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連理 • 春歸無聲
三個月的時光,在朝局的表面平靜與深宮內心的煎熬中緩緩流逝。初春的暖意悄然攀上皇宮的琉璃瓦與漢白玉欄杆,御花園中的草木抽發新芽,一派生機萌動,卻難以驅散籠罩在養心殿與澄心堂上空的陰鬱壓抑。
這段時日,凜夜以皇后之尊、親王之權,鐵腕攝政。憑藉著過目不忘、博聞強記之能,他將紛繁複雜的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與內閣大臣周旋時機敏睿智,常能一語切中要害。他清瘦秀致的身軀裹在沉重的玄紫親王朝服之下,七旒玉冠壓著墨髮,總是挺直如竹的脊背不曾有半分彎曲,唯有那張臉龐,在三個月的殫精竭慮與無盡憂思中,愈發清減蒼白,眼下常帶淡淡青影。然而,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在面對朝臣時,卻比從前更添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儀與冰封般的堅韌。
太子夏侯晟彷彿一夜間長大,在太傅的悉心教導與皇叔的言傳身教下,越發沉穩勤勉,於宸元殿讀書議政,漸露儲君風範。朝野上下,雖對皇帝陛下長期靜養於西山溫泉行宮私下多有揣測,但在皇后與太子穩如磐石的治理下,倒也無人敢掀起太大波瀾。
這日早朝後,凜夜於議政殿單獨召見了幾位重臣,最後對侍立一旁的秦剛淡聲道:「秦將軍,傳本宮懿旨:本宮連日操勞,鳳體倦乏,需往西山溫泉行宮靜養調理。即日起,由太子夏侯晟全權監國,內閣輔政,一應政務皆按舊例呈報東宮裁定,重大事項可快馬送西山由本宮過目。行程務必低調,除必要護衛與御醫,不許多帶一人。」
秦剛肅然領命:「臣遵旨!護衛事宜,臣已親自安排妥當。」
凜夜的目光卻沒有立刻移開,而是在秦剛身上停了一瞬。殿中其餘臣子已陸續退出,只剩他二人。春日的陽光透過半掩的殿門斜斜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中浮動。凜夜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秦剛。陽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月白常服上鍍了一層淺金,卻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秦將軍,」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沉靜中透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冷厲,「本宮離京後,京城禁衛軍的調度權,本宮要你親自執掌。」
秦剛身形一凜,單膝跪地:「臣,聽候殿下差遣。」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周恒,是周謹的族侄。此人雖在職位上勤勉,但周氏一族最近動作頻頻,與魯王封地的使者有過私下接觸。本宮不希望,本宮不在京城的這段時日,有人藉著護衛宮禁之名,行窺伺之實。」凜夜轉過身,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直直看向秦剛,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本宮命你,調一隊絕對忠於陛下的禁衛,駐守議政殿與東宮之間的所有要道。每日巡查宮門出入記錄,尤其是夜間的動靜——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義,試圖調動超過三十人的甲士,或者未經內閣與太子聯署便企圖接近東宮……」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扣了一下窗櫺,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秦將軍,你可先斬後奏,不必請旨。」
秦剛猛地抬頭,對上凜夜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他跟在凜夜身邊多年,深知這位皇后殿下平日裡溫潤如玉,可一旦涉及夏侯氏的江山與陛下的安危,那份沉靜之下藏著的鋒刃,比任何人都要凌厲。
「臣,明白。」秦剛沉聲應道,拳頭攥緊,「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太子殿下在京城一日,便無人能越過臣的防線半步。」
凜夜微微頷首,目光柔和了一瞬,卻又立刻被更深的憂慮覆蓋。「還有——翰林院侍讀學士趙銘,此人看似中立,實則與鄭沅過從甚密。本宮走後,若有來自『西山行宮』的密旨送達京城,宣稱陛下有所諭令,你需先與內閣首輔裴文遠對驗筆跡與印璽。本宮已與裴卿暗中有過交代,真偽之辨,他心中有數。」
他走回案前,從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遞給秦剛:「這是本宮預先擬好的手令,加蓋了本宮的私印與攝政王印。若局勢果真惡化至不可控——有人膽敢矯詔、逼宮、或是煽動兵變——你憑此手令,可調動京郊大營五千精銳入城鎮壓。不必等本宮回來,不必問任何人。夏侯氏的江山,不容半分閃失。」
