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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一百一十四章:霜刃 • 垂簾血淚
第一百一十四章:霜刃 • 垂簾血淚

天色灰白陰沉,冬日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層雲,吝嗇地灑在紫宸殿的金瓦上。殿前廣場寒風凜冽,文武百官已按品級肅立,玄色、緋色、青色的朝服在風中拂動,鴉雀無聲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探詢。

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百官魚貫而入。紫宸殿內,龍椅空懸,金階之上垂下一道玄色為底、繡金鳳穿牡丹的珠簾。珠簾後,隱約可見一道清瘦挺直的身影端坐。

凜夜身著玄紫親王朝服,右襟內側那隱蔽的「靖」字暗紋緊貼心口,頭戴七旒玉冠——溫潤白玉與深紫寶石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他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濃重得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的青影,唯有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透過晃動的珠簾凝視著殿中,纖長濃密的睫毛偶爾輕顫,洩露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陛下聖體欠安,於西山溫泉行宮靜養。太子殿下代為監國,於紫宸殿聽政。本王奉陛下口諭,垂簾輔政,與諸卿共理朝綱。」凜夜的聲音自簾後傳來,清冷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有本奏來,無本退朝。」

殿中靜了一瞬。

御史臺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正是禮部侍郎周謹。他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卻帶著刻意為之的憂慮:「殿下,老臣斗膽。陛下靜養已逾月餘,究竟是何沉痾,竟需如此長時?天顏久不現,臣等憂心如焚,天下臣民亦揣測紛紛。國政雖繁,然終需聖心獨斷。今日既開朝會,敢問殿下,陛下龍體究竟如何?可否讓太醫院院正當廷奏報,以安眾心?」

珠簾後,凜夜的指尖微微收緊,掐入掌心。疼痛讓他維持著聲音的平靜:「周侍郎忠心可嘉。陛下舊傷復發,御醫囑咐需絕對靜養,忌憂思勞神。西山溫泉於療傷有益,陛下已漸有起色,然為免反覆,短期內仍不宜奔波勞頓。太醫院每日皆有脈案密奏,詳情涉及龍體隱私,不便當廷廣布。諸卿只需知曉,陛下安好,靜養為要。」

「殿下此言,恐難服眾!」又一位老臣出列,是門下省給事中鄭沅,素以恪守禮法、言辭犀利著稱。他抬起頭,目光似要穿透珠簾,「老臣另有一慮,不吐不快!殿下既為中宮皇后,母儀天下,如今又領攝政親王之權,總攬朝綱。內外之職統於一身,於古禮未見,於祖制不合!長此以往,恐令朝野混淆內廷與外朝之界,動搖國本啊!」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細微的吸氣聲。幾位保守派臣子雖未出聲,卻悄然交換眼神。

珠簾輕晃。凜夜清冷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鄭給事中熟讀經史,可知高祖朝舊事?」

鄭沅一怔:「這……」

「高祖武德十二年,文慧皇后曾輔政三載,期間革除積弊、勸課農桑,天下稱治,史書贊曰『女主臨朝,政歸於正』。」凜夜的聲音平穩如靜水,卻字字清晰,「前朝明景年間,更有『監國親王』統領六部、節制諸軍之例,載於《景朝會要》卷三十七。本王這攝政親王之位,乃陛下親口御封,璽印昭告天下,所言所行,皆依《大夏律》與《攝政章程》。卿等所言古禮未見,敢問出自何典?莫非高祖、前朝舊制,皆不算古禮?」

他頓了頓,珠簾後的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繼續道:「至於內外混淆——陛下靜養前,親口將朝政託付於本王與太子。太子年幼,本王受陛下所託,輔佐監國,穩定朝局,此為內助陛下安養,外護江山無虞,正是盡人臣、盡……本分之事。」

最後幾字,凜夜的喉間幾不可察地哽了一下,但迅速被壓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已深深陷進掌心,藉著朝服寬袖的遮掩,無人得見那隱忍的顫抖。

