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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一百零五章:醋意暗生,午後議政
第一百零五章:醋意暗生,午後議政

夏末的九重宮闕,午後的陽光依舊帶著幾分灼人的餘威,穿過重重宮簷,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濃重的陰影。空氣中浮動著最後一波蟬鳴,嘶啞而綿長,更添幾分悶熱。然而,位於紫宸殿東側、專供皇帝與重臣小範圍議事的「文昭閣」書房內,卻彷彿籠罩著一層比暑氣更令人窒息的無形寒霜。

夏侯靖已換下朝會時的隆重袞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龍紋便袍,玉冠束髮,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後。他面容俊美無儔,只是此刻那張臉卻沉得能滴出水來,劍眉微鎖,一雙深邃鳳眸銳利如刀,正漫不經心地掃視著手中一份關於秋賦徵收的奏章。那慣常微勾的唇角,此刻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御案下首,左右兩側各設一座,分別坐著戶部尚書王玠與兵部侍郎李韜,皆是朝廷重臣。而正對著御案、稍近一些的位置上,端坐著的正是凜夜。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親王身份的玄紫色朝服,七旒玉冠下的面容沉靜,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只是那過分蒼白的臉色在略顯昏暗的書房內,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脊背挺直如竹,目光專注地落在自己面前攤開的幾卷文書上,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議事已進行了一陣,主要是關於今年秋賦的具體調整方案與北境幾處關隘的秋季換防事宜。戶部與兵部各自陳述意見,條理尚算清晰。然而,每當凜夜開口補充細節或提出整合建議時,御座之上的夏侯靖總會冷不丁地打斷,或是針對某個細微的數據提出質疑,或是對某項安排的理由反覆詰問。

「……依王尚書所奏,江南三州因春汛受損,秋賦減免兩成,另從湖廣調撥糧食補足京倉缺額。此事,皇后以為如何?」夏侯靖將目光從奏章上移開,落在凜夜身上,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凜夜抬眸,清亮的眼眸平靜地回視,聲音清泠悅耳:「回陛下,臣已核對過去五年江南三州的賦稅記錄與受災情況,今春汛情確比往年嚴重,減免兩成符合《災傷蠲賑令》中大損之例。湖廣去歲豐收,存糧充足,調撥路線與損耗,臣與王尚書、漕運總督已初步議定,詳情在此。」他說著,將手邊一份勾畫細緻的草圖與計算文稿輕輕推向御案方向。他的回答清晰扼要,數據確鑿,甚至提前準備好了配套方案,顯見用心。一旁戶部尚書王玠連連點頭,面露欽佩。

然而,夏侯靖只是隨意瞥了一眼那文稿,並未細看,反而繼續問道:「湖廣存糧充足,朕知。然則調撥數量如此巨大,途中護衛、倉儲損耗、民夫徵調,所費幾何?是否會影響湖廣本地今冬明春的糧價穩定?這些,皇后可曾一併計入?」他的問題並非毫無道理,但語氣中那股刻意挑剔、吹毛求疵的味道,連旁邊的兵部侍郎李韜都隱隱察覺到了不對,悄悄縮了縮脖子。

凜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疑惑。他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態,答道:「陛下所慮極是。相關費用估算與對湖廣本地影響的評估,附於文稿末頁第三項與第五項。臣等估算,若嚴格控制徵調民夫數量與服役時日,並由朝廷出資補貼部分運費以平抑僱價,對湖廣糧價衝擊可在可控範圍內。具體數字,臣已標註。」

他對答如流,甚至能準確說出細節所在位置,過目不忘、博聞強記之能展露無遺。然而,夏侯靖似乎並未滿意,反而將那文稿拿起來,快速翻到末頁,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數字與註解,指尖在某個數字上點了點,語氣依舊冷淡:「此處運費補貼的計算方式,似與去年豫州水患時不同。皇后採用新算法,依據為何?可有先例?若各地效仿,皆要求朝廷補貼運費,國庫如何支應?」

這已近乎雞蛋裡挑骨頭了。去年的情況與今年不盡相同,算法因時制宜調整本是常事。且凜夜採用的新算法更為精細合理,在旁邊附了簡要說明。夏侯靖卻彷彿視而不見,只抓著不同這一點反覆詰難。

凜夜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清晰的波瀾。那並非懼怕或委屈,而是一種被無故針對、努力維持專業卻屢遭打斷的微惱與不解。他望向夏侯靖,試圖從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但他只看到對方鳳眸中閃爍的、有些陌生的煩躁與一種……近乎幼稚的執拗?