秦剛雙手接過信函,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眶微微發熱。他重重叩首:「殿下深謀遠慮,臣萬死不敢懈怠!」
凜夜靜靜看著他,片刻後,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信任,有託付,也有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被深深壓抑的疲憊與脆弱。
「秦剛。」他忽然喚了對方的名字,不再是公事公辦的「秦將軍」,聲音輕得近乎耳語,「本宮將晟兒……將這整個京城,都交給你了。」
秦剛抬起頭,看見陽光下凜夜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以及那雙沉靜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哀求的微光。他喉頭哽咽,重重道:「殿下放心。臣在,京城在。臣亡,京城亦在。」
凜夜閉了閉眼,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釋然。然後他轉身,邁步走向殿外等待的車駕,月白衣袂在風中輕輕揚起,清瘦的背影挺直如竹,一步,一步,走進那乍暖還寒的春陽裡。
秦剛跪在原地,手中緊握著那封信函,目送著車駕消失在宮門外的長街上,許久沒有起身。
前往西山的車駕異常簡素,不過一輛尋常貴族規制的馬車,由十餘騎精悍便裝禁衛簇擁,悄無聲息地駛離了皇城。
車廂內,凜夜褪去了繁複的朝服,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墨髮以一根青玉簪簡單束在腦後。他靠著車壁,閉目養神,長睫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陰影,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色與深藏的憂慮。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羊脂玉平安扣,腦海中卻是不斷浮現西山連理樹的模樣,以及三個月前那場痛徹心扉的生死離別。
經過一日行程,車駕於暮色四合時分抵達西山溫泉行宮。此地比棲霞行宮更為隱蔽幽靜,環繞在蒼翠山巒之中,因有地熱溫泉,春日來得似乎更早一些,空氣中已浮動著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
行宮總管早已接到密令,恭敬無聲地將凜夜迎入早已打理好的主院「聽泉苑」。
凜夜並未急於休息,屏退左右後,只帶著秦剛一人,緩緩走向行宮深處那片熟悉的園林。時值初春,園中不少花木尚在蓄勢,唯有幾株耐寒的綠植點 著新綠。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那兩株枝幹交纏、共生共長的連理樹前。
三個月不見,連理樹已褪去冬日的蕭瑟,虯結的枝頭上綴滿了星星點點的嫩綠葉芽,在傍晚微涼的風中輕輕顫動,煥發著頑強的生命力。樹下石案依舊,周遭安靜得只能聽見遠處溫泉流水潺潺與歸鳥偶爾的啼鳴。
凜夜獨立樹下,春寒料峭,他下意識地攏緊了身上披著的那件玄色舊氅——這是夏侯靖慣常穿的一件外氅,三個月前離宮時未曾帶走,這三個月來,每每夜寒難眠,他便會披上它,彷彿那人殘留的氣息與體溫還能給他一絲虛幻的慰藉。玄氅顯得有些寬大,更襯得他身形清瘦孤直。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上樹幹上懸掛著的那塊略顯古舊的木牌。木牌邊緣已被風雨打磨得光滑,「靖夜共植,永結同心」八個字,一筆一劃,深刻清晰,正是當年兩人親手所刻、共同繫上。指尖觸及那凹凸的刻痕,冰冷的觸感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瞬間燙進心底。
「永結同心……」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蒼白的唇邊溢出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三個月來強撐的堅強與冷靜,在這熟悉又物是人非的場景前,幾乎要潰不成軍。他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粗糙的樹幹上,任由那深入骨髓的思念與恐懼將自己淹沒。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將他的背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初春新綠的草地上,孤清得令人心碎。
是夜,西山行宮靜謐無聲。一輪皎潔的明月漸漸爬上中天,清輝如練,灑滿寂靜的庭院,將亭台樓閣、花草樹木都鍍上一層朦朧而溫柔的銀光。聽泉苑內,燭火早已熄滅,本該安寢的凜夜卻輾轉難眠。
