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黃毒蛾不會擁抱人類》第七章 雙重人生
微弱而規律的煎炒聲從廚房傳出。平底鍋與木鏟碰撞,節奏精準。油脂受熱後散發出淡淡香氣,不帶絲毫油煙味。半掩的窗簾無法完全阻擋晨光,一絲亮線從縫隙滲入室內,將長形實木餐桌邊緣切割得如手術刀般銳利。

 陳紹安坐在德製皮椅上。白襯衫熨燙平整,領口硬挺,真絲領帶整齊摺疊在手邊,尚未繫上。長褲遮掩著左腿,隱約露出的厚重白色石膏邊緣有些發毛,散發著一陣淡淡藥水味與封閉皮膚特有的沉悶氣味。

 行動裝置在客廳大理石檯面上持續震動,螢幕不知疲倦地跳出訊息。成交通通知,明水路複層豪宅買方已補足定金。客戶回覆,陳副理,廖老先生都更意願書已經簽字。建商邀約,下週三私人招待所晚宴。

 每條訊息都代表數字跳動,每條訊息都意味著在城市裡無法動搖的地位。在信義區高聳黃金商辦的頂級房仲公司裡,陳紹安早已成為不可替代的招牌人物。年收入突破百萬、直逼千萬,名車、陽明山豪宅房貸、精準的不動產投資,一切都符合社會對成功人士最嚴苛的想像。

 林婉柔端著早餐走出廚房。精緻骨瓷盤裡盛放著熟度剛好的半熟煎蛋、邊緣焦脆的培根,以及烤得金黃的厚片吐司,旁邊搭配兩杯溫度精準控制的熱牛奶。

 早餐精緻、乾淨、挑不出瑕疵,如同婚姻本身。

 「下午記得接妹妹。妹妹今天要換新的芭蕾舞鞋。」林婉柔將盤子放下,語氣平穩得像在宣讀公文。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體貼,眼神裡卻沒有情緒,更沒有絲毫對丈夫左腿傷勢的關切。

 陳紹安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敲擊,嘴裡冷淡地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對話到此結束。夫妻間的空氣安靜得只剩下銀質餐具碰撞瓷盤的微弱聲響。

 客廳方向傳來輕微腳步聲,兒女陸續走出房間。就讀私立國中一年級的哥哥陳宇,五官與林婉柔十分相似,看人時帶著審視、缺乏溫暖的冷靜眼神也如出一轍。看見父親,陳宇只淡淡勾了勾嘴角算是點頭,隨即坐下,翻開面前的英文高級單字本,嘴裡默默背誦著商業詞彙。

 十歲的妹妹陳婷懷裡抱著進口泰迪熊玩偶,嘴裡叼著吐司,聲音含糊地詢問:「爸爸,今天晚上會回家吃晚飯嗎?媽媽說今晚有燉牛肉。」

 陳紹安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口腔內側黏膜傳來一陣隱晦乾澀感,每當面對家人提問,股乾澀就會化作帶有微量毒素的麻痺,從舌根一路蔓延到上顎。

 「不一定,晚上和廖董還有個產權變更的會要開。」

 陳紹安給出最標準的答案。女孩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露出了失望神情,卻極有教養地沒有繼續追問。類似答案在過去幾年裡聽過太多次,失望在細碎日常裡逐漸累積,最終變成習慣。

 早餐結束。屋內安靜得有些空洞。明明四個擁有相同血緣與法律關係的人住在寬敞空間裡,彼此心理距離卻遠得驚人。婚姻依舊精密運作,家庭名義依舊完好無損,日子如同履帶般前進。所有人都只是在履行社會角色,丈夫、妻子、父親、母親、兒子、女兒,每個位置都有人完美扮演,卻沒有任何一絲真正的情感在空氣中流動。

 防盜鋼門在身後關上。陳紹安一拐一拐地走出大門,瞬間感到排山倒海的疲憊。股疲憊並非來自肉體,彷彿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數十個小時、充滿爾虞我詐的漫長董事會議。

 地下停車場裡,全黑的德製休旅車發動引擎,低沉轟鳴聲在水泥空間裡迴盪。導航亮起,熟悉路線開始延伸。車窗外,台北的高樓大廈在晨光中逐漸甦醒,無數身著體面西裝的上班族如同工蟻般湧向各自公司。整個世界井然有序,表面上看起來是如此。

 黑色的休旅車緩緩駛出車道。在和平東路與敦化南路交叉口的紅燈前,陳紹安將車停下,目光漫無目的地望向人行道。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窄小的巷弄陰影裡,便利商店慘白的招牌燈光底下,站著一道高大卻蒼白的身影。深灰色長大衣衣擺一直垂落到腳踝,在台北潮濕悶熱的清晨顯得格格不入。面部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橡膠般的死白,在陰影中隱隱散發冷光。最讓人無法直視的,是雙眼完全缺乏人類瞳孔、佈滿無數細微格子狀複眼結構的灰白眼珠。

 賀森。

 隔著交織的車流,隔著數十公尺的距離,由雄性黃毒蛾幻化而成的非人生物,正靜靜地、毫無起伏地注視著駕駛座上的陳紹安。

 綠燈亮起,後方車輛不耐煩地按起喇叭。陳紹安猛地驚醒,踩下油門,黑色休旅車向前竄出。當視線重新回到前方的道路時,胸口深處卻殘留著一絲無法抹去的異樣。回想起清晨餐桌上精緻卻讓人窒息的沉悶,再想起賀森冰冷、瘋狂卻無比穩定的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在靈魂深處彼此交疊。一邊屬於正常、體面卻充滿背叛與虛偽的人類世界;一邊屬於失控、災厄、毒素與毀滅。

 不知從何時開始,後者反而更讓人感到安心。

 抵達信義區的接待中心時,建案模型擺放於展示區中央。投射燈光明亮得近乎刺眼,背景音樂舒緩,銷售人員來回穿梭。陳紹安在推開車門的瞬間,就已經將一副業界精英的面具熟練地扣在臉上。微笑著與前台秘書打招呼,步伐雖然因為左腿石膏而顯得拖沓,但沉穩、自信的氣場完美掩蓋了身體殘疾。