鄭沅臉色漲紅,還欲爭辯,另一位老臣——太常寺少卿杜允卻已出列,竟當廷跪下,聲音帶泣:「殿下!臣非敢疑殿下,實是憂懼君父啊!陛下靜養已逾數月,何等沉痾竟連一朝臣工皆不得見?若陛下聖體果然無虞,乞請讓臣等遙叩天顏,哪怕僅聽聖諭一言、得見御筆一跡,亦可安天下臣民之心!否則……否則民間流言四起,謂宮闈有變,臣等……臣等無顏面對祖宗江山!」

「杜少卿!」凜夜的聲音陡然轉冷,珠簾碰撞發出細碎清響,「你口口聲聲憂懼君父,可知陛下為何舊傷復發?正是因去歲秋獮,為救落入陷阱的禁軍士兵,親涉險地所致!陛下仁愛將士,不惜己身,如今傷勢反覆,御醫再三囑咐需絕對靜養,忌憂思,忌擾攘!」

他的語速加快,帶著壓抑的激動:「爾等今日在此,以忠心為名,步步緊逼,所求無非面聖。然迫使陛下帶病接見,若因此牽動傷勢、加重聖恙,這憂君之心,豈不成了害君之實?屆時,爾等擔得起這罪責嗎?陛下將江山託付於本王與太子,本王縱然肝腦塗地,亦須穩住朝局,以待陛下康復。此心……可鑒日月。」

說到最後,聲音微啞,卻斬釘截鐵。

殿中一片寂靜。

幾位原本蠢蠢欲動的臣子低下頭。

杜允跪在地上,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出聲。

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臣,中書侍郎裴文遠,有本奏。」出列的是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員,乃寒門出身,憑科舉晉身,素以務實幹練著稱。

凜夜眸光微動:「裴卿請講。」

「北境三州今歲雪災甚重,壓垮民房無數,凍斃牲畜逾萬頭。州府請求撥付賑災銀兩、調撥棉衣糧食,並減免明年春稅。奏報在此,請殿下過目。」裴文遠呈上奏本,內侍接過轉入簾後。

凜夜迅速翻閱——他那過目不忘的能力此刻顯出威力,只掃了幾眼便已掌握關鍵。他抬眸:「准。著戶部立即從常平倉調糧十萬石,太府寺撥銀三十萬兩,棉衣五萬件,即刻啟運。另,傳本王旨意:北境三州受災縣,明年春稅減半,夏稅酌情減免。裴卿,此事由你協調戶部、工部督辦,十日內需將第一批物資送至災民手中,不得延誤。」

「臣領旨!」裴文遠躬身,眼中掠過一絲欽佩。如此果斷的處置,數字精準,顯然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

接下來的朝議,轉向各地軍政要務、河道修繕、春耕準備等具體事項。凜夜或當場決斷,或命相關部堂限期議覆,條理清晰,處置得當。他對各部情況、官員履歷、錢糧數字彷彿瞭如指掌,每每發問皆切中要害,讓一些本想敷衍或趁機攬權的臣子暗自心驚。

朝會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珠簾後,凜夜的背脊始終挺直如竹,唯有蒼白臉上細微的汗珠,以及那雙沉靜眼眸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透露出他已是強弩之末。

「退朝。」隨著內侍高唱,百官行禮退出。

待最後一位臣子離開,紫宸殿大門緩緩關閉。珠簾掀起,凜夜扶著椅背緩緩站起,身形卻猛地一晃。

「殿下!」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監德祿急忙上前攙扶。

「無妨。」凜夜擺手,聲音低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壓抑的痛苦與空洞。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清瘦的背脊上,寒意刺骨。

「去議政堂。」他啞聲道。今日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章待批,六部尚書午後需來議事,太子夏侯晟的功課也需檢查……他沒有時間軟弱。

德祿看著皇后殿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以及那眼下濃重的青影,欲言又止,終究只是低聲道:「奴才已備好參茶。」

議政堂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凜夜骨子裡的寒意。他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案上奏章堆積如山。他取筆蘸墨,開始批閱。

字跡清峻挺拔,與夏侯靖的蒼勁有力不同,自有一種清冷風骨。他批復的速度很快,時而沉吟,時而疾書。過目不忘的能力讓他能迅速連結相關舊例、數據,做出判斷。

然而,不過一個時辰,他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他不得不停下筆,扶額喘息。

「殿下,您從卯時起身至今,粒米未進,還是先用些點心吧?」德祿端來一碟精緻的糕點和參茶。

凜夜看著那糕點,胃裡卻一陣翻攪,毫無食慾。他勉強端起參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慰藉。

