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圖站在覲見大廳的列柱之間。
他穿的是正式的白亞麻長袍。塔赫昨晚替他找的——從廂房的木箱裡翻出來的,壓了很久,摺痕很深。腰帶繫得比其他朝臣都鬆。金色軍銜飾品只戴了一件——左臂上薄薄的青銅鷹形臂環,磕了幾處。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虎口的繭在掌心裡硬硬的。
覲見大廳比他記憶裡大。或者是他離開太久了。列柱上的彩繪浮雕——法老腳踩異族首領——顏色比七年前鮮了。重新上過漆。地面的石膏磨得更亮了,倒映出人影。乳香的煙從焚香盤裡往上飄,在高窗射進來的光束裡轉成灰色的旋渦。
Akhet季。覲見大廳裡的空氣是濕悶的。河水漲了之後的腥味從外面滲進來,混著乳香和幾十個人的體溫。亞麻袍貼在蒙圖的背上。他出了汗。汗從脊椎往下走。身體繃著。
帕塞爾站在左列第二根柱子前方三步。蒙圖不認識他。一個老人。瘦。背微駝但刻意挺直。手裡捏著蘆葦筆和莎草紙卷。眼睛很小但目光銳利。
安赫涅布站在御座左後方。蒙圖認識這個位置——安赫摩斯站的位置。安赫涅布比安赫摩斯矮了一截,站在那裡像一件尺寸不對的衣服掛在架子上。
侍從唱禮。
蒙圖往前走。步伐帶軍人節奏。涼鞋底在石膏地面上踩出實實的聲音,比朝堂裡任何人的腳步都重。列柱之間的朝臣側身讓路。
他走到御座前方十步的位置。停下來。
赫穆恩在御座上。
蒙圖看到了。
他用了三息的時間看。
藍色戰冠。金箔項圈。白亞麻長裙。鉤杖和連枷。法老的全套。這些他預料到了。
他沒有預料到底下的人瘦成這樣。戰冠的重量把頸線壓成一條直線。項圈底下的鎖骨凸出來,像兩根要頂破皮膚的骨頭。手搭在鉤杖上——手腕細到蒙圖覺得自己一隻手就能圈住。右手袖口微微往上滑了一點,露出手腕內側一小片皮膚。上面有一塊黃綠的瘀青,快要消了的那種。底下疊著另一塊更新的。紫的。
科爾眼線畫得很重。黑色的線條從眼角延伸到太陽穴。眼線底下的眼睛——
蒙圖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不是他記憶裡的眼睛。十五歲的赫穆恩的眼睛有霧,但霧底下有東西——像燈芯上最後一點火苗,搖搖的,但在。
這雙眼睛裡沒有火苗了。
科爾的黑色油脂在眼周的細紋裡滲開,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比實際大。瞳孔在腫脹的虹膜裡像一口井。井裡沒有水。
赫穆恩的頭微微偏向蒙圖的方向。偏的角度——跟七年前一樣。偏多了。偏過了蒙圖的肩膀。他在用耳朵找蒙圖。
「你瘦了。」
脫口而出。
蒙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列柱之間彈了一下。聲音比他預想的大,也比他預想的粗。Akhet季悶熱的空氣把那三個字托住了,沒有馬上散。
朝堂安靜了。
帕塞爾的蘆葦筆在手裡停了。安赫涅布的嘴唇抿了一下。侍從們的眼睛從蒙圖的臉上移到赫穆恩的臉上,再移回來。
蒙圖的脊背僵了。
他聽到了自己剛才說的話在列柱之間迴了一下。那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對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人說的話。
他應該補一句「願拉神護佑兩地之主」,把禮節和距離拉回來。
他張了一下嘴巴。
赫穆恩的嘴角極小地動了一下。是肌肉記住了什麼。嘴角的弧度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然後收回去了。但蒙圖看到了。
他認識那個弧度。十四歲的時候他說了什麼蠢話,赫穆恩的嘴角就是這樣動的。
他的脊背鬆了。
赫穆恩的聲音從御座上平靜地傳下來,是法老的語氣。「將軍。辛苦了。城防交接的事宜——」
覲見繼續了。
蒙圖站直了。開始報告。軍報。兵力。駐防調整。城門守衛的輪替。他的聲音在彙報的時候穩了下來——這些是他會的東西。七年的戰場教他怎麼在任何情況下把事情說清楚。
帕塞爾在中間插了一次。穀倉。
「將軍從邊境帶回的軍隊需要補給。神廟穀倉的帳目——」
蒙圖轉向他。
他不認識帕塞爾。但他認識這個語氣。戰場上跟他爭過糧草調配的文官也是這個語氣——精確的、帶鉤的、每一個詞後面都拖著一個問題。
「將軍不管穀倉。」蒙圖說。「將軍管底比斯的城防。維齊爾要查什麼,等城防交接完。軍隊的補給走軍庫的帳,不走神廟。」
帕塞爾的嘴閉上了。他被擋了。
帕塞爾退了。膝蓋響了兩聲。
安赫涅布站在御座左後方。他的肩膀比覲見開始的時候低了一點,鬆了下來。
* * *
蒙圖在朝堂覲見結束之後被圖雅叫到了後宮。
