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一百一十五章:焚心 • 寸縷成灰
第一百一十五章:焚心 • 寸縷成灰

冬末的風,像淬了冰的刀鋒,刮過皇宮的殿宇樓閣。議政殿偏殿內,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從骨縫裡滲出的寒意。

凜夜坐在紫檀木書案後,身上裹著厚重的玄紫錦袍,墨髮以一支素玉簪鬆鬆綰著,幾縷髮絲垂落頰邊。他的臉龐比數月前更加清瘦,蒼白的皮膚在燭火映照下近乎透明,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影,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正專注地盯著案上攤開的奏章,纖長濃密的睫毛偶爾輕顫。

殿角鎏金香爐中,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那不是尋常的龍涎或檀香,氣味清冷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辛冽。這是凜夜親手調配的香料——用了薄荷腦、冰片、少許曼陀羅花粉,以及幾味能刺激心神、保持清醒的草藥。香氣入肺,帶來一種尖銳的清明感,驅散了連日熬夜積攢的睏倦,卻也讓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殿下,」首領太監德祿輕手輕腳地進來,端上一盞參茶,「亥時三刻了,您該歇息了。」

凜夜頭也未抬,筆尖在奏章上劃過,留下清峻的字跡:「北境雪災後續撫卹的章程,戶部擬得太過繁瑣。災民待哺,豈容層層文牘耽擱?拿去,讓他們重擬,明日午前我要看到簡明可行的條陳。」

「是。」德祿接過批好的奏本,看著凜夜眼下駭人的青黑,忍不住又勸,「殿下,您已經三日未曾好生安眠了,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出去。」凜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德祿噤聲,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香爐中那縷幾不可聞的燃燒聲。

凜夜批完一份,伸手去取下一份,動作卻忽然頓住——他的右手無意識地伸向案几右側,那是夏侯靖慣坐的位置。從前他批奏章時,夏侯靖常在一旁看書或處理軍務,有時會順手將硃筆遞給他,或將晾乾的奏章疊放整齊。

此刻,那個位置空無一人,只有一盞孤燈。

凜夜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他猛地收回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陷進掌心。尖銳的痛楚讓他從那該死的習慣中驚醒。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清冷辛冽的香氣鑽入肺腑,帶來一陣針刺般的清醒。

不能想。不能回頭。

他重新睜眼,眼底再無波瀾,取過下一份奏章。

夜漸深。香爐中的香篆燃盡,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幾乎就在香氣斷絕的瞬間,一股巨大的虛脫感如潮水般襲來。

凜夜脊背一僵,手中的筆「啪」地落在紙上,濺開一團墨跡。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劇烈的抽痛讓他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案面上,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喘息。

這就是代價。用香料強行提神、放大感官的代價。當藥效退去,被暫時壓制的疲憊與痛苦會以數倍之力反噬。冷汗瞬間浸透裡衣,貼在清瘦的背脊上,寒意刺骨。他緊緊按住心口,那裡痛得像是要炸開,伴隨著無邊無際的空虛——彷彿整個胸腔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個呼呼漏風的黑洞。

「呃……」他咬緊牙關,不讓痛呼逸出。不能在這裡倒下,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他顫抖著伸手,從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製香盒,指尖沾了少許新的香粉,正要放入香爐,動作卻僵住了。銅製香爐的倒影裡,映出一張蒼白如鬼、汗濕淋漓的臉,那雙沉靜眼眸此刻充滿了血絲,瞳孔因痛苦而微微擴散。

他在做什麼?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折磨自己,只為了多保持一刻清醒?

凜夜盯著香盒中淡褐色的粉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乾澀,充滿自嘲。然後,他將香粉仔細地倒回盒中,蓋好,收回暗格。

不點了。痛就痛吧。這痛楚至少真實,至少提醒他還活著,還在等。

他撐著案几,艱難地直起身,抹去額頭的冷汗。案上那團墨跡已暈開,污了奏章。他面無表情地將那頁紙撕下,揉成一團,丟進腳邊的火盆。然後取過新紙,重新謄寫。

只是握筆的手,顫得厲害。

批閱終於告一段落時,已是子夜過半。

凜夜推開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緩緩起身。雙腿因久坐而麻木刺痛,他扶著桌案站了一會兒,才邁開腳步。

