靈魂逐寸蠶食吞噬的精神絞殺。

 黑暗中,深灰色的巨大蛾翼無聲地舒展開來,羽翼上的幾何斑紋流轉著詭異的磷光。

 無數細微的微黃鱗粉與絨毛在空氣中呈幾何狀擴散,迅速將大安區這間規整的客廳隔絕在外。在這個由非人怪物所圈禁出來的密閉盲區裡,外界所有的喧囂、道德、倫理與背叛,都在高頻的耳鳴聲中徹底液化,退化成無意義的背景噪音。此時的陳紹安,只是任由自己沉溺於這場由毒素與冷光構築的慢性毀滅中。

 戶政事務所位於市區邊緣行政大樓低層,空間採用標準化白色磁磚與鋁合金隔間,燈光均勻覆蓋每一個角落,沒有陰影死角,沒有情緒殘留空間。人流依照流程動線移動,取號、等待、叫號、遞交文件、簽名、確認、離開,每一個步驟皆被制度預先切割完成。

 空氣中瀰漫影印紙與消毒水混合氣味,低濃度刺鼻,卻穩定存在。

 櫃檯玻璃後方,主體視線維持機械式平行移動,終端設備輸入節奏固定,螢幕顯示欄位逐一完成資料填寫;婚姻登記資料庫調出時,系統畫面短暫刷新,綠色進度條向右延展至100%。

 法定婚姻關係節點解除,程序終止。

 台北市大安區戶政事務所的櫃檯亮著慘白日光燈,號碼牌發出的電子提示聲規律而冰冷。辦事員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乾脆的喀噠聲,正將一段持續十六年的法定關係抽絲剝繭。

 陳紹安坐在臨櫃矮椅上,脊椎挺得筆直。名牌西裝毫無褶皺,唯有領口處隱隱散發出一種混雜著樟腦與濕冷泥土的微弱氣味。林婉柔坐在隔開十公分的另一張椅子上,墨鏡遮住了大半邊臉孔,嘴角緊抿,手指神經質地死死摳著手提包的皮革邊緣。

 兩份離婚協議書平鋪在碳酸鈣桌面上,上頭字跡清晰,財產分配一欄寫得極為決絕。大安區的房產、信義區的不動產投資份額、共同帳戶內的七成資金,全數歸於陳紹安名下。林婉柔僅分得台中那間早已被查出由偷情對象暗中資助的私人公寓,以及一筆象徵性的補償金。

 私家偵探蒐集到的高鐵班次、旅館簽單、甚至是與老王在車內親暱的微縮膠捲複本,此刻正靜靜躺在陳紹安皮夾內的隨身碟中。那些鐵證如同一柄無形的斷頭台,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談室裡,僅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逼得林婉柔放棄了所有關於財產的抗辯。

 「請在這邊簽名,蓋章。」辦事員將文件轉過來,語氣不帶任何情緒,每天見證無數次分離的靈魂早已麻木。

 陳紹安拿起原子筆,指尖因為長年沾染黃毒蛾毒素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蒼白。下筆極為迅速,黑色的墨水在姓名欄位上劃下冰冷而規整的線條。

 林婉柔看著陳紹安毫無留戀的動作,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顫。簽字的剎那,紙張邊緣黏附了幾粒極其微小的黃色粉末。微小的鱗粉在日光燈下閃過一絲近乎詭異的螢光,隨即消失在空氣中。

 身分證被收走,剪角,換新。代表配偶欄的那一格,在短短十分鐘內被洗刷成一片刺眼的空白。

 「手續已經完成了,祝兩位未來順利。」辦事員遞回兩張全新的塑膠卡片。

 林婉柔猛地站起身,拉低了帽簷,沒有看陳紹安一眼,踩著細高跟鞋迅速走向自動玻璃門。外頭的台北街頭正下著細雨,灰濛濛的霧氣瞬間將女人的背影吞沒。

 陳紹安將新身分證放進皮夾,動作慢條斯理。整個過程未出現任何額外詢問,行政規則已完成任務。辦理窗口燈號切換為下一號。

 出口方向位於走廊盡頭,地面標線清晰,引導方向單一。步伐移動時,鞋底與地面接觸聲極輕,回音被吸收於牆面材質之中。建築外部氣溫略高於室內,光線強度提升,視覺感知短暫失衡後恢復穩定。街道交通維持正常流量,紅綠燈周期運行,車輛依序移動。

