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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之子》第二章:月神之子
天狼星還掛在東邊的時候,安赫摩斯已經醒了。

他不需要水鐘。身體知道時間空氣裡的濕度變了,石牆從夜間的冰涼轉成一種更深的、帶著地下水氣的寒。凌晨。拉神還在地底旅行。

他從石床上起身。沒有聲音。祭司的寢室不需要黑檀木和象牙,一張石臺,一條亞麻布,磨光的石頭枕,一盞熄了的蓖麻油燈。他把亞麻布疊好放在石臺角上,用指腹確認了邊緣的齊整。

赤腳踩上石膏地面。涼意從腳底上來,經過小腿,停在膝蓋。他站了一息,讓身體完全清醒。

走出寢室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人。他不需要人。低階祭司要再過一個時辰才會起來準備晨間輪值,而他的路線在整座神廟裡從來沒有人擋過。不是因為他走得早。是因為沒有人敢走在他前面。

聖湖在神廟的南側。從寢室到湖邊是三百步出頭,穿過兩道石門、一條窄廊、半個露天中庭。

石階。

他站在聖湖邊緣,腳趾踩到第一階被水浸濕的花崗岩。湖水黑沉沉的。從地底滲上來的、原始的、帶著鹼味的黑。池壁垂直切入地下水層,看不見底。

他把身上唯一一條亞麻腰布解開,放在岸邊的石墩上。

赤裸。

光頭。沒有眉毛。沒有睫毛。全身除毛後的皮膚在凌晨的空氣裡收緊,像一層極薄的紙莎草繃在骨架上。他的頭頂幾乎碰到寢室門框的橫樑。他知道自己長什麼樣近三肘三掌的身高在這片土地上是一種壓迫,瘦削、蒼白、光滑到不像活物。

他走下石階。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每一階的冰涼都在咬他的皮膚,把殘餘的睡意從毛孔裡逼出來。

第三次浸沒的時候,他閉上眼。水漫過頭頂。聲音消失了。

水底安靜。沒有誦經,沒有帳目,沒有需要計算的東西。只有冷,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水下數了五下心跳。然後起身。瞳孔在凌晨微光中擴張如深潭。

水從他的頭頂上流下來,順著沒有眉毛的額頭滑進眼窩,沿著顴骨淌到下巴。他沒有擦。讓水自己蒸乾。石階上的濕腳印在他身後一個接一個出現,很快就被凌晨的乾燥空氣吸走了。

穿上亞麻袍。繫腰帶。套涼鞋。

他的手指很穩。每一個動作的順序從十二歲開始就沒有變過。

至聖所在神廟的最深處。從聖湖走過去要穿過整座卡納克列柱大廳、前殿、內殿,一層比一層暗,一層比一層矮,天花板壓下來,牆壁縮窄,像走進一具巨大的身體。

列柱大廳裡他的腳步聲被放大了。柱子太高,天花板上畫的星辰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每一根柱子上刻著蓮花或紙莎草的柱頭,漆著十幾種顏色他在少年時代全部背下來了。不是因為虔誠。是因為這些石頭、顏料、浮雕,連同它們下面的一千五百塞塔特耕地、十四座穀倉、六百名祭司、每年從尼羅河三角洲到努比亞之間流進來的供奉,全部歸他管。

阿蒙神大祭司。全埃及的宗教體系最高掌權者。

他在內殿門口停下。泥封完好。細繩上的結沒有動過。他用小刀割開繩索,泥屑掉落在石膏地面上,發出極細的碎響。

門開了。

乳香和沒藥的氣味從黑暗裡湧出來,濃到幾乎是膠著的一整夜封閉的空間裡這些香料的分子已經飽和,吸一口進去像在嚥一塊溫熱的、帶甜味的軟泥。

他跪下。雙手平舉,掌心朝外。

「我醒來,神也醒來。」

聲音在極小的空間裡沒有回響。被石牆吸吸掉了。

他點燃乳香。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然後穩住。煙飄上去了,卷著、擴散著,繞過花崗岩神龕的邊角。他繞行三次。腳步聲被自己的呼吸蓋住。

