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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毒蛾不會擁抱人類》第十五章 十年
窗框右下角新增了一道細裂。裂紋長約四點三公分,自玻璃邊緣緩慢向內延伸,終點靜靜地停在早已乾涸的雨滴痕跡旁。裂口沒有再繼續擴張,僅在清晨的光線照耀下,折射出幾絲細白的光芒。

 客廳頂端的壁癌侵蝕面積,此時已經擴張到了大門玄關的中線,粉末狀的碳酸鈣微粒如雪花般持續剝落,無聲無息地覆蓋在鞋櫃表面積攢的灰塵上。屋內的微型濕度計長年鎖死在九十七的數值,老舊管道每隔七十八秒便會分泌一滴冷凝水,精準無誤地擊中塑膠水桶底部,激起單調的塑膠共鳴。

 牆面上懸掛的那張四人合照早已卸除,原先的位置釘上了一張泛黃的都市地質斷層圖,周遭則疊滿了房地產轉讓契約以及健保住院收據。

 在舊照片裡,兩名仍帶著稚氣的孩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尺寸稍大的相框。相框中,哥哥穿著深色西裝,胸前掛著識別證,妹妹則披著學位袍站在中央,兩人皆露出淡淡的笑意,而陳紹安則站在他們身後,眼角細紋明顯增加,鬢角也染上了一層灰白。

 然而,這張照片裡依然沒有賀森的身影。

 陽台依舊保留著那張舊藤椅,而賀森就站在同樣的位置上。這十年來,他的瞳孔大小沒有改變,膚色沒有改變,指節仍舊維持著近乎冰冷的蒼白,外套也依舊是相同的款式,只是布料因歲月經年累月的摩擦,留下了少量纖維磨損的痕跡。

 他的複眼仔細掃描著整棟住宅:壁癌面積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一,木地板的含水率上升,冰箱外殼出現了第四處鏽蝕,餐桌的左前腳曾重新固定過一次,但主要承重牆仍舊堪用,這個巢穴尚未失效。

 客房的房門大開著,哥哥蹲在地上,將最後幾本厚重的法律書放進紙箱,封箱膠帶發出規律的摩擦聲。妹妹則拖著一只二十八吋的行李箱,在房間與客廳之間來回走了好幾趟。

 衣櫃比數年前空了許多,書桌上如今只剩下幾支原子筆與一盆快要乾枯的多肉植物。

 賀森站在客廳中央,感測系統持續接收著屋內所有的震動。哥哥的心跳平穩,妹妹的呼吸略快,而陳紹安則待在廚房裡。

 對方的步伐比過去慢了許多,右腳落地時間比左腳延長了零點二秒,肺部交換效率下降,牙齒的咬合角度也出現了略微的偏移,老化正一步步侵蝕著這個身體。

 廚房內傳來壓縮機低沉的運運轉聲,三秒、五秒、七秒,伴隨一聲沉悶的「嘎」響,運轉隨之停止。哥哥抬起頭問:「冰箱又壞了?」賀森望向廚房方向回答:「第三次壓縮機金屬疲勞。」

 哥哥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走近插座,拔掉電源後又重新插上,但壓縮機並沒有重新啟動。哥哥見狀點了點頭說:「看來真的壞了。」

 妹妹抱著一箱書從旁經過,嘴角揚起輕聲說道:「等搬出去,就不用一直買新的了。」那語氣非常輕巧,彷彿談論的只是一只普通家電。

 陳紹安此時端著熱水走出來說:「搬出去照樣會壞。」妹妹笑了一聲回應:「至少不是爸爸買的。」陳紹安聽了也跟著笑,臉上的笑紋比照片裡又深了一些。

 賀森在一旁默默記錄:嘴角上揚、眼輪匝肌收縮、呼吸節律穩定,這項資料被他標記為人類稱為的「笑」。

 上午十點二十五分,搬家公司抵達,紙箱一箱接著一箱被搬離住宅。客廳的空間逐漸變大,雜音也逐漸減少,牆角則留下了長年堆放家具所形成的淺色痕跡。

 哥哥站在門口,環顧著整間屋子,足足停留了六點七秒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妹妹走向陽台,伸手摸了一下鐵欄杆,鐵鏽立刻沾上了指尖,她笑著說:「還在。」賀森看著她指尖上的紅褐色粉末說:「氧化速度增加。」