「陛下,」凜夜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算法調整乃因去年豫州災情與糧源距離不同,且去歲國庫情況與今歲亦有差異。詳細對比與依據,臣在附註三中已闡明。若陛下覺得此法不妥,臣可即刻會同戶部,按舊例重新核算。」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如此一來,湖廣民夫負擔或會加重,糧價波動風險亦可能增大。」他這話既說明了情況,也隱隱點出了堅持舊例可能帶來的不良後果,將選擇權拋回給皇帝,同時也隱含著一絲「何必如此吹毛求疵」的無奈。

夏侯靖聽出了他話裡那絲極淡的抵抗,心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他昨夜無意中聽聞的那幾句閒言碎語,此刻又在腦海中翻騰起來——

「親王殿下昨日在校場,對那位新來的雲騎尉讚不絕口呢!」

「可不是,聽說那雲騎尉年紀雖輕,箭術卻得了家傳真傳,百步穿楊,殿下看了許久,甚是讚賞……」

「何止,親王殿下還將自己王府庫裡那柄鑲了藍寶石的匕首賞了他!那可是御賜之物,殿下平日都捨不得用的……」

「年輕」、「相貌端正」、「箭術卓絕」、「親賜貼身之物」……這些詞語如同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頭最隱秘的角落。再加上這幾日凜夜因忙於秋賦與邊防整合方案,與他相處時間少了些,言談間也多是政務,那份被冷落的細微不滿與這些聽聞混合發酵,終於釀成了此刻這壇酸澀難言的陳醋。

他看著凜夜那張依舊清俊出塵、卻因他的刁難而微微蹙起眉心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眼眸中清晰的困惑與一絲隱忍的惱意,心中既有一種折磨對方、讓對方也體會自己心中酸澀的快意,又有一種更深層的、連自己都厭棄的煩躁與無力感。

「重核便重核。」夏侯靖將文稿丟回案上,發出一聲悶響,語氣硬邦邦的,「此事關乎國庫與地方穩定,豈能輕率?皇后既覺舊例不妥,便拿出更周全、更能說服朕與朝臣的方案來。」他不再看凜夜,轉向兵部侍郎李韜,「北境換防之事,李侍郎繼續說。」

李韜連忙收斂心神,戰戰兢兢地開始匯報。然而,接下來的議事中,每當話題涉及到需要凜夜補充或協調的部分,夏侯靖總能找到由頭,或質疑,或打斷,或故意將問題引向複雜。氣氛愈發凝滯,兩位重臣如坐針氈,額頭冒汗,只恨不能立刻消失。

凜夜起初還盡力應對,憑藉著過人的記憶力與對政務的熟悉,將夏侯靖那些或合理或無理的詰難一一化解。但隨著對方愈發明顯的針對,他心中的疑惑逐漸被一種清晰的了然與淡淡的心寒所取代。

陛下在生氣。而且這氣,是衝著他來的。但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竟惹得他如此當眾刁難,不留情面。

他不再急於辯解,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被點名時簡潔回應,那雙沉靜的眼眸時不時看向御座後面沉如水的帝王,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探究、微惱、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受傷。

書房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卻絲毫無法驅散這凝結在帝后之間、越來越厚重冰冷的尷尬與對峙。