 陳紹安站在模型前,雷射筆紅點在幾何方塊上游移。聲音字正腔圓,熟練地為幾位高淨值的海外客戶介紹物件優勢,地段、未來交通建設、都市更新後的增值性,話語流暢得近乎本能。每一句話都精準擊中商人的貪婪與不安全感,買家夫妻聽得十分認真。

 不到一個小時,百萬級別的預約金順利成交。

 周圍年輕同事紛紛投來羨慕、嫉妒甚至崇拜的目光。主管在隨後的業績會議上,站在投影幕前大聲表揚陳紹安這個月的驚人產出,熱烈掌聲在封閉會議室裡迴盪。

 「紹安哥最近根本開掛。」

 「上個月又是第一名。」

 「年底可能直接升區主管。」

 陳紹安站在掌聲中央,微微躬身致意。臉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謙遜微笑,內心卻是一片死寂,如同枯井,激不起半點漣漪。所有世俗目標,財富、地位、眾人仰望,都在一件件實現。按照人類社會邏輯,理應感到極大快樂與滿足,偏偏什麼都感受不到。

 在主管激昂的陳詞中,陳紹安眼角餘光掠過會議室角落緊閉的防火門。大腦裡新產生了一個極其荒誕且瘋狂的念頭:如果賀森此刻推開防火門,穿著沾滿鱗粉的深灰色大衣走進來,辦公室裡的所有人會露出什麼表情?會驚恐地尖叫?還是會像看見瘟疫一樣瘋狂逃竄?當發現平日裡崇拜的業績神話,其實每晚都躺在一隻帶來災厄的天蛾人懷中時,這座虛偽的商業城堡會碎成什麼樣子?

 想到此處,陳紹安嘴角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流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

 會議結束後,陳紹安婉拒了同事們組成的慶功聚餐,獨自提著公事包離開商辦大樓。

 台北的天空逐漸陰沉下來,大片厚重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颱風前夕特有的潮濕與悶熱。走到露天停車場入口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街道對面,深灰色的身影依舊沉默、冰冷地站在老舊建築陰影底下。雨滴開始零星落下,在滾燙水泥路面上燙出一個個漆黑圓點。賀森依舊沉默,依舊冰冷,依舊格格不入。

 陳紹安遠遠地望著賀森,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妻子、兒女不知道賀森的存在;主管、同事不知道賀森的存在;整個井然有序的人類世界都對這個怪物一無所知。唯有自己看得見,唯有自己能接觸到具備冰冷、沒有脈搏的肉體。

 賀森就像專屬於個人的秘密,又像一場只寄生在骨髓深處的慢性疾病,無法治癒,也絕對無法戒除。

 雨勢逐漸變大,整座城市開始被一層灰濛濛的水氣所籠罩。陳紹安沒有立刻拉開車門上車,任由冰冷雨水打濕西裝外套,隔著一條被雨水模糊的馬路與雙眼灰白色的複眼靜靜對望。短短數秒對視,胸口股長年累積、連金錢和名利都無法填滿的空洞感,竟然微妙地平靜了下來。彷彿忙碌了半生、用盡心機追逐的一切虛名加起來,仍比不上眼前這尊不屬於人世、帶來純粹毀滅的身影。

 陳紹安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病態,但完全不打算停止。

 明水路豪宅的交屋款在隔週三下午兩點半準時匯入銀行帳戶。手機簡訊震動時,陳紹安正坐在天母一間高檔美式餐廳的靠窗座位。窗外雨勢漸小,玻璃表面殘留著斑駁水痕。長方形實木餐桌中央擺放著剛送上來的海鮮拼盤,乾冰微弱的白霧順著瓷盤邊緣緩慢流淌,將對面林婉柔的面孔模糊得有些不真實。

 林婉柔頸上的南洋珍珠散發著甲殼動物般的死白微光。她面無表情地操作銀叉,指甲上的正紅蔻丹僵硬如節肢邊緣殘留的乾涸血跡。

 「紹安,小宇下個月要參加私立中學的入學面試。英語口說課程的特訓費,補習班主任說如果能一次付清兩年期費用,可以打八五折。」林婉柔連頭都沒有抬,聲音溫柔平靜,帶著一種長年維持優渥生活所培育出來的篤定與理所當然。

 陳紹安收起手機,將震動聲切斷。此時,口腔內側傳來一陣尖銳乾澀。那是雄性飛蛾身上帶毒的鱗粉長期刺激下所引發的慢性發炎,每當吞嚥口水,上顎就會傳來一陣極其隱晦、讓人大腦皮層發麻的麻痺感。

 「多少錢?」

 「加總起來大約二十四萬。還有妹妹的芭蕾舞鞋,原本雙硬鞋尖有些磨損了,老師建議這次直接換義大利進口的牌子,對小孩骨骼發育比較好。」林婉柔優雅地放下叉子,餐巾紙擦拭了一下沒有一絲油膩的嘴角,目光總算落到丈夫臉上。「最近臉色真的很差,黑眼圈太重了。今晚要不要把那些無聊的應酬推掉,早點回家休息?」

 語氣裡帶著標準妻子的體貼,眼神卻飄向了餐廳窗外正停在路邊的黑色休旅車。

 「最近手上有幾個都市更新的案子在收尾,比較忙。」陳紹安習慣性地端起面前的冰美式黑咖啡。

 冰冷、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將股由鱗粉引發的發癢意圖稍微壓制了下去。桌子下方,包裹著厚重石膏的左腿依然散發著沉悶重量,壓迫著神經。自從在廢棄路橋上墜落之後,軀體 my 似乎就失去了人類原本該有的自癒能力。主治醫師在複診看著X光片時臉上顯得無比困惑,醫師無法解釋為什麼一個正值壯年、沒有任何慢性病史的男性,骨裂的癒合速度會緩慢得如同一個八十歲的老人。

 只有陳紹安自己清楚原因。身體裡此時正流淌著不屬於人類的微量毒素,特定毒素在阻止細胞再生,卻同時賦予了另一種病態的清醒。

 林婉柔體貼地伸出手,隔著餐桌輕微地覆蓋在陳紹安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掌心帶著人類正常的體溫,溫熱、有些微的潮濕,散發著淡淡的進口玫瑰香水味。這種正常的、屬於活人的溫度,卻讓陳紹安的皮下組織泛起了一陣沒由來的煩躁與厭惡。