「晟兒今日如何?」他問。

「太子殿下辰時便在宸元殿讀書,太傅誇讚殿下聰穎,對《治國策》的理解頗有見地。」德祿回道,猶豫片刻,又道,「只是……殿下似乎心情鬱鬱,午膳用得極少。」

凜夜眸光一黯。他豈會不知?十二歲的夏侯晟,早慧敏感,父皇突然靜養,皇叔變得嚴厲而疏遠,宮中氣氛緊繃……孩子怎會毫無察覺?只是他不能說,不能問,只能將恐懼與困惑壓在心底。

「晚膳時,本王去看看他。」凜夜低聲道,重新拿起筆。

指尖冰冷,幾乎握不住筆桿。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腕空蕩——那串繫著「梅魄玉」的銀絲冰蠶線和「心血珠」紅繩,自那夜後便被他鎖進了匣子。此刻腕間只有蒼白的皮膚,和皮膚下淡青的血管。

沒有你在身邊,這能感應心意的「心血珠」……如今,怕是也黯淡無光了吧。

他猛地閉上眼,將洶湧的酸楚強壓下去。

午後,六部尚書齊聚議政堂偏廳。凜夜已換了常服,依舊是玄紫色,只是紋飾稍簡,墨髮以玉簪束起,露出清俊卻過分蒼白的臉龐。他端坐主位,聆聽各部匯報。

戶部尚書稟報今歲賦稅徵收、國庫存銀;兵部奏報邊防換防、軍械更新;工部呈上河道修繕圖紙;刑部匯報各地重大案件……

凜夜聽得專注,時而發問,時而指示。他對數字敏感,對流程熟悉,偶爾引述前朝案例或律法條文,讓幾位尚書暗自心驚——這位深居簡出的皇后,何時對朝政如此嫻熟?

「江南漕運改革之事,陛下病前已有定論,照原計劃推行。然其中涉及漕幫利益重新劃分,需謹慎處置。」凜夜翻閱著工部尚書遞上的文書,指尖輕點其中一處,「此處補償條款模糊,易生爭端。著刑部、戶部會同工部,三日內擬定細則,務求清晰公允,避免後患。」

「殿下英明。」工部尚書擦汗。這一處確是他有意模糊,想為某些關係戶留餘地,沒想到被一眼看穿。

議事至申時方散。送走諸臣,凜夜靠在椅背上,只覺頭痛欲裂,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製香囊,打開,指尖沾了些許淡褐色的香粉,輕輕按在太陽穴上。

這是他依古方調配的安神香,能暫緩頭痛、寧心安神。精通藥理與香道的技能,此刻成了他勉強支撐的倚仗。然而,再好的香藥,也治不了心病。

「殿下,該用晚膳了。」德祿輕聲提醒,「太子殿下那邊……」

凜夜睜開眼,眼底血絲更重。「擺駕,去東宮。」

東宮,宸元殿偏殿。十二歲的太子夏侯晟正坐在書案後,對著作業發呆。他容貌承襲了夏侯靖的俊朗輪廓,卻有一雙更像生母的溫潤眼眸,此刻那雙眼裡卻滿是茫然與不安。

「太子殿下,攝政親王來了。」內侍通報。

夏侯晟身體一僵,連忙起身,整理衣袍。抬頭時,已換上恭謹卻疏離的表情。

凜夜踏入殿內,看見孩子故作成熟的模樣,心口像被針刺了一下。他緩步走近,目光落在攤開的作業上——是一篇論「為君之道」的文章,太傅批註「立意尚可,然論據空泛,需多讀史以充實」。

「今日太傅講了什麼?」凜夜問,聲音放柔了些。

「回皇叔,講了《貞觀政要》中『君道篇』。」夏侯晟垂眸答道。

「有何心得?」

夏侯晟沉默片刻,低聲道:「魏徵諫太宗,『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為君者,需廣開言路,明辨是非,不可……不可獨斷專行,亦不可使權柄久假於人,致朝綱混淆。」