後宮的中庭。蓮花池。Akhet季的午後。河水漲了之後的潮氣把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溼黏的膜。蓮花在水面上開得很盛——白的和藍的,花瓣的甜腥味混著池底淤泥的腐味。
圖雅站在池邊。手裡沒有帳冊。這不常見。
蒙圖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個頭。七年前他離開的時候跟她差不多高。
圖雅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眉骨上的刀疤。左肩到左胸的長疤從亞麻袍領口的邊緣露出一截粉白色的尾端。手大了粗了,不是十五歲的手了。
「你長大了。」
「王太后。」蒙圖的稱呼很正式。但他的聲音不正式——帶著沙塵和戰場磨出來的粗啞。
「他不好。」圖雅說。不鋪墊。「大祭司走了之後他不好。不吃東西。撞家具。安赫涅布接了眼藥但不夠。帕塞爾在逼。」
蒙圖的手在身體兩側收緊了。
「他需要有人在身邊。」
圖雅的眼睛在蒙圖的臉上停了一息。她沒有把看到的東西說出來。
「今晚去寢宮。我會讓侍從安排。」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了。
「他可能不認得你的聲音了。七年太久。你進去的時候走慢一點。」
* * *
寢宮。
蒙圖站在門口。門開著。圖雅安排過了——侍從把他帶到這裡,然後退下去了。走廊裡沒有人。
門框上奈芙蒂斯的羽翼浮雕在油燈的光裡帶著陰影。蓮花香膏的味道從門裡面飄出來。跟昨晚在走廊裡聞到的一樣。但更近了。更濃了。混著蓖麻油燈的苦和一個人的體溫。
他走進去了,腳步壓成一半的速度——圖雅叮囑過,走慢一點。涼鞋底在草蓆上踩出悶悶的聲音。
赫穆恩在床沿坐著。
沒有假髮。短髮茬。沒有項圈。沒有眼線——傍晚的時候侍從用濕亞麻巾擦掉了。沒有任何法老的東西在他身上。只有一件鬆垮的亞麻袍,領口滑到左邊鎖骨下面。
他聽到了腳步聲。頭偏過來。
蒙圖站在離他五步的地方。
Akhet季的夜晚。寢宮裡悶。水鐘在角落滴著。蓖麻油燈的火苗在沒有風的空氣裡穩定得像一粒琥珀。
赫穆恩的頭偏向蒙圖的方向。偏的角度從不對——偏過了——慢慢修正。他的耳朵在找。呼吸聲。腳步的餘震。衣袍的微響。
「蒙圖。」
他叫了他的名字。低低軟軟的聲音帶著一層乾裂嘴唇的粗糙感,跟早上朝堂上法老的語氣完全不同。
蒙圖走到了床沿。坐下來。
床沉了一側。赫穆恩的身體往蒙圖的方向傾了一點——重量的自然偏移。他的肩膀幾乎碰到了蒙圖的上臂。
沙塵、皮革、汗,還有一種更深的味道——滲進皮膚紋理裡的、跟繭和傷疤混在一起的、洗不掉的血腥底味。這就是蒙圖的氣味。七年了。
「你瘦了。」蒙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朝堂上小得多。「真的瘦了。」
赫穆恩沒有回答。
蒙圖的手抬起來了。
他的手離赫穆恩的臉很近。五指張開。掌心朝內。手心裡是虎口的厚繭和指節上被韁繩磨出的小傷疤。指頭粗短。指甲不平整——用刀削的。
他的手停在赫穆恩臉旁邊半掌的距離上。沒有碰。
他在等。
赫穆恩的頭微微偏向那隻手。他能感覺到手心的熱——蒙圖的體溫比安赫摩斯高。安赫摩斯的手永遠是冰涼的。蒙圖的手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他沒有躲。
蒙圖的手落下來了。
又大又重又熱的掌心碰到了赫穆恩的左臉,手指從顴骨蓋到耳後。粗糙的觸感壓在赫穆恩的皮膚上,繭刮過顴骨的弧度,帶著一股力道。不是安赫摩斯的精密——安赫摩斯碰他的臉是用指尖的,一個位置一個位置地滑過去,每一寸都帶著意圖。蒙圖是整隻手按上去的。
赫穆恩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一個人在這裡多久了。」
赫穆恩的嘴唇張了一下。閉上了。
多久了。他不知道。安赫摩斯死了之後他就不數日子了。
「蒙圖。」他說。
「嗯。」
「你的手很熱。」
蒙圖的拇指在赫穆恩的顴骨上壓了一下,隔著一層皮就碰到了骨頭。太瘦了,以前這裡還有一層薄薄的肉。
蒙圖的呼吸變了。
他的身體自己在動——呼吸快了,手心的汗滲出來了,拇指從顴骨滑到了嘴角旁邊停住了。
七年了。在戰場上殺人的間隙裡想這張臉,但他從來沒有碰過。十五歲以前最近的距離是肩碰肩。
現在他的手在赫穆恩的臉上。
他的手從臉滑到了頸側。赫穆恩的脈搏在他的掌根底下跳。快了。比剛才快了。
赫穆恩沒有擋。
蒙圖的另一隻手搭上了赫穆恩的肩膀。手指扣住肩骨。赫穆恩的肩膀在他的手底下窄得讓他想收力。他沒有收。他把赫穆恩的身體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點——
赫穆恩的身體跟了過來。像一樣被水泡了太久的東西,失去了自己的形狀,被什麼推就往什麼方向倒。
蒙圖的嘴碰到了赫穆恩的額頭。
嘴唇乾,帶著鹽味。短髮茬的邊緣扎了一下他的下唇。
他的手從肩膀往下移。到了肋骨。