 在人類社會的精準定義裡,眼前的畫面堪稱完美。年薪百萬的房仲經理、美麗賢慧且出身良好的妻子、即將步入貴族名校的優秀兒女,整座由精準數字、名牌標籤與社會期待所搭建起來的城堡,在過去的三十幾年裡一直是拼命追求、甚至不惜踐踏尊嚴也要得到的終極目標。

 可是此時此刻,當注視著妻子張毫無瑕疵的面容時,大腦深處浮現的卻是前些日子在那個停電、陰暗的老舊公寓客廳裡,那片絕對的黑暗。

 非人生物跨坐在大腿上時的重量極其輕盈,沒有人類骨骼與肌肉的沉重與累贅感。賀森的皮膚冷得如同從工廠深處的冰櫃裡剛取出來的死肉,手腕下方沒有任何一絲脈搏的跳動。當具備冰冷的軀體靠近時,鼻腔裡充斥的是混雜著濕土、死水與腐爛花卉的甜膩氣味,而非眼前這種名貴精油調配出來的工業香氣。

 「爸爸,今天會回家吃晚飯嗎?」

 清脆的童音突然打斷了陳紹安的思緒。十二歲的陳宇與十歲的陳婷推開美式餐廳的玻璃大門走了進來。孩子們身上穿著私立小學的深藍色制服,領帶歪斜的角度都被校規嚴格限制,背上的書包整理得一絲不苟。哥哥陳宇的眼神有些過於冷靜,坐下後只是對著父親敷衍地點了點頭,便迅速低頭翻看手裡的英文單字本。妹妹陳婷則顯得活潑一些,直接黏到林婉柔身邊,伸出手指指著菜單上的精緻冰淇淋聖代。

 陳紹安看著這對兒女。在過去,每當看到孩子們拿回滿分的成績單,心中總會湧現出一種世俗的、虛榮的成就感,會覺得自己成功跨越了階級,擺脫了童年時那個貧困、潮濕的家庭背景。然而如今,當目光落在孩子們的面頰上,看著那些與自己並非全然相似的遺傳特徵時,胸口深處卻是一片死寂。

 大腦深處,一陣細微、乾燥的昆蟲肢翅摩擦聲再度響起。喀噠、喀噠、喀噠。

 這不是真正的物理聲音,而是黃毒蛾殘留在大腦皮層的微弱電信號。自從與賀森建立了那個荒謬且禁忌的契約之後,陳紹安發現自己對於周圍環境的感知開始出現了嚴重的、無法逆轉的偏差。眼前這間明亮、高檔的美式餐廳、衣著光鮮且禮貌的家人、香氣四溢的昂貴食物,在意識裡逐漸褪色、剝落,最終變成了一幅線條虛浮、毫無生命力的拙劣畫作。相反地,真正具備實感、甚至感到興奮的,卻是那些隱藏在優雅陰影處的崩壞。

 譬如,這間美式餐廳廚房後方,那根隱藏在大理石牆面內、已經嚴重鏽蝕且正緩慢滲出瓦斯微量氣體的管線。

 陳紹安的目光穿過餐廳的實木隔板,死死地盯著廚房的方向。沒有人注意到危險,戴著高帽的廚師們依然在高溫的煎台前忙碌,年輕的服務生端著托盤輕快地穿梭。只有陳紹安知道,在特定的電阻率突然提高四倍之後,那個鏽蝕的接點隨時會因為一個微小的靜電火花,引發一場足以摧毀整間店面的劇烈爆炸。

 「紹安?到底在看什麼?眼神這麼可怕。」林婉柔的眉頭輕微皺起,眼神裡閃過一絲探詢與不悅。

 「沒什麼。合約的事情,晚點我會讓助理把二十四萬款項直接匯到你的帳戶。」陳紹安收回目光,將杯子裡殘留的冰咖啡一飲一盡。站起身,左腿的厚重石膏在餐廳的木質地板上拖曳出沉悶、不和諧的聲響。「下午還有個帶看,先走了。」

 林婉柔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體貼且熟練地幫丈夫整理好有些褶皺的西裝領口,聲音輕柔:「開車小心點,最近台北經常下暴雨,路上滑。」

 陳紹安點點頭。彼此之間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甚至連眼神的交會都顯得有些多餘。

 轉身走出餐廳的剎那,天母商圈繁華、乾淨的街道在眼前鋪展開來。蒼白的陽光穿過雲層,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陳紹安一拐一拐地走向停在路邊的高級黑色轎車,拉開車門的瞬間,一股絲毫沒有預警的、帶著濕土與腐敗花粉的甜膩氣味,從小客車後座的陰影裡蔓延出來。

 後視鏡的防眩目功能在車門關上的瞬間自動開啟,鏡面呈現出一種詭異、深沉的深綠色。

 後座的角落裡,一襲深灰色的長大衣安靜地折疊著。賀森此時配置並非以完整的人形坐在座位上,但雙眼缺乏人類瞳孔、佈滿了無數細微格子狀複眼結構的灰白眼珠,正從長大衣的領口縫隙中露出來,死死地鎖定著前座駕駛的後腦勺。

 「你和你的繁殖對象之間的溝通,缺乏有效的信息交換。」賀森乾澀、冰冷、不帶一絲情感波動的聲音,直接在陳紹安的頭骨內部震動起來,震得耳膜隱隱作痛。

 陳紹安面無表情地發動引擎,排檔桿熟練地推入前進擋,腳掌踩下油門。黑色的豪華轎車緩慢且平穩地駛入天母的車流之中。

 「這是人類的家庭生活與社交修辭,你一隻昆蟲不會懂。」陳紹安雙手緊緊握著真皮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確實無法理解。」賀森的翅翼在大衣內部發出細微、乾燥的沙沙聲,「那個雌性個體的身上,殘留著其他雄性人類的氣味分子。在昆蟲的世界裡,這意味著領地的重疊與繁衍權的背叛。紹安,你大腦釋放出的生物電信號顯示,你正在承受劇烈的恥辱感與憤怒。為什麼不允許我對她進行清除?」