最後幾字,說得極輕,卻像冰錐刺進凜夜心裡。

殿內空氣陡然凝滯。德祿等人屏息垂首。

如今,陽光不再,笑聲已杳。

「此言……是誰教你的?」凜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的顫抖。

夏侯晟猛地抬頭,眼圈泛紅,脫口而出:「難道不對嗎?父皇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能見他?為什麼皇叔你……你變得這麼不一樣了?你只關心奏章,只關心朝會,你……你是不是只想著權力,忘了父皇了?!」

「放肆!」凜夜厲聲喝止,臉色驟然煞白如雪,身形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夏侯晟被嚇住,眼淚瞬間滾落,卻倔強地咬著唇,瞪著他。

凜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深深地、破碎地看了太子一眼——那眼神裡有震驚,有痛楚,有無盡的委屈與絕望,複雜得讓孩子愣住。

最終,凜夜只是極輕地揮了揮手,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退下。」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夏侯晟看著皇叔蒼白得可怕的臉,以及那雙沉靜眼眸中瞬間瀰漫的破碎水光,忽然感到一陣恐慌。他想說什麼,卻被內侍輕輕拉走。

殿門關上。

凜夜獨自站在空蕩的偏殿中,背脊挺直,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劇烈顫抖。他緩緩走到書案旁,手撐著案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然後,他低下頭,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湧出,一滴滴砸在夏侯晟未寫完的文章上,暈開墨跡,模糊了「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八字。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由淚水無聲流淌。肩膀顫動,單薄的身軀在燭火下拉出長長孤寂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淚水止住。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底卻已恢復死寂的平靜。他用袖子用力抹去痕跡,挺直背脊。

「德祿。」聲音沙啞。

「奴才在。」

「傳本王口諭:太子夏侯晟,御前失儀,罰抄《孝經》百遍,禁足東宮三日,靜思己過。」頓了頓,補充,「晚膳……送他愛吃的蟹粉酥和杏仁酪。」

「……奴才遵命。」

夜色深沉。凜夜回到寢殿——不是他與夏侯靖共居的養心殿後寢,而是他作為攝政親王暫居的議政殿偏殿。殿內陳設簡潔,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暖不透空氣中的冰冷。

他屏退所有人,獨坐鏡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眼下青影濃重,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眸,沉靜如古井,深不見底。

他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左腕。那裡空空如也。

他起身,走到一個鎖著的紫檀木匣前,用貼身收藏的鑰匙打開。匣內,銀絲冰蠶線串著的梅魄玉流光溫潤,紅繩繫著的心血珠色澤依舊鮮豔,旁邊還有一對連理棠木牌、幾張月老廟求的籤文,以及……那張被淚水浸濕又乾透的紙箋。

他沒有取出任何東西,只是靜靜看著。指尖懸在心血珠上方,卻不敢觸碰。

「靖……」他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在空氣裡,「你說勿憂……你說等朕回來……」

「可晟兒問我,是不是只顧權力,忘了你……」

他閉上眼,淚水再次無聲滑落。「我該怎麼辦……我快撐不住了……可是不能倒……你說過的,要我守住……」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連忙用手帕掩口。咳嗽止住後,他攤開手帕,雪白的絲絹上,一抹刺目的猩紅赫然在目。

他靜靜看著那抹血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只是沾染了尋常的硃砂。然後,他將手帕折起,塞入袖中。

轉身,走到書案前。案上還有幾份緊急軍報未批。他坐下,重新提筆。

燭火搖曳,映著他蒼白專注的側臉。夜還很長,奏章還很多,朝堂的明槍暗箭不會停止,北境的風雪、江南的漕運、西邊的邊防……都需要他一一處置。

而遠在西山行宮,生死一線的帝王,是否還能睜開眼,看到他拚死守護的江山與摯愛,仍在等他歸來?