 行走方向固定,未進行回頭動作。文件放入公事包內側隔層,拉鍊閉合聲清晰。

 時間流動未出現中斷。十六年婚姻關係被壓縮為單一行政紀錄,資料庫內標籤同步更新。社會關係網絡重新排列,家庭結構節點解除綁定。身分系統完成重新分類。

 公共空間內,廣播系統播報交通資訊與氣象預報,語調平穩,無情緒波動。周圍行人持續移動,各自維持獨立路徑。

 手掌觸及手機螢幕,畫面亮起,通訊軟體群組仍持續更新。子女訊息依舊存在,語句維持日常語氣,內容未受事件影響。資訊與現實形成錯位並存狀態。

 腳步停留於路口等待區,紅燈亮起,倒數數字逐秒下降。交通聲音穿透環境,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產生低頻震動。視線落於遠處玻璃帷幕大樓,反射光線切割天空,形成規則幾何結構。

 婚姻狀態解除後,情緒系統並未同步清空。記憶仍維持完整,畫面仍可調用,聲音仍可重現,但法律定義已完成切割。身分改變完成,內部運算持續進行。

 紅燈轉為綠色,行人移動開始。路邊便利商店玻璃反射出模糊影像,影像中人物輪廓維持穩定,無明顯表情變化。貨架燈光均勻排列,商品標籤整齊對齊。日常系統維持完整。

 空間邊界之外,城市運行持續進行,金融交易、交通調度、建築施工、醫療排程,各項系統互不干擾,各自穩定。個人事件僅佔極低權重。某處高樓電梯間內,電子顯示板數字持續變化,無人注意。某條巷弄中,雨水排水口緩慢流動,未出現堵塞。某個住宅單位內,電視聲音持續播放,內容為娛樂節目。

 所有系統正常。

 手指滑過手機螢幕,通訊紀錄停留於最上方訊息。內容顯示日常詢問,語氣維持過去模式。回覆輸入框短暫開啟,文字未輸入即關閉。通訊狀態維持沉默。

 步伐持續移動,方向指向停車場出口。車輛解鎖聲響起,門鎖機構釋放,金屬與塑膠結構產生短促共振。車內空間氣味固定,皮革、冷氣、殘留香氛混合形成封閉環境。

 引擎啟動,震動傳遞至座椅結構。

 駕駛過程中,道路標線依序後退,交通號誌維持固定規律。收音機未開啟,車內僅剩機械運作聲。視線專注前方,無額外移動。行駛路線經過熟悉區域,建築排列、招牌配置、行道樹間距維持既定秩序。城市並未因單一事件產生結構性改變。系統容錯能力正常。

 車輛停於紅燈前,時間短暫停滯。手掌握住方向盤,指節輕微收緊,皮膚表面溫度略低。

 腦內畫面開始重組。婚姻紀錄解除,法律關係消失,但記憶未解除。十六年行為累積仍存在,情感殘留仍存在,資源投入仍存在。所有資料並未刪除。僅分類改變。

 紅燈轉綠。車輛繼續前進。城市持續運作。個人系統進入重新整理階段。

 陳紹安走出戶政事務所大廳時,街道上的水窪反射著辦公大樓的幾何陰影。一隻細小的黃毒蛾不知從何處飛來,撲動著帶著微毒的翅膀,精準地落在大衣的黃銅鈕扣上。

 回程的捷運車廂內,鋼軌摩擦聲尖銳而單調。陳紹安盯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半邊面部肌肉在毒素與麻痺感交織下,勾勒出一種非人的冷硬線條。世俗定義的家庭、婚姻、名存實亡的尊嚴,在法律文件生效的這一刻,徹底完成了格式化。內心深處沒有報復後的狂喜,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以及對某種失控磁場的病態渴望。