白日裡強壓下的心緒,在夜的孤寂中被無限放大。那人的面容、聲音、懷抱的溫度,以及三個月前那字字泣血的訣別囑託,交替在他腦海中翻騰。最終,他悄無聲息地起身,依舊披著那件玄氅,未驚動任何宮人,獨自一人踏著月色,再次走向連理樹所在的園林。
夜風帶著初春特有的微寒與草木清香,吹動他披散的如瀑墨髮與寬大的氅衣下襬。月光下,他那張清俊秀致的臉龐更顯蒼白,沉靜的眼眸中盛滿了化不開的憂傷與迷茫。他緩步走到樹下,仰頭望著枝椏間隙灑落的點點月華,與枝頭那在夜色中愈發顯得生意勃勃的嫩綠新芽。
他就這樣靜靜站著,彷彿一尊玉雕,與月色、樹影融為一體。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或許已近子時。
忽然,一陣極其細微的、略顯虛浮遲緩的腳步聲,自身後梅林小徑的深處傳來,打破了這片凝固般的寧靜。那腳步聲很輕,卻因周遭過於寂靜,而清晰可聞。
凜夜渾身猛地一僵,心臟在瞬間彷彿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一種幾乎要撞碎胸腔的力度瘋狂擂動起來。是守夜的禁衛?不,秦剛安排的護衛不會輕易踏入這片區域,腳步聲也不會如此……陌生又該死的熟悉。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關。目光投向聲音來處——
只見梅林疏影間,一道披著厚重墨色織錦斗篷的高大身影,正緩緩向他走來。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來人大半面容,只能看出其身姿挺拔,卻似乎比記憶中……清減了不少。那人步履不穩,彷彿每走一步都需耗費極大力氣,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月色悄然撥開一縷纏繞的薄雲,愈發清亮的光輝流水般傾瀉而下,恰好照亮了那人從兜帽陰影中微微顯露的側臉線條。
那是一張久未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面容,下頜的線條比記憶中尖削了些許,透著傷後初癒的脆弱。然而,那斜飛入鬢的劍眉,那即便在病弱中依舊深邃銳利的鳳眸輪廓,那高挺的鼻樑,那抿起時總是微勾、此刻卻顯得有些蒼白乾裂的唇形……
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吶喊著一個名字——夏侯靖。
凜夜如遭九天雷霆當頭劈中,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血液在剎那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沸騰,衝擊得他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視野裡只剩下那道緩緩走近的身影,周遭的一切景物、聲音都彷彿潮水般急速退去。
他下意識地踉蹌著向前挪了半步,伸出一隻手,指尖冰冷劇烈地顫抖著,朝向那張月光下的面容,似乎想要觸碰,想要確認這究竟是絕望中產生的幻覺,還是真實的存在。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他又像被燙到般猛地蜷縮回來,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唇瓣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是夢麼……」終於,極度沙啞、破碎不堪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帶著濃重的哽咽與不敢置信的恐懼,「還是……我終日憂思,心力交瘁……已然瘋了,才會看見……」後面的話,被洶湧而上堵住喉嚨的熱流淹沒,化作模糊的氣音。
來人——夏侯靖,在他咫尺之處停住了腳步。那雙深邃的鳳眸在月光下清晰地映出凜夜驚惶痛苦、淚光閃爍的臉龐。他眼中迅速積聚起深沉如海的心疼、歉疚,以及劫後餘生重逢的無盡悸動。他沒有說話,而是伸出同樣蒼白、卻依舊修長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凜夜懸在半空、顫抖不止的冰冷手指,不由分說地,緊緊貼在了自己溫熱卻明顯消瘦的臉頰上。
真實的、帶著生命體溫的觸感,瞬間如同電流般竄遍凜夜全身!
「夜兒,」夏侯靖開口,聲音因重傷初癒與長久未曾言語而顯得有些低弱沙啞,卻字字清晰,穩穩地傳入凜夜耳中,直抵他震盪不已的靈魂深處,「是我。」他握緊了掌中冰涼的手,鳳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他,彷彿要將這三個月的分離與思念都看進眼底:「不是夢。我回來了。」
「……」凜夜渾身劇烈地一震,瞳孔驟然縮緊。掌下臉頰的溫熱如此真實,那熟悉的輪廓、肌膚的觸感、甚至微微扎手的鬍髭……都在殘酷而鮮明地宣告著這不是幻覺!
巨大的震盪過後,是更兇猛的浪潮反撲!三個月來積壓的恐懼、擔憂、孤獨、絕望、被隱瞞的憤怒、以及無數個日夜瀕臨崩潰的煎熬,在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洩的閘口,轟然爆發!