他沒有喚人,獨自提了一盞小小的羊角宮燈,走出偏殿,穿過長長的迴廊,走向養心殿後方的寢宮——那裡,是他與夏侯靖共同生活了數年的地方。自夏侯靖靜養後,他便搬去了議政殿偏殿,再未踏入主寢宮一步。

今夜,不知為何,他想回去看看。

寢宮外仍有侍衛值守,見他深夜前來,皆是一驚,卻不敢多問,默默行禮後讓開道路。

凜夜推開沉重的殿門,一股塵封的、混合著淡淡龍涎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殿內沒有點燈,只有他手中一盞孤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陳設依舊。寬大的龍鳳拔步床、鋪著玄色錦褥的軟榻、臨窗的棋枰、多寶格上琳琅的擺設……一切都維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樣子,每日有宮人小心打掃,卻不敢移動分毫。

凜夜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熟悉的空間,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他走到床邊,伸手,指尖拂過冰涼的錦緞被面。然後,他轉身,走向寢宮最深處——那裡有一面看似普通的牆壁,他伸手在特定幾處按壓,牆壁悄然滑開,露出一間狹小的暗室。

這是只有帝后二人知曉的密室。如今,成了他獨自憑弔的墳墓。

暗室內沒有窗,空氣凝滯。凜夜將宮燈放在入口處的矮几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室內。這裡陳列著夏侯靖的私人物品——幾件常穿的常服整齊疊放在紫檀木架上,一頂鑲嵌東珠的赤金玉冠置於錦盒中,一疊寫滿字跡的紙箋用鎮紙壓著,最中央的案几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羊脂玉匣,裡面是兩人當年大婚時結下的髮絲,以紅繩繫著,永不分离的誓言彷彿還在耳邊。

凜夜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玄紫錦袍下的身軀挺得筆直,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沉靜眼眸,在昏暗光線中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深切的眷戀、刻骨的疼痛、無法釋懷的怨恨,以及最終歸於一片荒蕪的空洞。

他的目光落在玉匣旁。那裡,靜靜躺著半枚梅魄玉。這是屬於他的那一半。另一半,夏侯靖隨身戴著,如今生死未卜。

「三個月零七天。」凜夜忽然開口,聲音在密室中空洞地迴響,「靖,你靜養已經三個月零七天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彷彿前方有無形的屏障。

「秦剛每次密報,都說你『傷勢穩定,清醒之時甚少』。」他低低地說,語調平靜,卻字字透著寒意,「同樣的說辭,我聽了十七遍。靖,你告訴我,什麼樣的穩定,會讓人三個月醒不過來?什麼樣的甚少,是連一句話、一個字都不曾帶給我?」

暗室內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輕而急促。

「朝堂上那些人,越來越不安分了。」凜夜繼續說著,像是彙報,又像是傾訴,「周謹聯合了十幾位御史,聯名上書,要求『太子臨朝,親王退居輔佐』。他們說我『權柄久假,非國家之福』。鄭沅甚至私下串聯宗室,想召遠在封地的魯王入京主持大局……他們都覺得你回不來了,靖。都覺得我這個皇后、這個攝政親王,該讓位了。」

他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譏誚:「你看,你把我推到這個位置上,讓我替你守著江山,現在這些人卻想把我拉下來。若我真倒了,晟兒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鎮得住這些虎視眈眈的豺狼嗎?你拚死守住的江山,會不會在你醒來之前,就換了姓?」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這次幾乎貼近了那張放著玉匣的案几。昏黃燈光下,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明明滅滅,顯得有些詭異。

「有時我會恨你,夏侯靖。」他的聲音陡然轉低,帶著壓抑的顫抖,「恨你給了我那樣一個美夢,又親手打碎。恨你讓我嚐過世間最極致的溫暖與安穩,又把我推回比從前更冰冷的深淵。恨你……明明答應過那麼多事,卻一樣都沒做到。」他的指尖懸在玉匣上方,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觸碰。

「你說年年春深,同看西山的連理棠花……今年花開的時候,你在哪裡?你說歲歲攜手,共赴月老廟前繫上新箋……今年的紅線,我一個人去繫嗎?你說待晟兒能獨當一面,便帶我遊遍山河……現在晟兒還那麼小,你卻可能永遠……」