 妹妹笑著回道:「知道,你每年都會說一次。」賀森沒有回答,資料比對完成顯示,過去十年間相同問題共出現了十二次,而答案始終如一。

 到了午後,餐桌上重新擺滿了飯菜:四套餐具、四只碗、四雙筷子,桌上有滷肉、清蒸魚、炒高麗菜以及苦瓜排骨湯。

 陳紹安坐回固定的位置,哥哥坐在左側,妹妹坐在右側,而賀森依舊坐在第四張椅子上。空調的送風聲持續運作,誰也沒有主動開口,屋內僅剩筷尖碰撞瓷碗的細小聲音。

 妹妹替陳紹安夾了一塊魚肉說:「骨頭挑掉了。」陳紹安點頭道謝。

 哥哥此時放下碗,沉默片刻後喊了聲:「爸。」陳紹安抬頭應道:「嗯?」

 哥哥望著桌面說:「謝謝。」空氣瞬間停住,陳紹安笑了一下問:「謝什麼?」

 哥哥停頓了許久,指腹慢慢摩擦著碗緣說:「照顧我們,不管是不是親生。」餐桌頓時陷入一片安靜。

 賀森開始分析起數據:陳紹安心率增加至每分鐘八十七次,呼吸停頓二點四秒,瞳孔放大百分之八,聲帶沒有立即啟動。妹妹則低著頭沒有插話。

 數秒後,陳紹安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說:「吃飯。」一句話便結束了所有的延伸話題。哥哥點頭重新端起碗。

 賀森則持續觀察著,發現對方胸腔的震動頻率仍高於平時,眼角也增加了濕度,但液體並未形成淚滴,資料庫搜尋後判定無法完成分類。

 飯後,哥哥收起了最後一只紙箱,將鞋子放到玄關,外套搭在手臂上。

 次級巢穴成員停留於門框邊緣。

 複眼掃描室內不可逆退化向量:壁面裂紋座標永久固化,天花板水漬反覆補了三次,冷卻機組停止運轉,摩擦導致沙發扶手纖維脆化,凹陷處積聚多年脫落角質。

 空間結構維持原始形態,內部碳基生命朝無序狀態崩離。

 哥哥走到陳紹安面前,沒有擁抱,僅僅輕輕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說:「記得按時吃藥。」

 陳紹安笑著揮手說:「知道。」哥哥隨後又望向賀森停留了片刻說:「麻煩你了。」

 賀森回答:「維持巢穴穩定。」哥哥點頭說:「交給你了。」

 氣孔微縮。

 節肢震動消散於水泥管壁。

 金屬門扇密合。

 纜繩承受重力位移。

 全部頻率歸零。

 室內殘存三枚碳基心跳。

 升降箱持續下墜。

 曳引絹絲失去拉扯,張力歸於沉寂。

 垂直位移永久凍結。

 空無。

 妹妹沒有立刻離開,她拖著行李箱走向陽台,風吹起了幾縷髮絲,遠方的玻璃反射著午後陽光,飛蛾在樓層間盤旋,數量比夏季時更多。

 妹妹望著賀森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以後家裡就剩你跟爸爸了。」

 賀森點頭回答:「巢穴容量下降。」妹妹輕笑一聲說:「還是老樣子。」

 隨後她呼吸變慢,視線停留在賀森蒼白的面孔上問:「你會一直陪著爸爸嗎?」

 賀森沒有立即回答,複眼開始分析陪伴、時間與生命的交叉運算。數秒後,他發出平穩的聲音:「直到生命訊號停止。」

 妹妹望著他,沒有露出悲傷,只有淡淡的微笑說:「拜託你了。」話一說完,她向前跨出一步,雙臂慢慢抬起,冰冷的外套傳來極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賀森身體僵直,神經節高速運作搜尋擁抱的資料,卻發現結果數量不足以建立標準流程。