凜夜猛地將手從夏侯靖掌中抽回,連退兩步,淚水早已決堤,模糊了視線,卻遮不住他眼中迸發出的強烈痛苦與怒意。他抬手指著夏侯靖,指尖因極致的情緒而顫抖得厲害,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泣血般的控訴:
「為何騙我!夏侯靖,你為何要如此騙我!」他幾乎是嘶吼出聲,每一個字都像從心肺間硬生生剜出,「你可知這些日夜……這漫長的冬春,我是如何熬過來的!每一日、每一夜,我都以為你已經……已經……」
他哽住,無法說出那個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如紙,唯有眼尾染上崩潰的赤紅。
「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親口答應,絕不以身犯險!你答應會平安歸來!你卻……你卻連一絲真實的消息都不肯給我!只讓秦剛傳回一句冰冷的『性命垂危,密不發喪』!你把我當什麼?把晟兒當什麼?你把我們……置於何地!」字字泣血,句句椎心,迴盪在寂靜的月夜園林中,充滿了無盡的委屈與後怕。
面對凜夜崩潰的質問與淚水,夏侯靖眼中痛色更深。他沒有辯解,只是上前一步,不顧凜夜微弱的掙扎,強行將他拉入自己懷中,用盡力氣緊緊抱住。那擁抱的力度,大得彷彿要將懷中這具清瘦顫抖的身軀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離。
「對不起……夜兒,對不起……」夏侯靖低沉而深重的聲音在凜夜耳邊響起,帶著無盡的歉疚與疲憊,卻也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是朕不好,是朕讓你擔驚受怕,是朕……失信了。」
他感覺到懷中人的掙扎漸漸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悶悶的啜泣與更劇烈的顫抖。他收緊手臂,下頜輕輕抵在凜夜散發著冷香的墨髮上,繼續緩緩解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但朕別無選擇。『覆殘天』蕭鋒雖死,其一手建立的『銜冤閣』卻組織嚴密,餘黨未清,潛伏極深。若朕重傷垂危、甚至可能駕崩的消息走漏,那些被仇恨驅使的亡命之徒,必會傾巢而出,瘋狂反撲。他們的首要目標,除了朕,便是你與晟兒。」
夏侯靖的聲音沉穩而冷靜,分析著當時的危局:「唯有讓朕生死不明,讓他們摸不清虛實,心存疑慮,不敢輕舉妄動,秦剛暗中順藤摸瓜、逐一清剿的計畫方能順利進行。也唯有讓你也……讓朝野上下都以為朕可能已遭不測,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護你們的安全,並藉此引出所有藏在暗處、心懷叵測的眼睛,將他們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感覺到懷中人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在認真聽他的話,才繼續道:「這三個月,朕在西山秘密度過,傷勢極重,大半時間昏迷不醒,御醫幾乎束手。清醒時,朕何嘗不想傳訊於你?但任何一絲風聲走漏,都可能前功盡棄,將你與晟兒置於險地。朕……不敢賭。」
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低頭凝視著凜夜淚痕斑駁、卻依舊清俊出塵的臉龐,鳳眸中盈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深情,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這三個月,苦了你了。也……嚇壞你了,是不是?」
聽著夏侯靖坦誠而無奈的解釋,凜夜心中滔天的怒氣與委屈,如同被針戳破的皮筏,漸漸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後怕與心痛。他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望向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月光下,那俊美無儔的容顏確實消瘦了不少,臉色是久病初癒的蒼白,唇色也淡,鳳眸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虛弱,但眼底那份專注於他的柔情與生命力,卻依舊熾熱如初。
他想起秦剛轉述的那句傷勢極重,想起三個月來無數次午夜夢迴被鮮血與死亡驚醒的恐懼,心臟彷彿又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你的傷……」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已沒了質問的尖銳,只剩下濃濃的擔憂與顫意,「到底……怎麼樣了?那一劍……」他不敢再說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夏侯靖胸前的衣料。
夏侯靖握住他微涼的手,牽引著,極輕極緩地隔著衣物,觸碰自己右胸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那裡,衣料之下,隱約能感覺到一處微微的異樣起伏。