「永遠醒不過來」這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

凜夜猛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溺水之人艱難喘息。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那片洶湧的情緒已重新被冰封。他後退一步,拉開與那些遺物的距離。

「但恨你有什麼用?」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恨你,你也聽不見。恨你,這江山還是得守,晟兒還是得護,奏章還是得批……恨你,我還是得等著,等著一個或許永遠都……」

他沒有說完。只是轉身,走出暗室。牆壁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將那些遺物、那些回憶、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恨,重新封存。

回到議政殿偏殿時,天邊已泛起一絲灰白。德祿守在殿外,見他回來,連忙上前:「殿下,您……」

「備水,沐浴。」凜夜打斷他,聲音疲憊至極,「一個時辰後,喚我起身。今日要見吏部的人,商討明年春闈主考人選。」

「殿下,您一夜未眠,不如……」

「德祿。」凜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德祿瞬間噤聲。

「奴才遵命。」德祿低下頭,心中酸楚難言。

浴房內熱氣蒸騰。凜夜褪去衣衫,踏入浴桶。熱水包裹住冰冷的身軀,帶來短暫的慰藉。他靠在桶沿,閉上眼,墨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頰邊和肩頭,蒼白的皮膚被蒸得泛起一層極淡的粉色,精緻的鎖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意識開始模糊。半夢半醒間,他彷彿感覺有人從身後擁住他,溫熱的呼吸噴在耳畔,低沉帶笑的聲音響起:「夜兒,水涼了,該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靠去,想偎進那個熟悉的懷抱。

「嘩啦——」

手臂揮空,帶起一片水花。

凜夜猛地驚醒,睜開眼,浴房內空無一人,只有氤氳的水汽和孤獨的自己。心臟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痛得他彎下腰,將臉埋進濕熱的掌心。

又來了。該死的習慣。該死的身體記憶。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許久。直到水溫漸涼,寒意重新侵襲。他才緩緩起身,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裡衣和中衣。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眼下青影濃重,嘴唇乾裂。他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濕髮。從前,這常常是夏侯靖的樂趣——那人總愛玩他的頭髮,有時編成辮子,有時松松綰起,然後從身後擁著他,對著銅鏡低笑:「朕的皇后,怎麼看都好看。」

凜夜的手頓住。他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放下梳子,取過剪刀。

「咔嚓。」

一縷墨髮應聲而斷,落在地上。他盯著那縷斷髮,面無表情,然後繼續梳理,將剩下的頭髮以最簡單的方式束起,用那支素玉簪固定。

從今天起,他不再編髮,不再綰複雜的髮髻。

有些習慣,必須親手斬斷。即使過程,猶如自我肢解。

用早膳時,德祿照例布菜。凜夜的目光掃過桌上,有一碟晶瑩剔透的水晶桂花糕。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個太甜,陛下不喜,撤下去吧。」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德祿也愣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他:「殿下,這是御膳房新做的,您從前……挺喜歡的。」

凜夜盯著那碟糕點,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是啊,他喜歡。夏侯靖不喜甜,卻總會陪他吃,還會笑著搶走最後一塊,說「太甜了,朕幫你分擔」。那時他總會嗔怪地瞪他,那人便湊過來,吻去他唇角的糕屑,說「這樣就不甜了」。

回憶如毒刺,扎進心臟。

凜夜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冷。

「撤下去。」他重複,聲音硬邦邦的,「往後我這裡,不必上甜食。所有菜式,一律從簡,味道……清淡即可。」

「……是。」德祿默默撤走糕點,心中嘆息。

用過早膳,凜夜前往議政堂。今日要見吏部尚書與幾位侍郎,商討春闈大事。他刻意繞了路,沒有走從前與夏侯靖常走的那條穿過御花園的近道,而是選擇了更遠、更開闊的宮道。

每一步,都在與過去的習慣割裂。

每一步,都在提醒自己:那個人不在,你必須改變。

議政堂內,吏部官員已候著。凜夜端坐主位,聽他們匯報擬定的主考官人選、考場安排、防弊措施等等。他聽得專注,時而發問,時而指示,條理清晰,決斷果敢。

「主考官人選,本王以為不妥。」凜夜翻閱著名單,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名字上,「趙明誠雖是翰林院老人,但去歲其子涉及科場請託案,雖未查實,畢竟有嫌疑。春闈關乎天下士子前程,主考必須身家清白、毫無瑕疵。換人。」