夏末午後的悶熱,彷彿全都積壓在了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令人喘不過氣。

冗長而壓抑的議事,終於在李韜侍郎略帶顫音的結束語中告一段落。戶部尚書王玠與兵部侍郎李韜幾乎是同時鬆了口氣,連忙起身,躬身行禮,準備告退。他們早已察覺今日陛下情緒極其不對,且矛頭隱隱指向皇后(攝政親王),這等天家之事,豈是臣子可以旁聽置喙的?自然是能避多遠避多遠。

「陛下,親王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臣等先行告退。」兩人異口同聲,頭垂得極低。

「嗯,退下吧。」夏侯靖揮了揮手,目光並未離開手中那份被他翻來覆去、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奏章,語氣依舊冷淡。

王玠與李韜如蒙大赦,再次躬身,幾乎是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迅速退出了文昭閣書房,並細心地將沉重的雕花木門輕輕闔上。

「咯噠」一聲輕響,門扉閉合,將外間最後一絲聲響與光線也隔絕了大半。書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更為沉寂、也更為私密的空間。只剩下冰鑒融化時極輕微的嘀嗒聲,以及兩人交錯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夏侯靖仍舊坐在御案之後,維持著那個看似專注批閱的姿勢,但握著朱筆的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覺到那道清冷的目光,並未隨著臣子的離去而移開,依舊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裡沒有了臣子的恭順,只剩下純然的審視與壓抑的情緒。他煩躁地將朱筆擱下,發出一聲輕響,終於抬起頭,迎上凜夜的視線。

四目相對,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光劈啪作響。

凜夜依舊端坐在原處,玄紫色的親王朝服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但那張清俊秀致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了方才議政時的恭謹與隱忍。他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直視著夏侯靖,裡面清晰的疑惑、微惱,以及那絲被掩蓋得很好的受傷,如同平靜湖面下的暗流,讓夏侯靖心頭那點煩躁與醋意,瞬間又摻雜了一絲刺痛與懊悔。

但他拉不下臉。帝王的驕傲,被醋意灼燒的理智,以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對方主動來安撫、來解釋、來保證的彆扭心思,讓他梗著脖子,硬是移開了視線,重新拿起一份奏章,故作冷淡地道:「皇后若無事,也先退下吧。朕還有幾份緊急奏報需批閱。」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寂靜。

凜夜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夏侯靖等了一會兒,心中那股無名火又蹭地冒了上來。怎麼?連話都不想跟他說了?是因為被他當眾刁難覺得失了顏面?還是……心思早已飄到那個得了賞賜的年輕俊朗的雲騎尉身上去了?

就在他幾乎要壓抑不住怒火,準備再次開口時,卻聽到了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他抬眼看去,只見凜夜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穩與力道。那挺直如竹的脊背並未因方才的刁難而彎曲半分,反而更顯出一種清冷孤高的姿態。

然而,凜夜並未如他所說那般「退下」。他繞過了身前的矮几,步履沉穩,徑直朝著御案——確切地說,是朝著御案後的夏侯靖——走了過來。

夏侯靖微微一怔,握著奏章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他想呵斥「大膽」,想質問「你想做什麼」,但話到嘴邊,卻被凜夜那雙異常沉靜、卻又彷彿醞釀著某種風暴的眼眸給堵了回去。

凜夜走到御案前,並未停步,而是繼續繞過寬大的案几,來到了夏侯靖的御座一側。

兩人之間,只剩下御座寬大的扶手與一步之遙。

夏侯靖仰頭看著他,眉頭緊鎖,鳳眸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他從未見過凜夜如此……具有壓迫感的一面。不是臣子對君王的敬畏,而是一種更為平等的、甚至帶著某種強勢的氣場。

「陛下,」凜夜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泠,卻比平日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磁性的質感,「今日議政,我有一事不明,想向陛下單獨請教。」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夏侯靖心頭一跳,強自鎮定,冷哼一聲:「何事?皇后方才不是對答如流,將朕的問題都堵回來了嗎?還有何不明?」話語中的酸意與賭氣,幾乎要溢出來。

凜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忽然伸出手,一隻手穩穩地撐在了御座寬大的鎏金扶手上,另一隻手,則在夏侯靖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頭!