「在這裡,」夏侯靖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劍鋒貫穿,傷及肺腑,失血過多。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他感受到凜夜指尖瞬間的僵硬與更劇烈的顫抖,安撫般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御醫說,虧得救治及時,劍鋒偏離心脈半寸,且朕底子尚算雄厚。」夏侯靖語氣平淡,卻掩不住其中的艱險,「但在西山秘密調養了整整三個月,前一個多月大半時間臥床,近日方能下地緩行。元氣大損,功力更是……十不存一,需長期靜養,不可勞累,不可動武,不可情緒過激。」
每一個「不可」,都像一把小錘,重重敲在凜夜心頭。他指尖顫抖著,極輕極輕地撫過那傷處,彷彿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猙獰疤痕的模樣,淚水再次無聲滑落。這三個月,他獨自支撐朝局,面對無數猜測與壓力,固然艱辛,但與眼前這人所經歷的生死邊緣、漫長苦痛的煎熬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很痛吧……」他低聲問,聲音哽咽。
夏侯靖低頭,看著他蒼白臉頰上滾落的淚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澤。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俯下身,溫柔而珍惜地,吻去他臉上的淚水。那吻輕如羽毛,帶著無限的憐愛與歉疚。
「痛,」他坦然承認,唇角卻勾起一抹虛弱卻無比真實的、帶著幾分戲謔與深情的笑意,低聲道,「但閻王殿前走了一遭,他卻不敢收。大抵是知道,朕的皇后還在人間等著,朕若就這麼去了,他怕你傷心太過,追到地府來找朕算賬。朕……捨不得。」
這句帶著玩笑意味卻又情深似海的話,終於徹底擊垮了凜夜最後的心防。積壓了三個月的緊繃、恐懼、孤獨與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不再壓抑,伸手緊緊回抱住夏侯靖消瘦卻依舊寬闊的肩背,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藥味與熟悉冷香的頸窩,放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不再壓抑,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後怕、心疼,以及卸下重擔後的徹底放鬆與委屈。三個月的日夜煎熬,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夏侯靖緊緊擁著他,任由他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領,下巴輕輕摩挲著他柔軟的髮頂,鳳眸微闔,眼中亦閃動著水光。這三個月的生死徘徊,何嘗不是對他的凌遲?每一次在劇痛與昏迷中掙扎醒來,支撐他的,無非是眼前這人的面容,與那句「等他回來」的承諾。
不知過了多久,凜夜的哭聲漸漸低緩,變成細小的抽噎。夏侯靖感覺到懷中人身體的疲軟,知道他情緒大起大落,加之三個月心力交瘁,早已是強弩之末。他輕輕將他打橫抱起,動作依舊有些吃力,卻穩穩地走向連理樹旁不遠處的一張石凳。
「小心些,你傷……」凜夜一驚,下意識地掙扎。
「無妨,抱你的力氣還有。」夏侯靖低聲安撫,將他小心地放在石凳上,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依舊將他攬在懷中,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
月色愈發皎潔明亮,靜靜流瀉在相依相偎的兩人身上,在他們周身鍍上一層溫柔的銀邊。連理樹的嫩葉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如同情人間的絮語。遠處溫泉的氤氳水汽隨風飄來,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暖意。
凜夜靠在夏侯靖肩頭,聽著他沉穩卻比從前稍顯緩慢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合著藥香,一顆漂泊無依、懸了三個月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雖然依舊為他的傷勢心痛後怕,但人在懷中,呼吸溫熱,這便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餘孽……都清剿乾淨了麼?」他閉著眼,輕聲問,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
「嗯,」夏侯靖握著他微涼的手,緩緩摩挲著他細瘦的指節,「秦剛這三個月暗中動作,順藤摸瓜,已將『銜冤閣』在京畿及周邊數省的據點連根拔起,核心成員或擒或殺,殘餘宵小不成氣候。朝中幾個與其有牽連、暗中觀望的牆頭草,也已藉此次機會清理乾淨。如今,才算真正告一段落。」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存與一絲歉然:「只是,委屈了你與晟兒。也……讓你擔驚受怕了。」
凜夜搖了搖頭,將臉在他肩頭蹭了蹭,沒有說話。比起他經歷的生死險關,自己的委屈與害怕,似乎都不重要了。
靜默片刻,夏侯靖握著凜夜的手,緩緩開口,聲音在靜謐的月夜中顯得格外清晰而鄭重:「夜兒,朕已想好。如今餘孽已清,朝中雖有你在,晟兒亦表現穩重,但終究年少,經驗尚淺。朕對外,仍會稱在西山長期靜養,不宜勞頓。」