吏部尚書擦汗:「殿下明鑑。只是合適的人選實在不多,趙老畢竟資歷深,學問好……」

「資歷深,更該愛惜羽毛。」凜夜打斷他,聲音清冷,「本王這裡有一份名單,你們看看。」他示意德祿遞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

吏部官員接過,一看之下,俱是一驚——名單上列了五六位人選,有德高望重的老臣,也有年富力強、風評極佳的少壯派,每位後面都附了簡要的履歷、學術專長、家族關係,甚至連過往監考或閱卷的表現都有記錄。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且調查細緻入微。

「這……殿下思慮周全,臣等佩服。」吏部尚書汗出得更多了。這位攝政王的心思縝密、情報靈通,遠超他們想像。

「五日內,確定最終人選,報與本王知。」凜夜淡淡道,「考場防弊,重點在號舍巡查與糊名謄錄。本王已命殿前司調派一隊人手,協助你們。記住,春闈乃國之掄才大典,若有半分差池,本王唯你們是問。」

「臣等遵命!」

議事畢,已近午時。凜夜回到議政殿偏殿,剛坐下,便聽內侍通報:「太子殿下求見。」

「讓他進來。」凜夜揉了揉眉心,勉強打起精神。

夏侯晟走了進來。十二歲的少年,身量抽高了些,穿著杏黃色太子常服,面容俊秀,眉眼間卻籠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憂鬱。他規規矩矩地行禮:「兒臣參見皇叔。」

「起來吧。」凜夜看著他,心中複雜。自從那日衝突後,兩人關係越發疏離。夏侯晟在他面前越發恭敬,卻也越發沉默。「今日課業如何?」

「太傅講了《資治通鑑》中『漢武罷黜百家』一章,兒臣已完成策論。」夏侯晟垂眸答道,聲音平板。

「拿來我看。」

夏侯晟遞上文章。凜夜接過,細細閱讀。文章寫得不錯,引經據典,論述清晰,可見這孩子確實聰慧用功。只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過分小心翼翼的拘謹,少了少年人該有的銳氣與靈動。

凜夜心中微澀。是他把這孩子逼成這樣的嗎?因為他的嚴厲,因為這宮中壓抑的氣氛,因為對父皇病情無盡的恐懼與猜疑?

他放下文章,語氣放軟了些:「寫得不錯。只是『獨尊儒術』之利弊,可再深入剖析。譬如當時百家學說中,可有值得保留汲取之處?罷黜之後,對後世學術風氣又有何影響?你再想想,明日我們討論。」

「是。」夏侯晟應道,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追問或爭辯,只是靜靜站著。

殿內氣氛有些凝滯。德祿適時端上兩盞參茶,放在案几上。

「坐下,喝口茶。」凜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夏侯晟依言坐下,端起茶盞。也許是緊張,也許是心不在焉,他手一滑,茶盞傾倒,溫熱的參茶潑了一桌,沿著案几邊緣滴落,濺濕了凜夜的衣擺,瓷盞滾落在地,「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兒臣該死!」夏侯晟臉色一白,慌忙起身。

凜夜卻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蜿蜒流淌的茶湯,以及地上四散的瓷片。那褐色的液體,那破碎的瓷片……在他眼中,忽然扭曲、變形,化作刺目的鮮血,與戰場上破碎的甲胄。

「陛下右胸貫穿傷……劍上劇毒……途中傷勢惡化……」

秦剛當日的話,如驚雷般在腦中炸響。他彷彿看見夏侯靖躺在血泊中,胸口猙獰的傷口汩汩冒血,臉色青白,氣息奄奄。

「不——」一聲壓抑的驚喘從喉間逸出。凜夜猛地站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神充滿了極度的恐懼與痛苦,彷彿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他指著地上的狼藉,聲音尖銳得變了調:「誰讓你碰的!出去!立刻出去!」