那隻手微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夏侯靖渾身一震,鳳眸驟然睜大,驚怒與錯愕還未及浮現,便感到肩頭傳來一股巧勁!凜夜並非蠻力推搡,而是用了某種技巧,順著他坐姿的力道,將他整個人向後一送!

「你——!」夏侯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後跌去,重重地靠在了寬大御座堅實的靠背上。御座雖寬敞,但他這一下猝不及防,姿勢頗有些狼狽。

而凜夜,就著撐住扶手的姿勢,順勢俯身逼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幾乎為零!夏侯靖甚至能看清凜夜那雙沉靜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略顯錯愕的臉,能感受到對方溫熱卻不穩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能聞到對方身上那縷熟悉的、清冽的冷香,此刻卻似乎混雜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文墨與……某種他不想深究的、或許來自校場塵土的氣息?

「陛下今日,」凜夜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他的唇瓣響起,那清冷的眉眼此刻近在咫尺,裡面翻湧著的情緒終於清晰可見——是洞察,是無奈,還有一絲被無理取鬧後的淡淡惱火,「究竟因何事如此煩躁?如此……針對我?」

他的目光銳利,如同能穿透一切偽裝,直視夏侯靖心底那點不可告人的醋意與彆扭。

「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妥,惹陛下不悅?」他繼續問道,語氣裡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理由」的強勢。

夏侯靖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制弄得心神俱震,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是帝王,忘了該憤怒該呵斥。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清俊臉龐,看著那因情緒波動而微微泛紅的眼尾,這次不是羞赧,而是微惱,看著那雙總是沉靜此刻卻銳利逼人的眼眸,喉結滾動了一下,竟有些語塞。

他能說什麼?說他聽聞你賞了個年輕侍衛,心中不快?說他覺得你這幾日冷落了他?這些話,如何能宣之於口?尤其是在對方此刻如此強勢、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更顯得他心思狹隘、無理取鬧。

見他不語,只是瞪著自己,眼神複雜懊惱、心虛、醋意未消,凜夜眼底那絲了然更深了。他目光下移,掃過夏侯靖緊抿的、那總是微勾此刻卻倔強地抿成一線的唇瓣,心中忽然一動。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猜測浮上心頭。結合近日自己除了政務,唯一算得上特別的舉動,以及夏侯靖今日異常的關注點,總是打斷他關於「人事安排」、「賞罰」相關的話題……

凜夜眼底那絲惱火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淺的、近乎無奈的笑意,以及更深沉的縱容。他不再追問,而是做了一個讓夏侯靖徹底僵住的動作——

他直接低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彷彿帶著某種必然。

它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親密。既非夏侯靖強勢掠奪下的深吻,也非情動時的溫柔纏綿,更非安撫時的淺嘗輒止。這個吻,帶著凜夜鮮少展露的主動、強勢,甚至一絲不容置疑的鎮壓意味。他的唇瓣微涼,卻堅定地覆上了夏侯靖因驚愕而微張的唇,舌尖趁勢探入,不是勾引,而是帶著某種宣告般的深入與探索,迅速攪亂了對方本就紊亂的氣息與心緒。

「唔……!」夏侯靖悶哼一聲,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緊繃。帝王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想要推拒,想要奪回主導權,但凜夜按在他肩頭的手卻穩穩地制住了他後退的趨勢,而唇齒間那不容抗拒的侵入,更是將他所有未出口的怒斥與質問都堵了回去。

起初是震驚與本能的反抗,但很快,熟悉的氣息與觸感,以及這個吻背後所傳遞出的、清晰無誤的安撫與佔有意味,像一盆冰水混雜著岩漿,澆在了夏侯靖被醋意和煩躁灼燒的心頭上。冰火交織,讓他瞬間清醒,又瞬間沉溺。