 車廂內的溫度隨著賀森的話語急劇下降。原本開著微弱冷氣的空調出風口,此時竟然隱隱有白色的霜氣凝結出來,冷得讓人骨頭發刺。

 陳紹安盯著前方的紅綠燈,突然冷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瘋狂且自虐的快感。

 「清除?不,不需要清除。這樣很好。那座由謊言和數字搭建起來的城堡越是完美,當我親手把它踩碎時的快感就會越強烈。我要看著她一無所有。」

 車輛行駛通過忠誠路的路口。就在這輛黑色轎車經過的瞬間,路口上方那座紅綠燈的電子控制箱內,突然爆發出一道慘白、尖銳的火花。整條街口的交通號誌在瞬間癱瘓,化作一片漆黑。

 後方的路口隨即傳來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與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陳紹安連眼皮都沒有跳一下,甚至沒有透過後視鏡去看一眼後方的混亂,踩著油門的腳掌沒有絲毫的動搖。清楚地知道,整座城市的秩序正在因為後座那個怪物的存在而一點一滴地陷入混亂與崩壞。而自己,正是這場災難最清醒的共謀者。那種凌駕於世俗法律與社會秩序之上的特權感,讓血管裡原本因為毒素而冰冷的血液再次瘋狂地沸沸起來。陳紹安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病態,但完全不打算停止。

 台北市信義區的黃金商辦高層。落地防紫外線玻璃將室內與外界的陰雨隔開,大理石地面被頂部的水晶燈光切割出幾道冰冷而銳利的幾何色塊。

 西裝外套由倫敦薩維爾街的老師傅手工量身訂製,挺拔的肩線將陳紹安百萬年薪、業界菁英的骨架撐得毫無瑕疵。發音字正腔圓,眼神專注而誠誠,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深得客戶信賴的沉穩。

 任誰也無法從這副完美的商務外殼下,看出大腦皮層深處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鳴響。

 舌根下方壓著一片昂貴的進口蜂膠口含片,濃郁的草本苦澀混雜著化學清涼感,試圖掩蓋黏膜深處長年無法癒合的、帶有微量毒素灼傷的潰瘍。每當說話的頻率加快,上顎與聲帶交界處就會產生細微的痙攣。

 「陳副理,關於大直那棟商辦的產權糾紛,原本地主廖老先生的態度非常強硬,甚至揚言要提告,怎麼會在上週五突然同意讓步,甚至主動調降了百分之十的價格?」坐在首位的法籍華裔投資人放下手中的鋼筆,鏡片後方的目光帶著商人的敏銳與狐疑。

 陳紹安財富累積的秘密隱藏在心底,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謙遜、得體的微笑,用雷射筆關閉了簡報螢幕。

 「廖老先生在週五清晨出門散步時,隔壁工地的老舊外牆突然發生了小規模的剝落,砸毀了老先生平日裡最鍾愛的古董腳踏車。老先生年事已高,受了些驚嚇,認為這是神明給予他的警示,提示該處的風水地理已失和,不宜久留,是以主動聯繫我方辦理變更登記。」

 會議室內隨即響起了一陣低沉且輕鬆的笑聲,眾人紛紛對陳紹安的運氣與調解能力讚嘆不已。

 運氣,多麼溫和、體面且文明的字眼。

 陳紹安在眾人的讚美與掌聲中微微躬身致意,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會議室角落那扇暗色的防盜安全門。安全門的下方縫隙,此時正緩慢地朝著明亮、溫暖的會議室內吹送出一股極其不自然、刺骨的冰冷寒氣。那股寒氣不屬於中央空調的乾燥清冷,而是帶著一種山區深處、未經日照的濕土與腐爛花卉交織而成的甜膩氣味。

 賀森就在門後。這隻雄性黃毒蛾所幻化的人形從不遵守人類的作息與社會規範。不需要打卡上班,不需要累積社會資歷,僅僅是安靜地潛伏在陳紹安生活軌跡的陰影邊緣,用雙眼缺乏瞳孔的灰白複眼冷酷且精準地計算著每一次災難降臨的機率。廖老先生的意外,不過是賀森在周圍特定區域內提高微小粒子摩擦機率的成果罷了。

 合約順利簽署完畢。陳紹安踩著沉重的石膏左腿,一拐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副理辦公室。

 關上厚實防音木門的剎那,整個人有些虛脫地靠在真皮辦公椅背上,緊繃的肩膀線條瞬間垮了下來。顫抖著手拉開抽屜,拿出一瓶未開封的單一麥芽威士忌,連酒杯都省了,直接對著瓶口猛灌了三大口。烈酒如烈火般灼燒著那早已發炎、潰爛的食道,卻奇蹟般地將大腦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昆蟲羽翼摩擦聲暫時壓制了下去。

 「廖氏個體的骨質密度在驚嚇中下降了百分之三,心血管壁出現微小裂痕。紹安,你的財富增加速度,與你周圍人類的健康受損程度呈現正相關。」沙啞、空洞的電信號震動毫無預警地在頭骨內部炸裂。

 陳紹安沒有睜開眼睛。辦公桌前方的空氣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降低到了冰點,角落那台飲水機的加熱燈管突然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內部的保險絲在瞬間因為電阻率無端提高而熔斷。

 「我給了廖老頭一筆足夠去瑞士頂級療養院過完餘生的補償金,這在人類社會叫做雙贏。」陳紹安放下酒瓶,用粗糙的指背擦掉嘴角的酒漬,眼底閃爍著賭徒般的亢奮。

 賀森從辦公桌旁的落地窗簾後方緩步走出來。深灰色的長大衣依舊扣得一絲不苟,領口處隱約可見幾縷灰黃色的細微絨毛在空氣中沙沙顫動。那張慘白俊秀的面孔沒有任何活人的血色,唯獨雙眼灰白的複眼死死地鎖定著陳紹安因酒精而泛紅的臉頰。

 「雙贏,屬於欺騙行為的一種修辭。」賀森邁開腳步,步伐輕盈得沒有在高級地毯上留下任何聲響。直到具備冰冷、散發著濕土氣味的軀體停留在辦公椅後方,微涼且僵硬的指尖精準地貼上了陳紹安緊繃、跳動著青筋的太陽穴。

 「你體內的皮質醇濃度已經達到臨界值。紹安,你在害怕外面的繁殖雌性發現我的存在。」

 陳紹安的大腦神經在冰冷指尖的觸碰下微微顫慄,一種夾雜著恐懼與極致愉悅的快感迅速蔓延開來。

 「林婉柔不會發現。她現在正忙著與台中的那個合作對象在私人公寓裡調情,根本沒空管我把錢花在哪裡。」陳紹安猛地轉過身,雙手死死抓住賀森冷硬的大衣衣領,強行將非人生物的身體拉向自己,聲音低沉得如同野獸的低吼:「更何況,現在是我的秘密情人。偷情這種事,在人類世界裡最講究的就是隱密與刺激。」