夏侯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呆了,愣在原地,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滾出去!」凜夜又厲喝一聲,渾身都在發抖。

夏侯晟眼眶瞬間紅了,轉身就跑,踉踉蹌蹌地衝出殿外。

殿內死寂。只有茶湯滴落的細微聲響。

凜夜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盯著地上那攤水漬和碎片,許久,才彷彿從噩夢中驚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嚇到晟兒了。他竟然對孩子發那麼大的火,只因為打翻了一杯茶。

無盡的懊悔與自責湧上心頭。凜夜頹然坐下,雙手掩面。他怎麼會變成這樣?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一點點刺激就能讓他失控崩潰。

「德祿。」他放下手,聲音沙啞疲憊。

「奴才在。」

「去……看看太子。讓他……受驚了。替我……向他道歉。」最後幾個字,說得艱難無比。

「是。」德祿低聲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著開口,「殿下,您……要不要歇一會兒?您臉色很不好。」

凜夜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地上的碎片,眼神空洞。

德祿嘆了口氣,悄悄退下,吩咐小內侍進來收拾。

碎片被掃走,水漬被擦乾,案几恢復光潔。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難以彌合。

當日下午,凜夜強打起精神,處理了幾份緊急公文。傍晚時分,秦剛的密報到了。

依舊是那套說辭:「陛下傷勢穩定,但清醒之時甚少,御醫仍在盡力施為。西山戒備森嚴,一切如常。」

凜夜捏著那薄薄一張紙,指尖冰涼。三個月了,同樣的話,聽了無數遍。他甚至能背出秦剛接下來會寫什麼:「臣等日夜守候,盼陛下早日康復。」

「穩定……甚少……盡力……」他輕聲重複這幾個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然後,他將密報湊近燭火,看著火焰舔舐紙張,迅速將其化為灰燼。

灰燼落在掌心,還有餘溫。他握緊拳,灰燼從指縫間漏下。

「靖,你到底……還要我等多久?」他對著虛空,輕聲問。無人回答。

夜裡,他依舊難以入眠。沒有點那種提神香,卻也睡不著。腦中紛亂,一會兒是朝堂上那些臣子質疑的臉,一會兒是夏侯晟驚恐含淚的眼,一會兒是秦剛密報上那些冰冷的字句,最多的,還是夏侯靖——笑著的他,生氣的他,溫柔的他,最後是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他。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撲面。

冬末的夜,依舊冷得刺骨。遠處宮殿的輪廓隱在黑暗中,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夜,他因宮中傾軋而病倒,高燒不退。

夏侯靖徹夜守著他,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邊說:「夜兒,別怕,朕在這裡。朕不會讓你有事。」

那人的體溫,那人的聲音,是那個寒夜裡唯一的暖源。

如今,寒夜依舊,暖源已失。

凜夜緩緩關上窗,走回床邊。他從枕下摸出一件摺疊整齊的玄色中衣——那是夏侯靖的舊衣,氣息已幾乎散盡,只餘一絲極淡的、屬於那人的冷冽松香。他將衣服緊緊抱在懷裡,蜷縮著躺下。

這是他的秘密儀式。每個無法入眠的夜,他都需要抱著這件衣服,假裝那人還在身邊。

即使自欺欺人,也好過面對無邊無際的空洞。

數日後,一份關於江南某州爆發時疫的緊急奏報,送到了凜夜案頭。奏報中描述,疫情擴散極快,已有多人死亡,當地醫藥匱乏,請求朝廷速派太醫支援,並調撥藥材。

凜夜眉頭緊蹙,迅速瀏覽。疫情非同小可,必須立刻處置。他命德祿即刻傳召太醫院院正及幾位精通瘟疫的御醫,同時令戶部、工部做好調撥物資的準備。

等待御醫前來的空檔,他試圖回憶從前看過的瘟疫防治典籍。他記得,曾與夏侯靖一起研讀過一本前朝的孤本,裡面記載了幾種針對類似症狀的方劑,其中有一味關鍵藥材的配伍,似乎與尋常方子不同,效果更佳。

是什麼來著?那本書……叫什麼名字?那味藥……是黃芩加黃連,還是金銀花配連翹?比例呢?