他嘗到了凜夜口中淡淡的茶香,以及一絲極細微的、屬於對方本身的清甜。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沒有他所臆想的、可能來自校場或他人的雜質。這個認知,如同最有效的解藥,瞬間緩解了他心中翻騰的酸澀。

反抗的力道不知不覺消散了。夏侯靖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回應。他的手臂抬起,環住了凜夜俯身靠近的腰身,那腰線清瘦卻柔韌,隔著親王朝服厚重的衣料,依舊能感受到其下的溫熱與沉穩。

這個吻並未持續太久。在夏侯靖開始回應、氣息也變得灼熱急促之際,凜夜卻主動退了開來。他的唇瓣因親吻而變得紅潤水澤,微微分開,氣息也有些凌亂,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水光瀲灩,眼尾那抹因微惱而起的紅暈尚未褪去,又染上了一層情動的緋色,更顯媚色橫生,動人心魄。

但他沒有給夏侯靖繼續深入的機會。他稍稍退開,卻並未拉遠距離,額頭依舊抵著夏侯靖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灼熱地交融在一起。

「陛下,」凜夜的聲音比方才更低啞,帶著親吻後的微喘,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夏侯靖的心尖上,如同最溫柔也最有力的鼓點,「這江山是你的,社稷是你的,萬民是你的……」他頓了頓,鼻尖極輕地蹭了蹭夏侯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無奈與縱容的柔軟,「……我,凜夜,也是你的。」

他抬起眼,那雙漾著水光的眸子深深望進夏侯靖猶帶怔忡與情慾的鳳眸裡,繼續說道,語氣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調侃與瞭然:「不過是昨日在校場,見那雲騎尉年輕有為,箭術得了其父真傳,是個可造之材,順口誇讚了幾句,賞了柄舊日閒置的匕首以資鼓勵,盼其能為陛下、為朝廷盡忠效力。陛下這醋……」

他刻意停頓,看到夏侯靖臉上瞬間閃過的窘迫與被戳破心思的狼狽,眼底笑意更深,語氣卻更軟:「……吃得未免太不講理,也……」他湊得更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夏侯靖滾燙的耳廓,用氣音補全了最後半句,「……太傷我的心了。靖哥哥,還酸嗎?」

這一聲只有在私密時刻才會被允許喚出的「靖哥哥」,帶著情動後的沙啞與無盡的縱容寵溺,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夏侯靖心中所有築起的彆扭與醋意的壁壘。

什麼帝王威嚴,什麼面子裡子,在這一刻全都灰飛煙滅。只剩下眼前這個人,這張因他而染上動人紅暈的清俊臉龐,這雙盛滿了瞭然、無奈、卻又全心全意屬於他的眼眸,以及那聲軟軟的、帶著安撫與保證的「靖哥哥」。

所有的酸澀、煩躁、不安,都被這聲呼喚與那個主動的吻,瞬間撫平,化作一灘溫熱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情與愧疚。

「夜兒……」夏侯靖喉結滾動,啞聲喚道,手臂收緊,將人更用力地摟向自己。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語的解釋或保證,對方的行動與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是他小心眼,是他無理取鬧,是他被莫名的醋意沖昏了頭腦,當眾刁難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愧疚與更洶湧的情潮交織著席捲而來。他猛地抬頭,重新攫取了那兩片剛剛離開的、紅潤的唇瓣,這次換成了他主導,帶著歉意,帶著後怕,更帶著被徹底安撫後加倍燃起的愛慾與佔有慾。

這個吻比方才更加深入,更加纏綿,也更加火熱。夏侯靖幾乎是有些蠻橫地撬開他的牙關,與他的舌尖緊緊糾纏,吮吸舔舐,彷彿要將方才所有的不愉快與隔閡,都用這個吻來抹去、來覆蓋。