赫穆恩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在他的掌心底下凸出來。太近了。骨頭隔著一層皮膚抵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沿著肋骨的弧度往下壓——
赫穆恩的身體縮了一下。
蒙圖沒有碰疼他。是別的東西在痛。
蒙圖的手是壓過去的。整片掌心。粗。重。帶著繭的刮擦。他碰肋骨的方式跟另一雙手完全不同——
赫穆恩的記憶裡浮上來另一雙手——修長冰涼光滑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沿著第四根肋骨的邊緣滑進肌肉和骨頭之間的縫隙,力氣和弧度每一次都精確到一模一樣。每一次他的身體都會在那個弧度裡顫一下。八年。同一雙手。
他想要那雙手。
蒙圖滾燙的大掌還在他的肋骨上,粗短的指頭什麼弧度都沒有,他不知道第四根肋骨的那條縫隙在哪裡,只是用整片手掌一寸一寸地壓著找。
赫穆恩的身體在蒙圖的手底下開始發抖。
另一種東西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他在蒙圖的觸碰裡找另一個人。他的身體背叛了蒙圖。蒙圖碰到他的每一寸皮膚都讓他更清楚地記起那雙手。
他開始往回找。
那雙手。最後一次碰到它是什麼時候。
——安赫摩斯塗眼藥。他擋開了。那是最後一次嗎?
不。更後面。
——攤牌那天。安赫摩斯伸手。他打開了。
不。還有更後面。
——葬禮。
開口儀式。他的手指在木乃伊的手指上滑過,又硬又涼。樹脂浸透的亞麻布底下的骨節。他的指腹一根一根地摸過去。那是他最後一次碰到那雙手。
他的手。他想要的那個人的手。
但他在那一天什麼都沒看清。他在哭。眼淚把所有的東西都泡成了一團混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些手指,觸覺傳回來了,但他的腦子沒有接——悲傷把一切都蓋過去了。他記得硬。記得涼。記得樹脂。
但那雙手最後一刻在他的指腹底下是什麼觸感?
他想不起來了。
他拼命往回走。在記憶裡重新站在墓地裡。風從西邊吹過來。他的手伸出去了。碰到了亞麻布。碰到了硬化的手指。然後——
模糊。
全部模糊。他的眼睛在那天壞到了什麼地步他不知道。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麼他不記得。他在哭。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塌成了碎片,碎片裡沒有細節,只有鋪天蓋地的空。
他連最後一次碰到那雙手的記憶都留不住。
赫穆恩推開了蒙圖。
力氣很大。兩隻手抵住蒙圖的胸口,推。蒙圖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從赫穆恩的肋骨上滑落了——手指在空氣裡張了一下,什麼都沒抓住。
赫穆恩的呼吸碎了。碎音從胸腔裡擠出來,空氣在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撞,像被打碎的陶片一片一片地從高處掉下來。
蒙圖站在他面前。一步的距離。他的手垂在兩側,手心裡還留著赫穆恩肋骨又硬又燙的觸感。
「赫穆恩。」
赫穆恩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根手指蓋住了臉。指尖壓進額頭的皮膚裡。他的肩膀在抖。他沒有出聲。他在手指和眼皮構成的黑暗裡拼命看一雙已經不在了的手。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也給不了他任何東西。
蒙圖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赫穆恩為什麼推開他。他不知道赫穆恩的手指底下在找什麼。他只看到赫穆恩在他面前碎掉了——被他碰了之後碎掉了。
他的手在身體兩側收緊。虎口的繭掐進掌心裡。
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的嘴裡只有「赫穆恩」三個字,翻來覆去就是這三個字。
他沒有再碰赫穆恩。
他在床沿坐了下來。離赫穆恩一臂的距離。
水鐘滴了一聲。
赫穆恩的手從臉上慢慢放下來。眼睛紅了。眼角有水痕。但他沒有哭出聲。
兩個人在寢宮裡並排坐了很久。Akhet季濕濕的夜風帶著尼羅河漲水之後的腥甜從高窗滲進來。水鐘滴著。蓖麻油燈的火苗穩定。
蒙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離赫穆恩的膝蓋一掌寬。
他沒有碰赫穆恩。
他就在那裡。像牆。牆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