凜夜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天亮之前,他必須將這些奏章批完。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輕響,是這寂靜寒夜裡,唯一的聲音。

燭火燃至三更,凜夜終於批完最後一份奏章。他擱下筆,指尖因長久握筆而僵硬發顫。殿外傳來更鼓聲,沉悶地敲了四下。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刺骨的寒風立刻灌入,夾雜著細碎的、冰涼的觸感——下雪了。

今冬第一場雪,悄然而至。

凜夜靜靜望著窗外。夜色中,雪花紛紛揚揚,如鵝毛,如柳絮,無聲地覆蓋著宮殿的琉璃瓦、漢白玉欄杆、枯寂的枝椏。天地間一片素白,靜得讓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雪夜。

那時他剛入宮不久,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同樣是暖閣,同樣有紅泥小火爐溫著酒,窗外紅梅初綻,卻無半分暖意。

夏侯靖斜倚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鳳眸漫不經心地掃過跪在下方、身著單薄素衣的他。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壓迫。

「冷麼?」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忽然開口。

他伏身更低,指尖掐入掌心:「回陛下,不冷。」

一聲輕笑。夏侯靖起身走近,玄色龍紋的袍角停在他眼前。下一刻,下顎被冰涼的指尖強硬抬起,迫使他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撒謊。」夏侯靖淡淡道,目光落在他凍得微微發青的指尖,又掠過他蒼白臉上緊抿的唇。那審視不像關切,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耐寒程度。

皇帝鬆開手,轉身回到爐邊,斟了杯酒,卻未飲,只讓熱氣氤氳。暖閣內一片死寂,只有雪粒敲窗的細響。

「記住,」良久,夏侯靖的聲音再度傳來,依舊沒有溫度,「在這宮裡,你感受到的一切——暖,或寒,生,或死——都只憑朕的心情。」

那晚沒有溫言,沒有承諾,只有赤裸的權力展示和無邊的寒意。那杯溫好的酒,最終也沒有遞到他手中。

而如今,窗外雪落無聲。

再無人會用那種冰冷的指尖抬起他的下顎,也再無人會用那樣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告掌控他一切的命運。

原來曾讓他恐懼顫慄的絕對擁有,在徹底失去之後,竟也成了回憶裡一種殘酷的擁有。

凜夜閉上眼,將臉埋入掌心。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被困在這場初雪裡的人。只是那時囚住他的是帝王的權柄與冷酷,而今困住他的,是無盡的思念與再也無法觸碰的溫度。

雪越下越大,彷彿要掩埋一切痕跡,連同那些不曾說出口、卻早已刻入骨血的約定。

言猶在耳,人卻……

凜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孤寂。

「德祿。」他喚道。

一直侍立在簾外的首領太監德祿立刻躬身入內:「殿下。」

「備一件斗篷。本王要出去走走。」凜夜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不必跟隨。」

德祿欲言又止——殿下已連續數日未曾安眠,今日朝會、議事、批閱奏章,又與太子……此刻深夜冒雪外出,若是著涼可如何是好?但他看著凜夜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卻帶著不容違逆神情的臉,終究只是低聲應道:「奴才遵命。」

他取來一件玄色狐裘斗篷,仔細為凜夜繫好。斗篷領口一圈銀狐毛襯著那張清瘦秀致的臉龐,更顯出幾分脆弱。

凜夜獨自走入雪中。

沒有提燈,只憑著對宮道的熟悉,一步步往御花園深處走去。雪落無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輕響。他沒有撐傘,任由雪花落在發間、肩上,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

他來到當年夏侯靖首次召見他的暖閣附近。暖閣黑著燈,在雪夜中只是一個沉默的輪廓。而暖閣旁,幾株老梅樹卻正開得盛。紅梅映雪,豔得驚心動魄,幽香在冰冷的空氣中浮動。

凜夜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些紅梅。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像是淚。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冰涼的觸感在掌心瞬間融化,只餘一點濕意。

「靖……」他喃喃開口,聲音輕得彷彿要散在風裡,「你看,下雪了。」

雪花紛飛,無人應答。

「你答應過我的……每年初雪,都要陪我賞梅的……」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你說就我們兩個,不要別人……你說要溫一壺酒,你彈琴,我吹笛……你說紅梅映雪最好看,像……像我的臉頰染了胭脂……」