「唔……靖……」凜夜被他突然爆發的熱情吻得氣息不穩,身體發軟,只能被動地承受,偶爾從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他原本撐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環上了夏侯靖的脖頸,指尖插入對方濃密的髮間。玄紫色的親王朝服與玄色的帝王常服緊密相貼,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寬大的御座成了他們臨時的私密天地。夏侯靖一手牢牢扣著凜夜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另一隻手卻已不安分地探入了那身繁複的親王朝服之內。指尖隔著柔軟的裡衣,撫摸著那清瘦卻柔韌的腰線,感受著其下肌膚的細膩與微涼。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所過之處,引起凜夜陣陣細微的戰慄。

衣衫在灼熱的呼吸與激烈的親吻中漸漸鬆散。夏侯靖的手越發深入,指尖觸及裡衣內襟某處細密的針腳——那是凜夜貼身衣物上,以特殊絲線繡成的一個極小、極隱秘的「靖」字暗紋,除了他們二人,無人知曉。指尖摩挲著那個微凸的紋路,夏侯靖心中那最後一絲殘存的不安與佔有慾,終於得到了最直接、最原始的滿足與確認。

他的夜兒,從身到心,從內到外,都是他的。不容任何人覬覦,不容任何事物動搖。

「夜兒……我的……」他在唇舌交纏的間隙,含糊地低語,吻逐漸下移,從紅腫的唇瓣,蔓延至泛紅的下頜,再流連於那線條優美的頸項與精緻的鎖骨,留下一個個濡濕的、帶著明顯佔有意味的印記。

凜夜仰著頭,墨色的髮絲散落在御座深色的錦緞上,與夏侯靖的髮絲纏繞在一起。他閉著眼,長睫顫動如蝶翼,臉上佈滿動情的緋紅,從臉頰蔓延至鎖骨以下,蒼白的皮膚被蒸騰出誘人的粉色。他輕輕喘息著,承受著帝王熱烈而略帶懲罰意味的愛撫與親吻,那雙總是清冷的眉眼此刻盡是迷離的媚色,眼尾紅得驚心動魄,如同夏末最豔麗的晚霞,又像是被驟雨徹底打濕、無力招架的傾城海棠。

書房內的溫度急劇攀升,冰鑒的涼意早已被徹底驅散。

空氣中瀰漫著情慾的甜膩氣息,混合著彼此灼熱的呼吸與壓抑的呻吟。窗外夏末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凌亂的御案與相擁的身影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見證著這場因醋意而起、卻以最原始親密的方式和解的風波。

文昭閣書房內,氣氛正從方才因醋意與誤解而起的劍拔弩張,轉向另一種更為私密、更為灼熱的繾綣。

寬大的御座成了臨時的私密天地,玄色與玄紫的衣料凌亂交疊,夏侯靖正埋首於凜夜線條優美的肩頸之間,留下一個又一個帶著明顯佔有意味的濡濕印記,而凜夜仰著頭,墨髮散亂,那張清俊秀致的臉龐佈滿動情的緋紅,眼尾濕紅,眸中水光瀲灩,氣息凌亂,偶爾從微腫的唇間溢出幾聲細碎的輕吟。

就在夏侯靖的手越發深入那已然鬆散的親王朝服內襟,撫上裡衣下那截柔韌細腰,而凜夜也無力地環著他的脖頸,意識逐漸被情潮淹沒之際——

「叩、叩叩。」

規矩而清晰的敲門聲,突然在靜謐的書房外響起。

緊接著,一個清亮而略帶稚氣的童音透過厚重的雕花木門傳了進來,語氣恭謹,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父皇,皇叔,兒臣求見。」

是太子夏侯晟的聲音。

書房內,那灼熱得彷彿能點燃空氣的旖旎氛圍,如同被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凝固!

御座之上,正沉浸在愛慾中的兩人身體同時猛地一僵!

夏侯靖從凜夜頸間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鳳眸裡情慾未退,卻驟然迸射出極度被打擾的惱火與一絲驚愕。他額角的青筋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這個臭小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種時候!