 妹妹沒有等待,輕輕抱住了賀森,額頭貼近對方的肩膀,體溫透過布料緩慢傳遞過去。

 賀森的雙手始終停留在身體兩側,沒有抬起,沒有回抱,也未曾推開,僅僅維持著筆直的站姿。時間持續流動。

 數秒後妹妹鬆開雙手抬起頭,望著仍保持僵硬姿勢的賀森,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說:「你真的不會抱人。」

 住宅重新歸於低頻運作,玄關少了兩雙鞋,鞋櫃最下層留下了整齊的空位,木板長期承受重量形成的凹陷仍未恢復,灰塵沿著輪廓停留,完整保留了原本的形狀。

 空氣中殘留著洗衣精、紙箱紙漿與人體皮脂混合而成的微弱化學訊號,濃度正持續下降。

 空間總體積因兩具碳基個體撤離而縮減了百分之五十,客廳與走廊頓時失去了源自人類幼體的生物電磁場與動態熱源。

 空氣中殘留的皮屑、衣物纖維與代謝氣味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沉澱,覆蓋在毫無生氣的地磚表面。

 停駐玄關。複眼交替聚焦壁面。熱源殘存兩組。空間容量重新運算。數據校正。巢穴有效容量收縮。

 他的腳步沒有移動,感知節點持續等待著下一次熟悉的震動傳回。

 三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過去了,樓梯間偶爾傳來陌生住戶經過的腳步聲,頻率、體重與呼吸節奏皆與資料庫不符,主要的訊號始終沒有返回。

 賀森抬起頭,牆上的時鐘秒針規律地前進,滴答、滴答、滴答的聲響填滿了整間住宅。

 他沿著走廊緩慢前行,哥哥的房門沒有關閉,木門維持半開,室內的光線均勻地落在空蕩的地板上。

 書櫃留下了長方形的淺色區塊,床架仍在但床墊已搬離,書桌表面僅剩下一道長年擺放電腦所留下的色差。

 窗簾沒有拉起,午後的光線灑落,空氣中漂浮著極細微的塵粒,這裡沒有體溫、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也沒有談話。

 賀森站立原地,神經節開始建立新紀錄:巢穴內部功能區域中,休眠用途停止、資訊交換停止、日常震動停止,資料完成分類為無生命活動,運算隨之終止。

 他的複眼停留在床角,原本應該分泌化學信號以完成外骨骼密合的本能演算落空,神經節因此烙印下一組無法解碼、未列在羽化圖譜上的異物標籤——「空」。

 無尺寸、無重量、無氣味、無形狀,卻佔據房間。

 無法捕捉。

 卻在每秒百次的氣門顫動中,順著步足縫隙不斷分生、滲透。

 無法測量。

 卻帶著既非生物代謝、也非死物腐敗的灰白腥冷,像某種剝落外殼後殘留的乾澀發癢,硬生生刮過每一根神經末梢。

 將整間屋子壓成一具中空舊繭,連哀鳴都無法傳遞。

 賀森轉身離開,妹妹的房間同樣安靜,書架上只剩幾本沒有帶走的童話故事,桌面則壓著一張字跡已經有些褪色的便利貼,上面寫著「記得澆花」。

 然而陽台的植物早已枯萎,葉片乾裂,根部停止生長,土壤也失去了水分。

 賀森凝視了數秒卻沒有伸手,因為昆蟲不照料植物,植物亦不照料昆蟲,生命循環自行完成了它的過程。

 住宅恢復了沉默,客廳只剩下電風扇在緩慢旋轉。

 陳紹安坐在沙發上,雙眼閉著,呼吸比上午更加緩慢,肩膀下沉,胸口起伏的幅度縮小。

 賀森站在一公尺外,複眼持續記錄著碳基軀體退化速度的提升。

 夜晚降臨以前,陳紹安起身,腳步顯得有些拖慢,浴室的燈亮起,熱水沿著老舊的蓮蓬頭灑落,蒸氣瞬間覆蓋了鏡面。

 賀森停留在門口沒有進入,霧氣逐漸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陳紹安抬手擦去鏡面,倒影重新出現:額角的白髮比去年增加,耳側的髮絲幾乎失去原有的顏色,肩膀向內收縮,鎖骨更加明顯,腹部肌肉鬆弛,胸膛留下了歲月累積的細紋,皮膚也失去了彈性。水流滑過背部,一道道舊傷逐漸清晰。