然後他打開神龕。

阿蒙神的金像很小。一肘高。黃金的臉在油燈下發出溫潤的光,眼睛是兩顆青金石,藍得發黑。神像穿著昨天他親手換上的白色亞麻布,此刻帶著一夜的香氣,微微起皺。

他伸手。解開亞麻布。擦拭金屬表面。聖水從陶碗裡沾到他的手指冰涼的,帶著一絲泡鹼的澀。他用無名指蘸取聖油,塗在神像的額頭。

然後是眼線。

孔雀石粉和鵝油混合的綠色底膏,用最細的蘆葦筆尖描上去。他的手穩定地給神描眼線。和給赫穆恩描眼線用的是同一種力道極輕、極穩、極精確。

差別在於,神像不會因為疼痛而微微縮一下眼角。

換上四層新的亞麻布。白。藍。紅。綠。每一層的摺法不同。獻食麵包、水果、一碗啤酒放在石桌上。神靈吸取精氣,剩下的軀殼稍後分給祭司們當早餐。
關門。繫繩。新泥封。

他倒退著走出至聖所,手裡的紙莎草束在地面上掃過。把自己的腳印抹乾淨。神廟裡不留凡跡。

門關上的時候,至聖所裡又是一團完整的黑暗。阿蒙神獨自坐著,穿著他換的衣服,吃他給的食物,畫著他描的眼線。

整座神廟從這裡開始醒來。

他走出內殿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拉神從東邊的沙漠後面升起來,把卡納克的塔門照成一面金牆。低階祭司們在前殿忙碌搬供品、掃地、登記今天需要焚燒的紙莎草祈禱文。他們看到他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側開,低下頭,讓出路。沒有人跟他說話。
他穿過列柱大廳,走向生命之屋。

生命之屋在神廟的東北角,從外面看只是一堵比其他牆更厚的泥磚。推開門的那一刻溫度驟降牆厚到把即將升起的烈日與外界的嘈雜都擋在外面。空氣是陳年紙莎草和乾墨水混合的氣味,甘甘的,帶一絲苦。

整牆的壁龕與堆疊的木匣從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陶罐密密麻麻,每一個罐口掛著亞麻布標籤,上面用紅黑雙色的僧侶體寫著內容天文曆法、王室血統記錄、疾病配方、農耕預測、咒語合集。高處透光的小孔讓幾束極細的光線切進來,粉塵在光裡懸浮不動。

抄寫員們在靠窗的矮凳上工作,蘆葦筆尖沙沙的碎響細碎而均勻。他們沒有抬頭。
他走進內庫。

內庫的門上沒有泥封用的是硬木大鎖,鑰匙在他和安赫涅布手上各一把。鎖孔被磨得發亮。他擰開鎖,推門。

這裡更冷。更暗。只有一盞蓖麻油燈,火苗穩定得像一粒不會動的琥珀。

陶罐上的標籤是他的字。藍黑色的墨水,筆觸長且勻。那些標籤背後是什麼哪些配方能治病,哪些能殺人,哪些罐子裡的捲軸記錄著不存在的預言,哪些帳目上的數字被他改過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拉出一個罐子。標籤上寫的是「神廟耕地年度收成登記帕萊斯州」。

帕萊斯州的穀倉昨天被帕塞爾提了。四百赫卡特的缺口。那四百赫卡特沒有消失它們從神廟的帳面上移到了另一本帳上,變成了三座新穀倉的建設資金,那三座穀倉蓋在上埃及的邊境,名義上是神廟的,實際上由他指定的人管理。三分之一個埃及的耕地每年產出的穀物經過他的手重新分配一部分養祭司,一部分流入王室帳面維持法老的信用,一部分沉入他自己的暗帳。