 下午兩點,信義區副理辦公室。

 百葉窗半掩,室內光線昏暗。空調送風口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陳紹安將離婚協議書的複本鎖進鐵製公事櫃,鎖扣扣上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桌角那一盆原本泛黃的觀葉植物此時已經完全枯死,乾癟的褐色葉片落滿了桌面。幾分鐘後,辦公室角落的陰影開始呈現不自然的蠕動,四周溫度劇烈下降,玻璃窗表面迅速攀爬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冰冷水珠。

 腐敗花粉與潮濕塚土的分子在密閉空間裡瘋狂擴散。深灰色長大衣的輪廓從櫃子後方的暗處悄然延伸,賀森那張缺乏人類血色的橡膠面孔在黑暗中發散著淡淡的冷光。灰白色的複眼結構微微轉動,死死鎖定在陳紹安身上。

 「法定關係已解除。」賀森乾澀、冰冷的聲音直接在陳紹安的耳膜深處震動,不帶任何波瀾。「根據人類社會數據庫對比,你目前的生物電信號處於極端的低耗能狀態。恥辱感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五,相對的是,存在感的認知出現了百分之四十的耗損。」

 陳紹安靠在皮椅上,緩慢地扯開領帶,露出了因為長期缺乏日照而顯得有些病態的頸部皮膚。「少跟老子扯那些數據。事情辦完了,那個賤人一毛錢也別想從我這裡帶走。現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兩個不知是誰生種的小鬼,我誰也不欠。」

 賀森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枯骨般的乾燥摩擦聲從大衣內部傳出,巨大的灰色蛾翼在暗處悄然舒展,複雜的幾何斑紋流轉著令人目眩的磷光。

 「同類個體林婉柔的生存磁場出現劇烈擾動。」賀森將毫無瞳孔的複眼對準陳紹安,聲音平鋪直敘。「伴隨法定關係的切斷,賀森對該個體的崩壞機率放任效應已經生效。錯誤正在發生。」

 陳紹安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冷笑,伸手揪住賀森大衣的邊緣,將這具沒有心跳的非人軀殼狠狠拉向自己。掌心碰觸到那種冰冷而缺乏彈性的皮肉,帶來一陣熟悉的刺痛。「那就讓它發生。我說過,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帶毒的腺體在粗暴的索求下再次分泌出黏稠的液體。嘴唇碰撞在一起,黏膜破損的劇痛伴隨著神經麻痺的極致愉悅瞬間衝擊大腦。陳紹安死死閉上眼,任由巨大的灰色蛾翼將自己完全包裹在由鱗粉與絨毛組成的密閉盲區中。

 外界的喧囂、血緣的背叛、社會地位的虛假,在這種瀕死的麻痺感面前全部褪色剥落。這個由非人怪物編織的盲區,成了對抗現實冰冷腐敗的唯一解藥。

 傍晚時分,手機在辦公桌上瘋狂震動。

 螢幕上顯示著台中的未知號碼。陳紹安推開賀森,指尖黏附著幾抹微黃的螢光粉末,冷靜地按下接聽鍵。

 大湖山區發生之土石流並非隨機性自然災害,而是個體陳紹安於辦公室內向異常存在交出理智之同一秒,賀森無聲舒展之巨大蛾翼同步將毀滅性高頻震盪與微黃鱗粉,密密麻麻滲入底層斷層。

 夾雜大量對稱幾何鱗粉之粉塵精準絞殺地質結構,穩固土壤與植物根系於化學性乾枯與碳化中即刻全面格式化,將非人存在本身即為不可逆「現實崩壞因子」之本質,直接進入不可修正之終止狀態。

 掛斷電話的剎那,辦公室裡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爆裂聲。辦公桌上的強化玻璃墊在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下,從中央崩開了一道蛛網般的巨大裂縫。

 陳紹安看著那道裂縫,眼底的血絲漫開,臉上的神情非但沒有震驚,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病態滿足。

 轉過頭,賀森依然僵硬地佇立在陰影中,缺乏表情的面孔如同死亡多時的標本,正安靜地注視著這場由它帶來的、精準而殘酷的災厄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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