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砍進去的時候帶著一股震動,從刀刃沿著刀柄傳到虎口,再從虎口竄上前臂。
蒙圖的手收回來。彎刀上沾了血和沙。紅色的血在Shemu的烈日底下瞬間變成暗褐色,跟刀刃上原本的鏽漬混在一起。他用左手在腰布上擦了一下刀柄——汗讓牛皮纏繩打滑了。
腳下是石灰岩碎屑,黎凡特的地跟埃及不一樣——硬、碎、灌木的根從石縫裡鑽出來絆腳。乾谷的兩邊是陡峭的石壁,陽光只在正午的時候能直射谷底,其他時間都是陰影和從石縫裡反彈的白光。
他的戰車停在乾谷入口。左輪的軸承在剛才的衝撞裡歪了——追到谷裡的時候對方用石頭堵了路,戰車的左輪碾上去的時候整個車身跳了一下,馭手咬著牙把馬拉住了。蒙圖跳下來的時候左膝撞了車沿,現在脹脹的,但還能站。
谷底躺著七八個人。有的不動了。有的還在動。一個穿著粗羊毛短袍的年輕人趴在石頭上,手裡還攥著一把銅匕首,但手腕的角度不對——斷了。蒙圖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的眼睛追著蒙圖轉。蒙圖沒有看他。
塔赫從谷壁的陰影裡走出來。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的短刀插回腰帶裡,走到蒙圖身邊。
蒙圖的手裡還握著彎刀。他的手在抖。殺完人之後肌肉的痙攣,從第一年就這樣。殺的時候不抖,殺完了才抖。他等了一會。手穩了。把彎刀插回腰間。
塔赫遞過來水袋。
蒙圖接了,灌了一口。溫溫的水帶著皮革的腥味,皮袋被Shemu的太陽曬了一整天。他含了一口在嘴裡漱了漱,吐在石頭上。水漬在烈日下三息就乾了。
他往南邊看了一眼。南邊隔著山脊和沙漠,底比斯在那個方向。他收回目光的時候塔赫看到了,什麼都沒說。
* * *
營地在離乾谷半天路程的一片平地上。
帆布帳篷排成弧形。戰車停在帳篷外面,軸承朝上——蒙圖的命令,每天傍晚檢查軸承和車輪,壞的當晚換。這個習慣是他第二年養成的。第一年死了三個馭手,都是軸承斷裂戰車翻覆。
他坐在帳篷裡。油燈照著一張矮腿木桌,桌上放著寫陣亡名單的陶片。
他在數。
今天死了四個。加上昨天的兩個和前天的一個,這一輪清剿一共死了七個。他用蘆葦筆在陶片上一個一個寫名字。字醜——他的字從來都醜。安赫摩斯寫的字又長又勻,像刻在石碑上的僧侶體。他的字像被風吹歪的蘆葦。
七個名字,七道短橫。
他把陶片翻過來,背面空著,在上面寫了幾行字——軍報。「Shemu第二月。第三乾谷清剿完畢。損七人。敵殲約四十。殘部往北逃入山區。請示是否追擊。」
他把蘆葦筆放下。搓了一下手指。虎口的繭在皮膚上刮出粗糙的聲音。
帳篷外面塔赫在磨刀,蒙圖的彎刀也在那裡。蒙圖沒有叫他磨,他自己拿走的。
蒙圖躺下來。帆布帳篷的頂在他頭頂半臂的距離上。帆布被白天的太陽曬透了,到了夜晚慢慢釋放熱氣,整個帳篷裡像一個正在降溫的窯。
他閉上眼睛。殺完人之後容易想起一些東西。
赫穆恩坐在寢宮的床沿上。婚禮結束了。整個王宮還帶著宴會之後的氣味——烤肉的油脂、葡萄酒灑在石膏地面上的酸甜、焚香燒到最後的焦味。但寢宮裡只有蓮花香膏和蓖麻油燈的苦。
蒙圖站在他面前。站得很直。他十五歲,肩膀沒長開,穿的是正式場合的白亞麻長袍,但穿法已經帶著軍人的鬆垮——腰帶繫得隨意,領口歪了也不管。
「明天出征。」
赫穆恩的手放在膝蓋上。他聽到了。他的頭微微偏向蒙圖的方向。偏的角度不太對——偏多了,偏過了蒙圖的肩膀,對著蒙圖身後的空氣。
蒙圖在那個角度裡看到了一樣東西。赫穆恩的眼睛。科爾眼線底下的焦糖色虹膜。在油燈的光裡帶著一層霧。像隔著水看一顆石頭——形狀還在但邊緣散開了。
赫穆恩在用耳朵找他。他那時候不確定,但那個角度在他離開之後的七年裡反覆回來,每一次回來都讓他更確定一點。
「蒙圖。」赫穆恩說。
「嗯。」
赫穆恩沒有說別的,就是叫了他的名字。兩個音節。蒙。圖。嘴唇合上又張開。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了一次頭。
赫穆恩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那個畫面他帶了七年。
帳篷外面塔赫的磨刀聲停了。安靜了一會。然後塔赫的腳步聲走到帳篷門口。
「將軍。有急報。」
陶片上的字是圖雅的人寫的,但措辭是她的,簡短精確像刀。
「大祭司暴斃。朝局不穩。速歸。他需要你。」
蒙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到的是「大祭司暴斃」。安赫摩斯死了。那個站在赫穆恩身後的人。那個他在十五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如的人。
第二遍看到的是「朝局不穩」。帕塞爾。穀倉。赫穆恩的秘密。如果沒有安赫摩斯擋在前面——
第三遍看到的是「他需要你」。
他把陶片翻過來,空的。
「塔赫。」
帳篷外面塔赫的腳步聲立刻近了。他一直在門口站著。
「收兵。明天出發。帶一百輛戰車,精銳先行。其餘的讓副將帶,一個月內撤回。」