凜夜用力回想,眉頭越皺越緊。奇怪,他應該記得的。他的「過目不忘」從未失效過,只要是認真看過的東西,總能清晰回憶起來。可此刻,關於那本書、那個方子的記憶,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模糊不清,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穿透。

一股莫名的恐慌,如冰水般從頭頂澆下。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會忘記?那是他和靖一起看的書,一起討論的方子,他應該記得清清楚楚才對!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試圖抓住腦中閃過的片段。書名……好像有個疫字?防治?良方?不對,都不對。

「殿下,太醫院院正李大人到了。」德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凜夜猛地停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讓他進來。」

現在不是糾結記憶的時候,必須先處理眼前的疫情。

與御醫們商討了一個多時辰,初步擬定了派員、調藥的方案。

御醫們退下後,凜夜獨坐案後,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大。

他必須找到那本書。不僅是為了江南的疫情,更是為了驗證——他的記憶,是不是真的開始出問題了?

他起身,徑直前往宮中藏書閣。藏書閣浩瀚如海,典籍汗牛充棟。凜夜憑著模糊的印象,在標有「醫藥」、「瘟疫」的書架間仔細尋找。他一本本翻看,目光迅速掃過書名、序言、目錄。

沒有。都沒有。

那本書彷彿從未存在過。可他明明記得,他和夏侯靖一起坐在暖閣的窗下,陽光透過琉璃窗灑進來,那人指著書頁上的某段文字,對他笑道:「夜兒你看,這方子構思精妙,雖是前朝舊法,但加減變化後,或許能解眼下之困。」

他記得那人的側臉,記得陽光在他睫毛上跳躍,記得他低沉好聽的聲音。

為什麼獨獨記不清書的內容?

恐懼如藤蔓,纏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不死心,又將可能相關的書架全部翻找一遍,甚至連一些冷僻的雜學類都找了。依舊一無所獲。

汗水浸濕了額髮,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扶著書架,喘息著,眼神開始渙散。

難道……連同與夏侯靖相關的記憶,也開始被這無盡的痛苦侵蝕、磨損、最終消失嗎?

不要。他不要忘記。那是他僅存的寶藏,是他支撐下去的精神支柱。

凜夜失魂落魄地回到議政殿偏殿。他坐在書案後,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室內陳設,忽然,定格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櫃上。

那個矮櫃……是夏侯靖有時來他這裡處理公務時,隨手放東西的地方。那人有個習慣,看過的書、寫過的字紙,常會隨手塞在某處,過後便忘了。

凜夜起身,走到矮櫃前,蹲下身,拉開櫃門。裡面雜亂地放著一些零碎物件——幾方硯台、一匣陳墨、幾卷空白的宣紙,還有……幾本摺疊起來的書。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伸出手,有些顫抖地將那幾本書拿出來。最上面一本,藍布封皮,沒有任何題簽。他翻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那本前朝瘟疫防治孤本!扉頁上,還有夏侯靖隨手寫的批註:「此方峻烈,用時當慎。然病重者,或可一搏。」

找到了。

凜夜緊緊抱著那本書,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他急切地翻動書頁,尋找記憶中那個關鍵方劑。找到了!在書的中後部分,記載著一種名為「清瘟化毒飲」的方子,配伍確實與常見方劑不同,加入了較大劑量的生石膏和犀角,並註明「熱毒深重、氣營兩燔者宜之」。

他逐字逐句地讀著,記憶如同退潮後重新顯露的礁石,一點點清晰起來。是的,就是這個。當初他和夏侯靖還討論過,犀角難得,可用水牛角濃煎替代,但效果稍遜。

他鬆了口氣,隨即卻又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為什麼剛才會想不起來?為什麼記憶會出現那樣可怕的空白?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書頁夾縫。那裡,夾著一朵乾枯的花。花瓣早已褪去鮮豔,呈現出暗淡的褐色,但形狀依稀可辨——是海棠。

是那年春天,他們去西山行宮,暖閣外的海棠開得正好。

夏侯靖摘了一朵,夾在書中,笑著說:「留個念想。等咱們老了,翻出來看,還能記得今朝花好。」

凜夜盯著那朵乾花,許久許久。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很輕,漸漸變得淒厲,在空蕩的殿中迴盪,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自嘲。

