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塞爾的膝喀喀地傳來聲響。
赫穆恩在御座上心裡默默地數。左膝先,右膝後,間隔比上一次覲見短了一拍。王座前的維齊爾老了。骨頭比他的嘴誠實。
「兩地之主,拉神護佑。」
衣袍摩擦石膏地面的聲音從大廳深處傳來,不止一個人。帕塞爾身後跟著至少三名書記官蘆葦筆在竹筒裡輕碰的聲音,他認得。
「說。」
赫穆恩的手指搭在御座右扶手的浮雕上。荷魯斯之眼,第三道刻痕,指腹壓住凸起的鷹喙。這是他的錨。只要鷹喙在,他就在王座上,王座在覲見大廳的正中央,而覲見大廳是整座王宮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
安全,因為所有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帕塞爾站在左列第二根柱子前方三步,從他坐上御座以來不曾變過。
危險,因為光。
生長季的晨光從高窗斜切下來,打在金箔御座的扶手上彈開。他能感覺到那道光不是看見,是虹膜深處像被針扎的脹痛。眼線吸收了一部分光,科爾的厚黑粉替他擋住最烈的反射,但列柱間的光束仍然從四面八方滲進來,像無數根極細的刺。
他沒有眨眼。
法老不眨眼。
「上埃及穀倉本季登記已畢,」帕塞爾的聲音乾淨俐落,像在石碑上刻字,不浪費一個音節。「帕萊斯州的數目與神廟上報有出入。差了四百赫卡特大麥。」
四百赫卡特。赫穆恩的指尖在鷹喙上沒有動。
帕塞爾停了一息。那一息裡有東西不是猶豫,是在等。等法老的反應。等法老的眼睛。
「神廟的帳交由大祭司覆核。」赫穆恩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填滿列柱之間的空間。「帕萊斯州的倉官是今年新任的?」
「去年尼羅河漲水時調任。」
「讓他重新盤點,結果直接呈報給你,維齊爾。」
他聽見帕塞爾吸了一口氣。極淺。旁人聽不見。但赫穆恩的耳朵在這座大廳裡「聽過」太多次覲見,每一次呼吸的深淺都有意義。
帕塞爾想追問。
想問為什麼繞過神廟,想問四百赫卡特去了哪裡,想問法老是不是也注意到數字不對。但他沒有問。還不到時候。
帕塞爾俯下身,雙手平舉,掌心朝內。衣袍摩擦的聲音很短促。
後面是例行的報告邊境軍報、尼羅河水位計的讀數、南方努比亞商隊的稅金。
赫穆恩一條一條聽,偶爾下達簡短的指令。他的背脊挺直,假髮的重量壓在頭頂,蜂蠟和樹脂混合的僵硬感箍住太陽穴。左手持鉤杖,右手持連枷,金屬冰涼,手汗被袖口的亞麻布吸走。
他在聽水鐘。大廳角落的銅壺穩定地滴水,每一滴之間的沉默是他計算時間的刻度。覲見從拉神升起兩個拳頭開始,滴到將近滿壺的時候帕塞爾說完最後一項。
「兩地之主,今日無他事。」
衣袍摩擦。腳步後退。帕塞爾的膝蓋又響了。這次只有右膝。他走的時候重心偏右,涼鞋在石膏地面上拖了一下。
大廳安靜下來。侍從們屏息等候法老起身。
赫穆恩沒有立刻動。他在等另一個聲音。
乳香。先是氣味到比朝堂裡一直燃著的焚香更近、更乾淨,混著墨水和一種洗不掉的藥草底味。然後是腳步。草編涼鞋踩石膏地面,節奏均勻,比帕塞爾的輕,比侍從的慢。
安赫摩斯沒有出聲。他站到御座左後方半步的位置,亞麻袍的下擺在空氣裡帶起一絲極淡的流動。赫穆恩的左手肘感覺到了不是風,比風更精確,是一個人的位置被確認。