 秘密情人。這個詞彙從陳紹安口中吐出時,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骯髒快感。

 白天是西裝革履、滿口房地產專業術語的房仲精英,為了家庭與事業在名利場上長袖善舞;每當周遭陷入幽暗,或者在世界無人注視的角落,就卸下所有道德與理智的防線,主動將自己推入一隻帶來災厄的天蛾人懷中。在極端秩序與極端混亂之間瘋狂切換的雙重人生,非但沒有讓陳紹安崩潰,反而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維持精神平衡的唯一支柱。

 「秘密情人。」賀森的大腦結構似乎在艱難地咀嚼這個充滿人類倫理陷阱的詞彙,灰白色的眼珠輕微顫動,「這意味著,我比外面的繁殖雌性擁有更高的優先權?」

 「對,擁有最絕對的優先權。」陳紹安拉著領口的力量加大,將兩人的距離縮減到毫釐之間,再度吻了上去。

 毒素與酒氣在狹小的辦公室內激烈交融。賀森的口腔內部宛如不見底的冰窖,帶毒的腺體在陳紹安瘋狂的索求下源源不斷地分泌出透明、滑膩的液體。黏膜破損的劇痛伴隨著神經麻痺的快感一起衝擊著大腦,陳紹安的視線開始大片發白,耳鳴聲如潮水般將整座商辦大樓的喧囂徹底吞沒。灰色大衣內側的巨大翅膀此時在暗處舒展開來,複雜的幾何班紋流轉著詭異的微弱磷光,將兩人的身軀完全包裹在一個由鱗粉與絨毛組成的密閉空間。

 灰色大衣內側的巨大翅膀此時在暗處舒展開來,複雜的幾何班紋流轉著詭異的微弱磷光,將兩人的身軀完全包裹在一個由鱗粉與絨毛組成的密閉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沒有沉重的房貸,沒有名存實亡的婚姻,沒有孩子們冷漠的眼神。只有純粹的毀滅,以及與災厄共眠的禁忌安全感。

 陳紹安開始依賴這種毒素帶來的瀕死感。每當從賀森的擁抱中清醒過來,身體各個器官雖然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慢性病變,但靈魂卻像是被大火洗刷過一般,獲得了短暫而病態的清明。這種依賴如同骨髓裡的附骨之疽,任憑理智如何咆哮,也無法將其連根拔起。

 下午六點三補分,淡水線捷運站人潮洶湧。陳紹安換回了那副體面的房仲副理面孔,手裡拎著一盒林婉柔指名要吃的排隊名店蛋糕,站在月台上等待列車進站。

 手機螢幕閃爍,林婉柔傳來一則訊息,內容是詢問週末是否要一同前往宜蘭度假。文字充滿了客套與溫柔,字裡行間挑不出任何毛病。陳紹安盯著螢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手指快速回覆了一個好字。

 列車進站時引發的強風吹亂了額前的頭髮。陳紹安跨入車廂,在擁擠的人群中拉住吊環。抬頭的剎那,對面車窗玻璃的反射影像裡,自己身後的陰影處,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穿著深灰色長大衣的蒼白輪廓。那隻怪物沒有跟上車,但那雙灰白色的格子狀複眼,卻跨越了無數空間與人群的阻隔,死死地烙印在陳紹安的視網膜深處。

 車廂內部的照明燈光在列車駛入地下隧道的瞬間,毫無預警地劇烈閃爍了兩下。幾位乘客發出輕微的驚呼。陳紹安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感受著喉嚨深處那股熟悉的、發癢的灼燒感,心中沒有絲毫恐懼,反而緩慢地泛起了一種近乎安心的瘋狂戰慄。

 雙重人生的軌道已經完全鋪設完畢。一邊是通往現世繁華、充滿欺騙與腐敗的虛假家庭;另一邊是通往深淵邊緣、伴隨著災難與毒素的非人情人。陳紹安閉上眼,在列車沉悶的運行聲中,任由自己朝著萬劫不復的終點,冷靜而愉悅地加速滑行。

 在這個空間裡,沒有沉重的房貸,沒有名存實亡的婚姻,沒有孩子們冷漠的眼神。只有純粹的毀滅,以及與災厄共眠的禁忌安全感。陳紹安依賴這種瀕死感。每當從賀森的擁抱中清醒過來,身體各個器官雖然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慢性病變,但靈魂卻像是被大火洗刷過一般,獲得了短暫而病態的清明。

 **

 雨勢持續。灰濛濛的天色徹底籠罩了整座城市。下班尖峰時段的車流沿著信義高架道路緩慢移動,紅色的煞車燈在雨幕中串成了一條漫長、黏稠的光帶。

 陳紹安坐在駕駛座上,雙手將方向盤握得很穩。車內播放著財經廣播,女主播正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分析著近期的中產階級房市變化。那種轉換的、充滿數字與市場規則的聲音不斷灌入耳中,思緒卻飄得很遠。

 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螢幕顯示林婉柔傳來了三條短訊息。妹妹今天有些發燒。晚餐已經煮好了。如果沒有應酬,記得早點回來。

 短短幾行字,客氣、禮貌、挑不出任何毛病,卻彷彿是同居室友之間的例行公事通知。陳紹安盯著那幾行訊息看了足足十秒鐘,隨後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指,回覆了一個簡單的「好」字。

 車子駛入位於天母的別墅住宅區。雨水順著擋風玻璃瘋狂滑落,那棟耗資數千萬購置、外表宏偉的獨棟建築逐漸接近。本該是回到避風港的時刻,胸口卻沒有任何一絲期待。

 停妥車輛,搭乘私人電梯上樓。當金屬門緩慢打開時,溫暖、明亮的燈光瞬間包裹了。客廳的液晶電視裡播放著當紅的綜藝節目,誇張的罐頭笑聲充滿了整個空間。妹妹陳婷裹著厚毛毯窩在義大利進口沙發上,臉記有些發紅;兒子陳宇坐在一旁的單人椅上,一邊吃著水果一邊低頭寫著數學競賽題。林婉柔正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香菇雞湯從廚房走出來。