他靠在一株梅樹上,樹幹冰冷粗糙。玄色斗篷在雪地裡鋪開,墨色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貼在蒼白的頰邊。眼睫低垂,上面凝著細小的雪珠和水光。

「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他低聲道,眼淚終於無聲滑落,滾燙的淚滴在冰冷的面頰上留下灼痛的痕跡,「朝臣逼我……他們說我混淆內外,說我權欲熏心,說我該還政給晟兒……他們跪在殿上哭,說不見天顏便是宮闈有變……」

「晟兒……晟兒怨我。」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他問我是不是只想著權力,忘了你……靖,他怎麼能這樣說?我怎麼可能忘了你?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我批奏章時想,你曾經是怎麼決斷的;我上朝時想,你坐在那龍椅上時是什麼模樣;我夜裡睡不著,想你的懷抱,想你的體溫,想你叫我『夜兒』的聲音……」

他仰起頭,任憑雪花和淚水一起落在臉上。蒼白的臉龐在雪光與梅紅的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也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隨雪消融。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水光,眼尾泛紅,像是被這風雪凍傷,又像是被無盡的悲慟灼燒。

「我好累,靖……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他閉上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天都要戴著面具,不能哭,不能倒,不能露出一點軟弱……我吃不下,睡不著,批奏章時咳出血……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怕我一倒,這朝堂就真的亂了,你拚命守住的江山就……」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因激動而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過了許久,他才勉強平靜下來,卻將臉埋進掌心,肩膀無聲地顫抖。

「可我不能倒……你說過的,要我守住……」他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底卻漸漸浮起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毅,「我會守住的,靖。不管多難,不管多少人罵我、恨我、想把我拉下來……我都會守住。等你回來……你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

他望向西山的方向——雖然宮牆重重,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固執地望著,彷彿這樣就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看見那個生死未卜的人。

「你說等朕回來……我信你。我等你。」他輕聲說,像是誓言,又像是祈禱,「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靖……不要讓我等太久……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風雪漸大,紅梅在風中搖曳,花瓣簌簌落下,混在雪中,像是灑了一地血淚。

凜夜靜靜站在梅樹下,許久許久。然後,他極輕地、低低地哼起一首調子。調子很陌生,哀婉纏綿,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在這寂靜的雪夜裡悠悠迴盪。

那是他兒時模糊記憶裡的故鄉小調。母親還在時,會在冬夜抱著他,輕輕哼唱。詞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旋律,像是訴說著遙遠的思念、無盡的等待。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卻在風雪中執拗地堅持著。雪花落滿了他的肩頭、髮梢,他渾然不覺,只是仰著臉,望著漆黑的天幕,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那支調子。

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裡的痛楚哼出來一些。

彷彿這樣,就能讓這無邊的孤寂,有一點聲音陪伴。

凜夜緩緩低下頭,臉上所有的脆弱、悲傷、痛苦,都一點一點收攏,重新被那層冰封的平靜覆蓋。他伸手,拂去肩頭的積雪,又用冰冷的指尖抹去臉上的淚痕。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回走。背脊挺直如竹,玄色斗篷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雪地上只餘兩行孤獨的腳印,以及那株紅梅,在風中靜靜綻放。

回到議政殿偏殿時,德祿還在殿外候著,見他渾身是雪,驚得連忙上前:「殿下!您這是……」

「無妨。」凜夜解下斗篷遞給他,聲音已恢復一貫的清冷平靜,「更衣。還有幾份緊急軍報,本王再看一遍。」

德祿看著殿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以及那雙沉靜眼眸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死寂,喉頭哽咽,終究只是低聲道:「……奴才遵命。」

凜夜換了乾爽的常服,重新坐回書案後。他拿起筆,蘸墨,開始審閱那幾份關於邊防換防的緊急文書。字跡依舊清峻,思慮依舊縝密。

只是偶爾,他會停下筆,望向窗外——那裡,大雪依舊紛飛,將方才所有的軟弱與眼淚,都悄悄掩埋。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彷彿那個在雪夜中對著紅梅流淚低語的人,只是幻影。

唯有他左腕空蕩的位置,以及袖中那方染血的手帕,無聲地證明著:有些痛,刻骨銘心;有些等待,漫長如永夜。

而黎明,還遠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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