他站起來。
鉤杖和連枷交給侍從的時候,金屬碰了一下石膏台面,聲音在列柱間迴盪。
假髮底下的汗從髮際滑到後頸,癢。他想伸手。沒有。
走。
從御座到大廳側門是四十二步。前八步是光最烈的地段高窗正下方,金箔牆面的反射讓他右眼深處抽痛了一下。他把步幅壓穩,腳掌貼地,石膏的涼從赤腳底板傳上來。
第九步起光線削弱,空氣溫度降了一層,他知道自己走進了列柱的陰影裡。
安赫摩斯在身後偏左。涼鞋聲是他的第二條動線左腳、右腳、左腳,間距不變。赫穆恩的腳步嵌在那個節奏裡,兩個人走路的聲音疊在一起。
從他坐上御座那一天開始,他們就這樣走。
側門。雪松木的氣味。門框上鷹神浮雕的翅尖從他右手指尖下滑過到了。
門外是長廊。光線換了。生長季的陽光從廊柱間的缺口橫切進來,一段亮一段暗,亮處燙、暗處涼,交替拍在他的腳背上。
長廊比覲見大廳窄,列柱的間距更密。走了十一步,安赫摩斯的袍角拂過他的左手背。
輕。像一片滑過肌膚的涼水乾透的蓮花瓣被風帶過指節。
左轉。
赫穆恩的身體跟著偏了。腳掌從石膏地踩上連接走廊的花崗岩門檻,高度差不到一指寬,他的腳趾扣了一下地面,穩住了。安赫摩斯的腳步聲在他身後沒有停頓那個節奏就是在說:路是平的,繼續。
又走了二十步。空氣的味道變了。乳香淡了,換成蓮花香膏和蓖麻油燈的微苦。牆面離他近了長廊變窄,兩邊的彩繪浮雕讓空氣帶上一層溫熱顏料的微甜味。
第二次袍角拂過左手背。
右轉。
這一次赫穆恩的步伐慢了一些。朝堂上撐了將近一壺水鐘的時間,虹膜的脹痛從眼底蔓延到太陽穴,每一波都往骨頭裡鑽。他想閉眼。但走廊裡還有侍從在身後遠處跟著,雜亂的呼吸與腳步聲涼鞋,至少兩個人。
他沒有閉眼。
最後一段路。地面從花崗岩變成編織草蓆,腳底的觸感從硬涼變成粗軟。蓮花的味道濃了。門雪松木,刻著奈芙蒂斯展開雙翼的浮雕。他的指尖劃過羽翼的弧線,找到門邊嵌銅的把手。
寢宮。
門在他身後合上。侍從的腳步聲被隔在外面。空氣一下子沉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牆角水鐘的滴落聲。
滴。
他把假髮摘下來。蜂蠟樹脂混合的重量離開頭皮的那一瞬,整個頭骨都輕鬆了。汗濕的短髮粘貼著頭皮。他把假髮放在他知道的位置門左邊的黑檀木架上,手指確認了架子的邊緣才鬆手。
滴。
安赫摩斯在他身後。他沒有轉身。
門到床是二十步。他知道。腳下的編織地毯走了十二步之後會換成更軟滑的厚實亞麻織毯那是內室的起點。再八步就是床沿。
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寢宮的外廳裡,赤腳踩著草蓆,閉上了眼睛。感覺到眼球後方脈動的餘熱。
不是因為看不見。是因為不想再撐。
黑暗是他的。這是一天裡唯一屬於他的時刻不需要裝作能看見光,不需要把焦點對準一個他找不到的位置,不需要讓虹膜承受每一束該死的光的反射。
安赫摩斯的腳步聲停了。
然後是手。
不是從正面來的。從左後方,繞過他的手肘,找到他的左手。手指修長。冰涼。光滑。指腹帶著一層洗不掉的粗澀墨水和藥草在皮膚紋理裡沉積了太多年。
十指扣進他的指縫。
赫穆恩沒有睜眼。他的手指收緊了。安赫摩斯的手比他大一個指節的長度,骨節分明,掌心乾燥。
水鐘滴了一聲。
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