 一家四口俱在。溫馨、完整、和諧,這幅畫面甚至足以拿去拍攝頂級人壽保險的形象廣告。

 陳紹安脫下淋濕的西裝外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慈祥微笑,走到沙發旁摸了摸女兒的額頭:「燒退了一些嗎?」

 妹妹乖巧地輕微點頭:「吃過藥了,好多了。」

 「那就好。作業寫完了嗎?」陳紹安轉頭看向兒子。

 陳宇連頭都沒有抬,只是用平淡的聲音回了一句:「寫完了。」

 日常對話到此結束。林婉柔替盛了一碗飯,四個人圍坐在長形餐桌旁開始用餐。銀質筷子碰撞骨瓷碗盤的聲音在電視節目的笑聲中顯得有些突兀。偶爾交談幾句,氣氛稱不上惡劣,卻也談不上任何真正的親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令人幾乎要窒息。

 飯後,兒女陸續返回各自的房間。林婉柔靠在沙發上,專注地看著平板電腦裡的時尚影集。

 一道身影站在對面公寓頂樓。距離超過兩百公尺。仍能清楚辨認。深灰色長大衣。蒼白面孔。賀森。

 沒有揮手。沒有表情。只是安靜注視。陳紹安吸了一口菸。胸口莫名放鬆。彷彿忙碌整天之後終於得到喘息。

 客廳裡傳來林婉柔聲音。「外面很冷。別抽太久。」

 陳紹安回頭應了一聲。目光再次望向遠處。頂樓已經空無一物。賀森消失了。

 當晚十一點。房間燈光熄滅。林婉柔背對床鋪另一側。呼吸均勻。似乎已經入睡。陳紹安睜著眼。望向天花板。數分鐘後。輕手輕腳起身。換上便服。離開臥室。門鎖發出細微聲響。走廊一片寂靜。電梯下降。數字緩慢變化。一樓。地下停車場。引擎發動。車燈亮起。

 **

 陳紹安一拐一拐地走向陽台,反手拉上玻璃門。點燃了一根香菸,猩紅的火光在黑暗的陽台上微微閃爍,辛辣的煙霧隨即被冰冷的晚風吹散。樓下的街道上車輛稀少,雨勢漸漸歇了,整座城市逐漸沉入深夜的寂靜之中。就在這時,陳紹安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在距離這棟別墅大約兩百公尺外、對面那棟公寓大樓的頂樓天台上,正靜靜地站立著一道身影。即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隔著模糊的暗色與水氣,陳紹安依舊能無比精準地辨認出那件深灰色的長大衣,以及那張在月光下泛著死白冷光、毫無生氣的面孔。

 賀森。

 怪物沒有揮手,沒有做出任何威脅或邀請的動作,只是站在風中,安靜、冷酷、永恆地注視著。陳紹安深深地吸了一口菸,任由帶毒的尼古丁與喉嚨深處的發炎黏膜劇烈摩擦。那一刻,胸口莫名地放鬆了下來。彷彿在虛偽的人類社會裡忙碌、偽裝了整整一天之後,終於在這隻怪物的注視下得到了片刻的喘息與真實。

 「紹安,外面很冷,你的腿還受著傷,別抽太久。」客廳裡傳來林婉柔溫柔卻空洞的提醒聲。

 陳紹安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馬上進來。」

 當再次轉過頭望向對面的頂樓時,天台上已經空無一物。賀森消失了,只留下空氣中那股隱約蔓延過來的、混雜著濕土與腐敗花卉的甜膩氣味。

 深夜。陽明山與天母交界處的獨棟別墅內,所有的燈光都已熄滅。林婉柔背對著床鋪的另一側,呼吸均勻且綿長,似乎已經陷入了熟睡。

 陳紹安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幾何裝飾線條。數分鐘後,極其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起身。沒有繫領帶,只是換上了一身廉價、不起眼的灰色便服,拿起車鑰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臥室。別墅厚重的防盜門鎖發出極其細微的物體碰撞聲。走廊一片寂靜,私人電梯的顯示螢幕在黑暗中散發著幽綠的光芒,數字緩慢下降。

 **

 地下停車場內,全黑的休旅車再度引擎發動。大燈亮起,刺破了水泥空間的黑暗。二十分鐘後,大同區即將面臨都市更新的老舊公寓映入眼簾。斑駁、脫落的牆面上殘留著乾涸的雨痕,陰暗的樓梯間裡瀰漫著長期沒有日照的潮濕霉味。

 陳紹安熟練地踩著厚重的石膏腿,一步一步走上四樓。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推開大門。室內沒有開任何燈光,漆黑一片。這裡的空氣比室外還要冰冷數倍,彷彿連時間都在這裡被凍結了。客廳的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乾燥的振翅聲。沙、沙、沙。規律、緩慢,帶著某種讓人心安的節奏。

 陳紹安反手關上大門,沒有半點遲疑,徑直走向那片絕對的黑暗。

 他們的時間是斷裂的。
 白天與夜晚被生生閹割,只留下一段死寂的空白。那是兩種存在停火的盲區,沒有救贖,也沒有終結,只有毒素在暗處無聲地滲透、滋長。

 「今天又停電了?」低沉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有些沙啞。

 角落的陰影裡傳來了賀森那空洞、直接在頭骨內震動的回應。

 陳紹安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瘋狂:「果然,只要你出現在哪裡,哪裡的秩序就會崩潰。」

 黑暗中,雙眼灰白色的複眼緩緩浮現。賀森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巨大的灰色蛾翼收攏在背後,慘白的面孔在微弱的月光下近乎透明。陳紹安走過去,毫不猶豫地坐到了身邊。兩人的距離不到半公尺。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類看到這一幕,恐怕都會嚇得魂飛魄散。恐懼依舊存在,陳紹安的胃部依舊會因為生物本能而微微抽緊,手臂上的皮膚仍舊會泛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但靈魂卻已經無法離開這個充滿災厄的磁場了。

 沉默持續了片刻。賀森突然轉過那顆缺乏人類表情的頭顱,灰白的眼珠盯著陳紹安:「你今天笑了十七次。」

 陳紹安愣了一下:「什麼?」

 「在你的公司裡,在面對那些客戶與同事時。」賀森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宣讀數據,「你在面對你的家人時,一共笑了四次;在面對你的海外客戶時,笑了十三次。紹安,你的面部肌肉在進行高頻率的、缺乏真實生物電流的運動。」