他側首,看向靠在自己肩頭的凜夜,月光下,那人長睫微濕,臉頰蒼白,卻有了一種近乎易碎的柔美。他心頭軟成一片,語氣愈發溫柔:「實則,朕想與你,便在此處住上三個月。一來,讓朕能安心靜養,徹底恢復元氣。這行宮環境清幽,溫泉亦有益療傷。」
他頓了頓,鳳眸中閃爍著溫存與期待,還有一絲對過去忙碌的歉然:「二來……這三年來,我們總為朝政所累,被無數事務與責任束縛,鮮少有這般長久、無人打擾、只屬於你我二人的時光。這三個月,只當是偷來的閒暇,拋開一切朝務煩擾,就像尋常夫妻一般,可好?」
就像尋常夫妻一般。這句話,輕輕觸動了凜夜心底最深的渴望。他抬起眼,望向夏侯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中,映著月光與他的倒影,水光瀲灩,漾開層層漣漪。
「那朝政……晟兒他……」他仍有顧慮。
「晟兒需要歷練,內閣諸臣亦非庸碌之輩。若有實在難以抉斷的大事,快馬送來便是。你我並非真正隱世,只是換個地方,偷得浮生半日閒。」夏侯靖輕聲道,語氣卻不容置疑,「這三個月,朕只想好好陪著你,也讓你……好好看著朕,確認朕真的回來了,真的……沒事了。」
最後那句話,徹底擊中了凜夜。是啊,即便此刻人在懷中,他心底深處那根緊繃了三個月的弦,仍未完全鬆弛。需要時間,需要真實的相處,需要日日夜夜的確認,才能將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不安慢慢驅散。
他望著夏侯靖蒼白卻堅定的面容,望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期盼與深情,終是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嗯」了一聲。
得到他的回應,夏侯靖唇角微勾,那總是帶著帝王威儀的俊美面容,此刻綻開一個純粹而溫柔的笑意,彷彿春風拂過冰湖,瞬間消融了所有寒意。他低頭,在凜夜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珍重無比。
「至於三個月後,」夏侯靖續道,聲音沉穩而充滿規劃,「待朕身體恢復得好些,我們便一同回宮。晟兒需要我們在身旁指引,江山社稷,也仍需我們共同看顧。經此一事,朕會更懂得惜命。這條命,不僅是朕自己的,更是與你共有的。往後,再不會這般欺瞞你、讓你獨自擔驚受怕了。朕答應你。」他握緊凜夜的手,指尖傳遞著溫熱與力量:「往後的路,無論平順或是坎坷,朕都與你攜手同行,再不輕易分開。」
凜夜靠在他肩頭,聽著他沉穩的話語,望著頭頂連理樹枝椏間漏下的點點星光,心中翻湧了三個月的驚濤駭浪,終於逐漸平復,化作一片溫存的酸楚與失而復得後,飽脹的慶幸與安寧。
「你的傷,真的需要好好靜養,」他輕聲囑咐,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心疼與屬於他的細緻,「西山溫泉雖好,但療程與藥膳需得重新規劃。我……我記得一些溫補調理、促進傷口癒合的方子,明日便與御醫商量,親自為你調整。」此刻,他精通藥理與香道的技能,成了他最想用來照顧眼前人的倚仗。
夏侯靖低笑,胸腔微微震動:「好,都聽皇后的。有皇后親自照看,朕這傷,定能好得快些。」
夜漸深,春夜的寒意愈發明顯。夏侯靖雖披著斗篷,凜夜仍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並不高,且久坐對傷者不利。他輕輕從夏侯靖懷中起身,雖然眷戀那溫暖,卻更擔心他的身體。
「起風了,你傷後體虛,不宜久坐吹風,我們回去吧。」他聲音輕柔,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心。
夏侯靖從善如流,借著他的攙扶站起身。兩人相攜,緩緩沿著來時的小徑往回走。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交疊在一起,步履雖緩,卻無比踏實。
回到主殿「枕泉堂」,室內溫暖如春,地龍與暖爐早已將寒意驅散。燭火重新點亮,暈黃的光線下,兩人終於能更清晰地看清彼此。
三個月的分離與煎熬,在對方身上都留下了痕跡。夏侯靖的消瘦與蒼白自不必說,凜夜也清減了不少,眼下倦色明顯,但那雙沉靜的眼眸,在望向夏侯靖時,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彩,如同被點亮的星辰。
宮人早已備好了溫熱的參茶與清淡的宵夜。
凜夜親自服侍夏侯靖用了些,又盯著他喝下御醫準備的湯藥。每一個動作都輕柔細緻,眉眼間是毫不掩飾的專注與心疼。
用罷藥食,夏侯靖確有些精神不濟,傷後體力終究大不如前。
凜夜扶他在寬大的床榻上躺下,為他仔細掖好被角。
「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夏侯靖握住他的手,鳳眸中帶著倦意,卻依舊不捨得閉上。
「我就在這裡陪著你,等你睡著。」凜夜在床邊坐下,反握著他的手,語氣溫柔而堅定。
燭光下,兩人靜靜對望,無需更多言語,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而復得的珍重,在目光交匯中靜靜流淌。窗外,月色依舊清明,連理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見證這對歷經磨難的愛人,終於迎來了屬於他們的、靜謐而充滿希望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