塔赫沒有問為什麼。他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來。
「將軍的腰傷還沒好。」
「走。」
塔赫走了。
* * *
十八天的荷魯斯之路。從加薩沿海岸往西南切入西奈半島,再沿尼羅河三角洲的東緣往南。一百輛戰車,每輛兩匹馬,馭手和弓手各一,加上蒙圖和塔赫。
蒙圖的戰車在最前面。
Shemu季的荷魯斯之路是地獄——沙漠的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鹽和沙,打在皮膚上像被極細的刀片割。蒙圖用手背擦嘴的時候嘗到了血和沙的味道,嘴唇裂了。馬的嘴邊掛著白沫。每隔半天在驛站換馬——荷魯斯之路上每隔一天的路程有一座軍事驛站,泥磚圍牆裡有水井和草料。
塔赫的戰車在蒙圖右後方半個車身的距離。永遠在那裡。蒙圖不回頭也知道他在那裡。
他在第十二天的夜晚受了傷。右腰側——回底比斯前最後一場仗留的舊傷,還沒好。急行軍的顛簸把結痂的地方震開了。血從腰布底下滲出來,染在戰車的木板上。
塔赫在驛站裡替他包紮。蒙圖坐在地上。塔赫蹲在他右側,把舊的亞麻繃帶一圈一圈拆開。血和沙粘在繃帶上,揭的時候帶著皮。蒙圖嘶了一聲。
塔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拆。
新繃帶纏上去。塔赫的手很快。指頭粗。力氣重。纏繃帶的時候他的手指會碰到蒙圖的腰側皮膚——粗糙又帶繭的指腹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蒙圖的肌肉縮了一下。
「太緊了。」
「鬆了會掉。」
蒙圖沒有再說。塔赫把繃帶尾端塞進最外層的縫隙裡,拍了一下。站起來。
「再趕六天。」蒙圖說。
塔赫看了他一眼。蒙圖的臉在驛站的火光裡很瘦,眉骨上的刀疤在陰影裡是一條黑的凹痕。眼神裡透著焦急。塔赫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沒問。
「六天。」他說。然後去餵馬了。
* * *
第十八天的黃昏。
底比斯的城牆從地平線上升起來。
厚實的泥磚城牆。城牆頂端的紅色旗幡在Peret初的風裡抖動,從這個距離看像一條線。城門的方向有橘色的火把光,在黃昏的天空底下像地上的星星。
蒙圖站在戰車上。
風從底比斯的方向吹過來了。尼羅河退水之後的泥土味。農田翻開之後的清甜。遠處棕櫚林的綠色氣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
十六歲離開。二十三歲回來。七年。
戰車在城門口停下來。守衛看到了鷹旗——蒙圖的將軍旗。跪下去了。城門打開。百輛戰車依次進入。車輪碾過門檻石板的聲音在城門洞裡沉重地迴響。馬蹄打在石板上的節奏像戰鼓。
蒙圖從戰車上跳下來,膝蓋撞了一下地面——左膝還脹著。他沒有在意。
塔赫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上站著。
蒙圖看了一眼城門上方的天空。Peret季的天空高得沒有邊。星星還沒出來。最後一線陽光從西邊的地平線上掃過底比斯的屋頂,把泥磚牆染成橘紅色。
他往王宮的方向走。
走廊。
王宮的走廊比他記憶裡更窄了。或者是他長大了——十六歲的時候走廊很寬,他和赫穆恩可以並排走。現在他的肩膀幾乎能碰到兩邊的彩繪浮雕。
他沉重的涼鞋聲帶著軍人的節奏在走廊裡迴響。侍從們在走廊盡頭看到他就讓到一邊。有人低頭行禮。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停。
他不知道寢宮在哪一扇門後面。七年了。記憶裡的路線模糊了。但他的鼻子帶著他走。
從某一扇門的縫隙裡滲出來一種氣味。蓮花香膏。蓖麻油燈的微苦。還有一種更淡的、封閉空間裡人的體溫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認識這個氣味。
七年前的寢宮就是這個味道。十五歲的那天晚上他站在赫穆恩面前聽到「蒙圖」兩個字的時候,空氣裡就是這個味道。
他的腳步停了。
門在他右手邊。雪松木。門框上的浮雕——他的手指碰到了羽翼的弧度。奈芙蒂斯。守護死者的女神。
門關著。
門裡面有人。他聽到了。水鐘滴答的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極輕,極穩。和一種更模糊的聲音——一個人淺淺的呼吸。
蒙圖站在走廊裡。
他的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搓了一下虎口的繭。
他是將軍,進法老寢宮沒有大祭司那樣的權限。他得等到明天的朝堂覲見。
門裡面的呼吸淺而穩。水鐘滴了一聲。
蒙圖站了很久。
他右腰側的傷口在繃帶底下隱隱地跳,血沒有再滲了但痛跟呼吸同一個節拍。
他轉身往分配給他的廂房走。走了三步。停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吸了一口氣。
蓮花香膏、蓖麻油、和一個人的味道。七年了。
他繼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