而凜夜的反應更為劇烈。他彷彿從迷夢中驚醒,那雙因情動而迷濛的水潤眸子瞬間睜大,裡面滿是猝不及防的驚嚇與滔天的羞窘!臉上原本就存在的紅暈「轟」地一下,如同烈火燎原,瞬間從臉頰蔓延至耳朵、脖頸,乃至鎖骨以下被衣衫半掩的肌膚,整個人紅得像隻煮熟的蝦子,甚至能感覺到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用一種近乎驚慌的力道,猛地推開了還壓在他身上的夏侯靖,掙扎著要從對方懷裡起身。然而,慌亂之下,他的腿腳發軟,非但沒能順利站起,反而差點從御座邊緣滑下去,幸而被夏侯靖眼疾手快地撈住腰身。

「父、父皇?皇叔?」門外,太子的聲音又遲疑地響起,似乎因為沒聽到回應而有些困惑,「兒臣……奉李侍郎之命,將北境剛送到的加急軍報所需用的印鑑送過來。李侍郎說,此印鑑需即刻加蓋,耽誤不得……兒臣,可以進來嗎?」

加急軍報印鑑!這理由足夠正當,也足夠緊急,讓人無法隨意拒絕或拖延。

夏侯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奔騰未熄的慾火與被打斷的極度不悅。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凜夜正慌亂無比地試圖攏緊自己鬆散開的親王朝服,但那繁複的衣帶和飾物在慌亂中糾纏得更緊,他蒼白修長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臉上的紅潮艷麗得驚人,眼尾濕紅,長睫慌亂地顫動,那副清冷盡失、只剩羞窘無措的模樣,竟比方才情動時更添了幾分致命的誘惑,讓夏侯靖喉結又是一滾。

但現在顯然不是繼續的時候。

「……進來。」夏侯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緊繃,語氣盡量維持平靜,但那股屬於帝王的、被打擾後的不悅威壓,依舊隱隱透出。

他扶著渾身僵硬的凜夜坐穩,自己也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將鬆散的衣襟拉攏,試圖讓兩人看起來不那麼……凌亂。雖然他知道,以夏侯晟那孩子的聰慧,以及方才他們沒能立刻回應的遲疑,恐怕……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年僅十二歲的太子夏侯晟,穿著一身合體的東宮常服,小臉端肅,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邁著規矩的步伐走了進來。他一進門,目光便極其守禮地低垂著,直視前方地面,絕不亂瞟,腳步穩健地走向御案方向。

然而,即使他目不斜視,那御案後寬大御座上略顯凌亂的場景,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某種曖昧難言的氣息,還是不可避免地鑽入了他的感官。他小小的身形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步伐更加穩健,也更顯得……刻板。

他走到御案前約三步遠的地方——一個既能清晰對話、又保持了足夠禮貌距離的位置——穩穩停下。他沒有抬頭,只是將手中盛放印鑑的錦盒,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御案一角,一個遠離方才議事文書、也遠離帝后此刻所在御座中心的位置。

「父皇,皇叔,印鑑已送到。」夏侯晟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在背誦最標準的禮儀課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而規矩。他後退一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依舊眼觀鼻、鼻觀心,「李侍郎言,軍報緊急,請父皇務必及時批閱用印。若無其他吩咐,兒臣告退。」

說完,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等待著。

整個過程,他沒有朝御座方向多看一眼,彷彿那裡坐著的不是他最親近的父皇和皇叔,而是兩尊需要絕對保持距離的莊嚴神像。他的表現完美得無可挑剔,甚至比平日更加恭謹守禮。

御座上,凜夜已經勉強將最外層的親王朝服攏好,繫上了最明顯的幾根衣帶,但那內裡的凌亂與臉上的紅潮卻一時難以消退。他緊抿著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但那紅透的耳根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垂著眼,根本不敢去看太子,更不敢去看身旁的夏侯靖,只恨不得立刻隱身。

夏侯靖看著兒子這副過分懂事的模樣,又瞥了一眼身旁羞窘得快要縮成一團的凜夜,心中的懊惱與被打斷的不快,奇異地消散了些許,反而泛起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嗯,知道了。退下吧。」夏侯靖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只是仔細聽,仍能聽出一絲極淡的彆扭。