 「十七次?」陳紹安皺眉。

 「誤差值不超過零點二秒。」

 「你整天都在看我?」

 「是。」

 賀森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因為你隨時可能死亡。」

 陳紹安失笑出聲,眼底卻滿是悲涼:「連這種無聊的事都記?」

 「這是必要監測,針對共生個體的存活狀態。」

 「這是觀察,對共生個體的觀察。」賀森的回答理所當然。

 陳紹安整個人放鬆下來,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很可笑吧。白天是一個樣子,西裝革履,滿口利益與責任;晚上又變成另一個樣子,躺在一個怪物的身邊。」

 賀森沉默了數秒,隨後頭骨內部發出細微的物體碰撞聲:「昆蟲也會偽裝。為了在捕食者與惡劣環境中生存,這是一種低級但有效的本能。」

 「所以我也是在為了生存而偽裝?」陳紹安低笑。

 「不,你比昆蟲更擅長。你的偽裝甚至欺騙了你自己的神經系統。」

 空氣再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遠方隱隱約約傳來了救護車或警車的尖銳笛聲,漫長且刺耳。但在這間絕對冰冷、黑暗的房間裡,陳紹安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因為一隻活在災厄與本能中的天蛾人根本不在乎人類世界的道德與規則。

 平靜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將陳紹安隱藏得最好的傷口狠狠剖開。眼眶有些發紅,突然伸出雙手,死死地握住了賀森那隻冰冷刺骨的手腕。

 「賀森,你真的很奇怪。」陳紹安的聲音有些顫抖。

 「個體邏輯與人類社會的常態常數存在巨大偏差。這是必然結果。」

 「不是資料的問題。」陳紹安抬起頭,死死盯著雙眼沒有瞳孔的灰白眼珠,「在人類的世界裡,沒有人會花時間、花精力去記住另一個人的心率變化,更沒有人會去數他一天笑了幾次。我的妻子不會,我的父母不會,我的同事更不會。可是你,一隻蟲子,卻記住了所有的細節。」

 賀森的複眼結構在微光中輕微地顫動著,似乎大腦正在艱難地處理這段充滿情感隱喻的話語。

 「人類的情人需要做什麼?」賀森突然問出了一個極其突兀的問題。

 陳紹安怔了一下,隨後一抹混雜著瘋狂與溫柔的笑意漸漸在嘴角浮現。

 「情人需要做很多事。譬如,陪伴。」

 「我在這裡。」賀森回答。

 「譬如,關心對方的痛苦。」

 「我正在做。」

 「還有,譬如,想念。」

 賀森停頓了下來,頭骨內部傳來一陣繁複的昆蟲肢翅摩擦聲:「定義,想念。」

 陳紹安內心渴望著過往的純粹,口中描述著:「想念,就是當你看不見對方的時,仍然會在意他在哪裡,會想知道他正在做什麼,會期待再見到他。」

 絕對的沉默再度降臨。這間陰暗的客廳裡只剩下陳紹安沉重的呼吸聲,與賀森體內微弱的生物電信號聲。許久之後,賀森緩緩地開口,聲音依舊乾澀、冰冷,不帶一絲漣漪:「我會。」

 陳紹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半拍:「說什麼?」

 「當複眼無法接收陳紹安的物理輪廓,接收器將自動切換特定波長,在空間內無限期檢索該個體的生物電訊號。鎖定座標。於光線死角處進入靜止狀態,直至目標再度推開此扇大門。依據人類語言資料庫對比,該行為被定義為想念。」

 賀森灰白的複眼毫無波動。「無法捕捉紹安。波長持續檢索。鎖定座標。靜止。等待。」

 頭骨內迴盪著細微的肢翅摩擦聲。沒有浪漫,只有被圈禁的驚悚。陳紹安無比清醒地看著自己落入無死角的監控網中,偏偏口腔黏膜深處的毒素開始發燙,血液為此瘋狂沸騰——他已對這窒息的寄生,產生了萬劫不復的依附。

 那種平穩、毫無情緒的語氣,卻比人類所有精心雕琢的甜言蜜語更直接。陳紹安笑不出來了,胸口深處某個壞死的位置此時竟然開始瘋狂地發燙。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與這隻怪物的關係,正朝著一條完全偏離社會常軌的死寂盲區,不可逆地滑落——偏偏他完全不打算停下來。

 窗外的暴雨再度傾盆而下,密集的雨水瘋狂地敲擊著斑駁的窗戶玻璃,泛起大片的水霧。陳紹安疲憊地靠在沙發上,賀森安靜地坐在身旁,誰也沒有再說話。時間在黑暗中緩慢且黏稠地流逝著,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無聊與焦慮。

 放在破舊茶几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林婉柔的名字顯得格外刺眼:「你今天晚上又不回來了嗎?」

 螢幕上方還停留著孩子班導師下午傳來的照片。畫面裡,女兒捧著獎狀笑得燦爛。陳紹安只是冷淡地掃了一眼,便伸手將通知列滑掉。

 陳紹安低頭看著那行亮光,數秒之後,手指在螢幕上冷酷且熟練地敲擊下幾個字:「廖董這邊的合約臨時出了點狀況,今晚不回去了。」

 訊息送出,心裡毫無愧疚,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道德掙扎都沒有。因為在很久以前,當選擇與這個怪物接吻的那一刻起,那條屬於人類社會的界線就已經被徹底跨越了。白天陳紹安屬於那個虛假、體面的家庭,屬於那間充滿銅臭味的房仲公司,屬於井然有序的文明社會;而夜晚陳紹安只屬於賀森,屬於純粹的災厄,屬於徹底的失控與毀滅。這條雙重人生的軌道此時此刻已經完全鋪設完畢。

 賀森盯著那具逐漸熄滅的手機螢幕,灰白色的複眼裡閃爍著冷光:「你在對她說謊。」

 「嗯,我在說謊。」陳紹安轉過身,緩緩伸出雙手,撫摸上賀森那張慘白、冰冷的側臉。那種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皮膚一路滲透進血管與骨髓。「情人之間有時候也需要謊言。因為人類的世界真的很複雜,複雜得讓人想全部毀掉。」