「哈哈……哈哈哈……」他笑著,眼淚卻無聲地滾落,一滴滴砸在乾枯的花瓣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靖……你看,沒有你,我連『過目不忘』都會失去……」他對著那朵花,對著那本書,對著空氣中不存在的幻影,喃喃說道,「我剛剛……差點想不起這本書,想不起那個方子……我以為我把它弄丟了,把我們的記憶弄丟了……」

他緊緊攥著書頁,指節泛白。

「你說,這是不是報應?因為我恨過你,怨過你,所以連你留給我的東西,我的記憶,都要一點點收回?」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殿中央的火盆邊。盆中炭火早已熄滅,只剩一堆冷灰。他蹲下身,取出火摺子,點燃了盆中備用的炭塊。橘紅色的火焰漸漸升騰,帶來暖意,映亮了他蒼白流淚的臉。

凜夜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和書中那朵乾花。

「這本書……能救人。」他輕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江南的疫情,或許用得著。這是前朝孤本,很珍貴。你當年找了很久才找到。」

他頓了頓,眼神漸漸變得空洞。

「可是……沒有你,這些知識、這些記憶,還有什麼意義?」

他伸出手,將那本承載著兩人共同記憶、也可能救人性命的珍貴孤本,連同那朵乾枯的海棠花,一起懸在火盆上方。

火焰的熱氣撲面而來,烤得他臉頰發燙。

「你若回不來……」他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嘆息,「這世間於我,不過是一片無望的荒原。寸縷……成灰。」

手鬆開。

書冊落入火中。乾脆的紙頁接觸到熾熱的炭火,瞬間捲曲、焦黑,火焰貪婪地舔舐上來,將那些墨字、那些批註、那朵乾花,一點點吞噬。

凜夜靜靜地蹲在火盆邊,看著火焰跳躍,看著書頁化作飛灰。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沒有痛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跳動的火光映在他沉靜如古井的眼眸中,卻點不亮一絲溫度。

他親手焚燬了希望。焚燬了與那人最後一點實質的、共同的聯繫。焚燬了自己引以為傲的記憶中,最溫暖的那一部分。

火焰漸漸變小,最終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和零星幾點未燃盡的焦黑紙片。

凜夜伸出手指,撥弄了一下那堆灰燼。餘溫尚在,燙得指尖微疼。他卻渾然不覺。

他緩緩站起身,走回書案後,坐下。從旁邊的暗格中,取出那件夏侯靖的舊衣,緊緊抱在懷裡。然後,他蜷縮進寬大的椅子裡,將臉埋進帶著極淡松香氣息的衣料中。

窗外,是深冬最沉寂、最漫長的黑夜。沒有星光,沒有月華,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殿內,炭火已冷,灰燼已涼。

凜夜就那樣蜷縮著,一動不動。彷彿與這黑暗、這寒冷、這孤寂,融為一體。他的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懷中舊衣的氣息,是他與這世間最後的、微弱的連結。

身心皆已瀕臨極限。數月的強撐,朝堂的壓力,太子的誤解,無望的等待,以及對自身記憶失控的恐懼……終於在親手焚書的那一刻,將他推向崩潰的邊緣。

僅憑那一個「輔佐太子、守住江山」的承諾,如同最細的蛛絲,吊著他最後一口氣,懸於萬丈深淵之上。

他知道,天一亮,他又必須戴上那張冷靜威嚴的面具,去面對朝臣,處理政務,教導太子。他還是大夏的攝政親王,是中宮皇后,是這風雨飄搖的王朝暫時的支柱。

但在此刻,在這無人看見的深黑夜裡,他允許自己短暫地癱軟,允許自己沉溺在這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絕望中。

他的眼神望著虛空某一點。那裡沒有光,沒有未來,只有無盡的冰封與灰燼。

「靖……」極輕極輕的一聲呼喚,破碎在寒冷的空氣中,沒有迴音。

夜還很長。黎明,遙不可及。

而遠在西山行宮,那個生死一線的人,是否還能感知到,在這深宮之中,有一個人正為他寸心成灰,卻仍在絕望中,攥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不肯鬆手?

無人知曉。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