不是貪污。是佈局。穀物是這片土地上的權力。誰手裡有糧,誰就能讓一座城活或者死。法老坐在王座上,但法老看不見自己的糧倉在哪裡。

他看不見。

安赫摩斯把捲軸放回陶罐,蓋上蓋子,推回架上。手指在罐口停了一下。藍黑色的指尖碰著亞麻布標籤同一雙手,剛才擦過阿蒙神的臉,現在碰著帳本,今夜會在赫穆恩的胸口。

他沒有停太久。鎖好門。走出生命之屋。

陽光在外面等他,很烈。他瞇了一下眼長年待在昏暗神廟裡的瞳孔需要幾息才能適應。然後他穿過前殿,穿過中庭,穿過最後一道石門,走進底比斯的街道。
從卡納克到王宮的路他走了八年。

黃昏的時候,他穿過寢宮的門。

赫穆恩在床沿坐著。沒有假髮。短髮茬上還帶著白天汗乾後的鹽。科爾眼線糊了一點,黑色油脂滲進左眼角的細紋裡。他穿著鬆垮的亞麻袍,領口滑到鎖骨下面,露出一小片蜜色的皮膚。

沒有戴飾品。寢宮裡的赫穆恩不是法老。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在黑暗裡等他的人。
「你今天回來得晚。」

赫穆恩的聲音平。不是質問。只是一個事實。他的頭微微偏向安赫摩斯站的方向不是看,是用耳朵找他。

「穀倉的帳要重新核。」

赫穆恩沒有追問。他從來不追問。

安赫摩斯站了一息。看他。

赫穆恩不知道自己此刻被看著。他可能知道。他可能不知道。秘密橫在他們之間,比殺人的秘密都更深安赫摩斯以為他看不見,赫穆恩沒有說他有時候看得見。兩個人各自站在各自以為的黑暗裡。

安赫摩斯走過去。

他在赫穆恩面前蹲下。不是跪祭司不跪法老,除了在至聖所對阿蒙神。他蹲下去,讓自己的臉和赫穆恩的臉平齊,膝蓋碰到床沿的木框。

他伸手。指尖碰到赫穆恩的左眼角。科爾糊了的那裡。他用拇指輕輕擦順著眼線的弧度把它抹勻。赫穆恩的睫毛刷過他的指腹。

赫穆恩沒有動。沒有縮。他的眼睛在安赫摩斯的手指底下閉著,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後面微微轉了一下。

安赫摩斯的手從眼角滑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從下頜到頸側。手指貼著赫穆恩的脈搏比平時快。

他知道這具身體的每一寸。哪裡碰會顫抖。哪裡碰會崩潰。他花了四年建立這張地圖不是用眼睛,是用手指、用嘴唇、用赫穆恩每一次吸氣的深淺來校準。

「過來。」

赫穆恩的聲音在他的手指底下震動,從喉嚨深處滾上來,低。

安赫摩斯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解開自己的亞麻袍腰帶。布料滑落在石膏地面上,像枯萎的蓮花瓣掠過石面,發出極輕的擦痕聲。

蓖麻油燈被吹熄。

焦苦煙氣與藥草香彌漫,汗水味在黑暗中散開。

水鐘滴了很久。

安赫摩斯的手停在赫穆恩的胸口。

赫穆恩的心跳在他的掌心下面一下一下地撞。快。然後慢。然後更慢。睡著之前的節拍。

他沒有移開手。

這是他一天裡最後一個動作。不是儀式至聖所的儀式在門關上的時候就結束了。不是計算穀倉的帳在鎖落下的時候就封存了。是這個。掌心貼著赫穆恩的胸骨,數他的心跳。

他在數什麼。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說出來就不是這個意思了。

赫穆恩翻了個身。安赫摩斯的手從胸口滑到肋骨。肋骨很近,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就是骨頭。十八歲。太瘦。

他的拇指在赫穆恩肋骨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圓。

水鐘又滴了一聲。

窗外晨星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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