「是,兒臣告退。」夏侯晟再次躬身,然後轉身,邁著依舊穩健卻似乎比進來時略快了一絲的步伐,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觸及門扉,即將離開之際,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恰好能讓身後兩人聽見、卻又彷彿只是自言自語的、極小的音量,清晰地嘀咕了一句:

「兒臣方才……什麼也沒看見。真的。」他頓了頓,彷彿在加強可信度,又補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板,「兒臣甚至覺得,耳朵方才好像突然……不太好使了。嗯,定是最近在文華殿聽太傅講《資治通鑑》太過用功,需要休息一下。」

說完,他不再停留,迅速拉開門,小小的身影閃了出去,然後「咔噠」一聲,門被從外面輕輕地、卻嚴嚴實實地關上了。那動作,甚至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貼心的迅捷。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片刻後。

「噗——」一聲極力壓抑的悶笑,從夏侯靖喉間溢了出來。他先是肩膀微顫,隨即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抑制不住,最後竟變成了開懷的低笑,甚至帶上了幾分暢快。

「哈哈……這小子……」夏侯靖一邊笑,一邊搖頭,方才被打斷的懊惱與殘留的醋意,在這場突如其來、尷尬又滑稽的插曲中,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哭笑不得與一絲……奇異的欣慰?「倒是……愈發機靈懂事了。」他語帶調侃,伸手將還僵在一旁、臉紅得快要滴血的凜夜重新攬入懷中。

凜夜被他這一笑,更是羞得無地自容,整張臉都埋進了夏侯靖的頸窩裡,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遞過去。他悶悶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羞惱與無力:「你還笑!都、都怪你……這下……這下全被晟兒看見了!我……我以後還如何見他!」

「看見什麼?」夏侯靖低頭,吻了吻他發燙的耳廓,語氣愉悅而無賴,「他什麼也沒看見,耳朵也不好使了,不是嗎?這小子,聰明著呢。」他收緊手臂,感受著懷中人因為羞窘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中一片柔軟,「再說了,看見又如何?讓他早些知道,他的父皇與皇叔感情好得很,省得他日後被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帶歪。」

「你……強詞奪理!」凜夜在他懷裡輕輕掙扎了一下,卻沒什麼力氣,最終只能自暴自棄地靠著他,聽著對方胸腔傳來的、因笑意而微微震動的沉穩心跳。臉上的熱度,在對方熟悉的體溫與氣息包裹下,終於開始慢慢消退,但那羞意,恐怕一時半刻是散不去了。

窗外,夏末午後那灼熱刺眼的陽光,不知何時已悄然西斜,變成了溫暖柔和的橘金色,透過精緻的窗欞,靜靜地灑入這間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小風波與尷尬插曲的書房。光斑在御案凌亂的文書上、在相擁的兩人身上緩緩移動,為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與醋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下來的、帶著些許尷尬餘韻卻更顯親暱的溫馨。夏侯靖的下巴輕輕抵在凜夜散發著淡香的墨髮頂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背脊,不再說話,只是靜靜享受這份喧囂過後的寧謐相依。

凜夜也漸漸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長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陰影,臉上未退盡的紅暈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柔和。雖然方才的意外讓他羞窘萬分,但此刻被這樣擁抱著,感受著對方毫無芥蒂的體溫與心跳,那些許的不自在,似乎也被這份安寧所撫平。

一場因無端醋意而起的彆扭與爭執,以一場激烈的和解與太子機智或許是過度機智的亂入告終。沒有真正的傷害,只有更深的理解與依戀。盛夏最後的燥熱與煩悶,彷彿也隨著這夕陽、隨著這相擁的體溫,悄然流逝。

而關於那份加急的北境軍報印鑑……嗯,或許可以稍晚片刻再用。畢竟,眼下有比蓋印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安撫某隻受驚過度、急需順毛的害羞貓兒,以及,享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溫存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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