 賀森沉默著,昆蟲的大腦結構似乎依舊無法完全理解人類這種低效且矛盾的行為。陳紹安卻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習慣向這個怪物解釋一切,習慣與之分享痛苦,習慣在黑夜中回到這處充滿霉味的避難所。習慣了見到賀森,甚至習慣了賀森所帶來的每一次災難。最初的恐懼已經徹底變質,轉化成了某種更深、更黑、也更具毀滅性的東西。是被某種非人孢子侵入後形成的生理共生。毒素已將神經系統徹底格式化,他持續冷靜觀測周圍現世組織的壞死與腐爛,如同旁觀既定的生物實驗流程,剜除病灶的行為被判定為無必要反應而移除。

 **

 陽明山區的獨棟別墅隱沒在茂密的林木之間。四周只有雨水敲擊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一樓客廳的落地窗前,陳紹安獨自站立在黑暗中。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冰塊在金屬杯壁上撞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樓上傳來林婉柔規律的呼吸聲,孩子們的房間也早已熄燈。這棟花費了近五千萬購置的豪宅,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陳紹安將杯中的烈酒大口吞下。酒精的熱度與食道內側的麻痺感互相撕扯,產生了一種讓人上癮的痛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未來。沒有退休計畫,沒有家庭藍圖,甚至連孩子長大後的模樣,都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淡化成一片模糊的虛影。他主動閹割了所有關於明天的想像,在白天的社會機制裡,他開始期待的,只剩下與賀森重疊的時間。

 身後的陰影裡,空氣開始變得黏稠、濕熱。那股混雜著死水與腐爛花粉的甜膩氣味如期而至。賀森的身體從窗簾後方的黑暗中緩慢延伸出來,灰色大衣下方的巨大蛾翼並未張開,但散落的灰黃色鱗粉已經在空氣中勾勒出非人的修長輪廓。

 「你的雌性個體在十分鐘前接聽了一通電話。」賀森走到陳紹安身側,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閃爍著無數格子狀的微弱磷光,「通話對象的波長與下午那個雄性氣味完全吻合。紹安,她說下週五要去台中出差。」

 陳紹安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月光透過雲層照進來,將賀森那張慘白俊秀、缺乏生氣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我知道。」陳紹安聲音沙啞,帶著極度的疲憊與亢奮。

 「人類的欺騙行為需要消耗大量的葡萄糖與大腦皮層能量。這是一種低效的生存策略。」賀森抬起慘白的手指,尖銳的指甲在陳紹安的西裝扣子上輕輕劃過,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為什麼不讓我製造一場泥流,或者讓她的車輛在高速公路上發生爆胎?這對我來說,只需要提高特定區域的氧化機率。」

 「我說過,不准動她,也不准動那兩個孩子。」陳紹安猛地伸手,死死抓住賀森那隻冰冷刺骨的手腕。手腕皮膚下方的硬質紋路隨著非人的呼吸頻率微弱起伏。陳紹安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掌心傳來的冰冷感幾乎要將他的掌紋凍結。「至少在合約完全拿到手之前,這場戲必須演完。」

 「你在維持虛假的秩序。」賀森的頭骨內部發出昆蟲特有的喀噠聲,那雙沒有瞳孔的複眼死死盯著陳紹安泛紅的眼眶,「但你的身體內部已經完全偏向毀滅。心臟的跳動頻率在過去一個月內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血管壁的彈性正在消失。紹安,你正在變成我的同類。」

 「同類?」陳紹安低低地笑起來,胸腔劇烈震動。笑聲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極其古怪,帶著一絲野獸般的瘋狂。「老子是人,一隻怕蟲怕得要死的害蟲。」

 陳紹安揪住賀森的衣領,強行將這具沒有溫度的非人軀殼拉向自己。

 嘴唇再次碰撞,沒有任何緩衝。

 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毀壞意味的確認。

 毒素在皮肉相撞的剎那被生生釘進血管,是捕食者刻進骨髓的血腥黥刑,暴虐地完成了這場活體標記。

 下一瞬間,兩人同時沉入更深的黑暗裡。

 城堡外面。陽明山區的一座大型變壓器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發生內部油溫過高。

 轟然一聲巨響。慘烈的藍綠色火光劃破了夜空。方圓數公里內的別墅群,在同一時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與黑暗。

 一瞬間,空氣裡原本規律的電流嗡鳴像被強行拉長的膠捲,黏稠地滯留在了耳膜上。周遭的蟲鳴與風聲陡然被某種無形的膠水糊住,時間在這一刻並未流逝,而是像融化的瀝青般原地堆疊、延伸。那座被黑暗吞沒的電力系統,在極度拉伸的寂靜中,正以一種非自然的遲緩速度,將內部的災厄往外擴散。

 這座城市最核心的崩壞其實早已發生,殘留的餘溫卻被偽裝成看似運轉正常的現實,直到此刻,那層薄弱的幻象終於被黏稠的時間扯開了一角,露出底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深不見底的死寂。

 林婉柔在二樓的臥室裡被驚醒,黑暗中她摸索著手機,卻發現所有的通信訊號都已經變成了一條空洞的白線。她有些驚慌地掀開被子下床,一拐一拐地走向下樓的樓梯。

 「紹安?紹安你在下面嗎?好像停電了。」溫柔的呼喚聲順著木質樓梯緩慢飄落。

 一樓客廳的角落裡,灰色翅膀緩慢收回大衣內部。賀森重新隱沒入窗簾後方的絕對陰影中,灰白色的眼珠在暗處冷酷地注視著一切。

 陳紹安站在原地,用指背優雅地擦掉嘴角滲出的、混雜著灰黃色鱗粉的暗紅色血絲。他轉過身,面向樓梯方向,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完美、體貼的房仲菁英微笑。

 「老婆,我在這裡。別怕,只是山區跳電,我去拿手電筒。」聲音平靜、沉穩,沒有絲毫顫抖。

 唯獨掉落在地毯上的威士忌酒杯表面,此時在殘存的微弱光線下,正無聲無息地裂開了數道細小的、無法挽回的蛛網狀碎痕。黑色豪華轎車在雨幕中平穩地行駛著,朝著陽明山那座宏偉、冰冷的別墅全速滑行。陳紹安閉上眼,在引擎低沉的運作聲中,任由自己朝著萬劫不復的終點,冷靜、愉悅且無可挽回地滑落下去。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