 複眼聚焦鏡中影像。

 檢索三十五歲、四十歲、四十三歲、四十八歲生命參數。

 骨架維持不變,內部結構持續塌陷。

 語音輸出:「為何偏離初始狀態。」

 陳紹安抬起視線,鏡中映出一張始終年輕的臉,蒼白、安靜且沒有任何歲月痕跡。

 陳紹安笑了笑說:「因為我是人。」

 賀森無法理解地問:「停止就好。」

 陳紹安隨即關掉蓮蓬頭,浴室瞬間變得安靜,水滴自髮尾落下,一滴、一滴地敲擊著地面。

 「人不能停止。」

 陳紹安的語氣平穩,沒有遺憾,也毫無抱怨。如同雌蛾清點孵化失敗的卵塊,確認部分生命已脫離既定週期。

 賀森沉默了,複眼無法找到任何修正的方式。

 人類細胞持續進行更新,但更新的速度終將低於損耗的速度,器官老化、骨質流失、神經傳導下降,生命的終點是固定存在的,資料並沒有錯誤。

 到了晚間,陳紹安服下了藥物:白色藥片、淡黃色膠囊、透明膠囊,搭配一百八十毫升的飲水完成吞嚥,心跳隨之下降。

 餐桌對側懸停。複眼交錯檢索細胞分裂、蛋白質修復與神經傳導。數據持續堆疊,結果皆指向衰退。同步調閱羽化、外骨骼硬化、蛻皮激素與防腐分泌物。

 黃毒蛾生命維持邏輯遭遇未知崩解速率。複眼神經節產生盲區。碳基損耗速度超越細胞修復極限。物種密碼無法互相對應。

 碳基生命依靠修復來存活,而黃毒蛾則依靠完成生命週期來終止存在,兩者並沒有共同的答案。

 賀森停止搜尋,新的演算自行生成:如果碳基生命不能維持,是否改變生命型態即可?如果更新速度不足,是否捨棄更新?如果人類終將老化,是否能夠停止老化?

 演算尚未完成,神經節已自行建立了一個全新的標籤——「同化」。

 賀森沒有移動,複眼倒映著坐在窗邊閱讀文件的陳紹安。紙張翻動,呼吸平穩,眼角的皺紋隨著閱讀逐漸加深,一切都在緩慢地流失。

 深夜零時十三分,臥室僅留下一盞床頭燈,陳紹安已經睡著了,呼吸沉重,偶爾伴隨著乾澀的咳嗽。

 賀森坐在床邊,距離非常近,右手緩慢抬起,指尖停留在臉頰前方不足五公分的距離。

 沒有接觸、沒有覆蓋、也沒有撫摸,資料庫中沒有任何關於此行為的正確流程,神經節也沒有輸出答案,指尖就這樣停留在空中,始終沒有落下。

 因為沒有任何資料告訴賀森。

 什麼叫溫柔。

 玻璃彼端,黃毒蛾持續撞擊昏黃光源。

 腹節高速震動,翅粉逐層剝落,微小碎屑附著於玻璃表面。

 撞擊。

 停止。

 再次撞擊。

 光源沒有靠近。

 玻璃沒有開啟。

 殘破足肢仍舊固定於原處,維持最後一次接近的姿勢。

 賀森觀察數秒。

 無法理解。

 為何某些生命,明知無法抵達,仍持續前進。

 賀森望著沉睡中的陳紹安,第一次希望某項自然規律出現錯誤,第一次希望崩壞不要發生,第一次希望時間能夠就此停止。

 巢穴縮小了,留下來的,只剩一隻不會老去的黃毒蛾,以及仍在衰老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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