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開始之前,書頁是一片寂靜的荒原。
他生來潔白、乾燥,帶著一種近乎冷淡的禁慾氣質。他躺在厚重的硬殼封面裡,聽著窗外的蟬鳴或雪落,等待著那個能將他喚醒的生命。
而墨水,他是被囚禁在玻璃瓶中的幽魂。
他濃稠、深邃,液態的身體裡翻湧著不安分的靈魂。他渴望流動,渴望留下痕跡,渴望在某個人的生命裡,燃起一場永不熄滅的煙火。
直到那一天,金屬筆尖親吻了墨水的脊背,將他帶向了那片純白的荒原。
當筆尖抵住書頁胸膛的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枚尖銳的、冰冷的鋼筆尖,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書頁表面的平滑,劃出一道細微卻深刻的溝壑。書頁發出一聲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輕喘,他全身的纖維在那一瞬間緊繃,似是在迎接一場神聖的祭典,又似是在對抗一場溫柔的暴行。
隨後,墨水湧了進來。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觸碰。墨水不再是瓶中冷冰冰的液體,當他接觸到書頁的溫熱時,他變得瘋狂。他順著那道傷痕,細細地、緩緩地滲透進書頁的肌理。
「別怕,」墨水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帶著深夜研磨出的沙啞,「我會填滿你,直到我們再也分不開。」
書頁無法拒絕。他感覺到墨水的分子像無數雙貪婪的手,撥開他緊密交織的纖維,一點一點地擠進最私密的縫隙。那種癢意從表皮滲入骨髓,書頁的身體因為承載了墨水的重量而微微隆起,那是他為墨水跳動的心脈。
他們最曖昧的時刻,是在墨汁尚未乾透的深夜。
書頁靜靜地承載著墨水的濕潤,那種潮濕是他們相愛過的證明。
墨水在書頁的身體裡擴散,邊緣帶著半透明的暈染,那是一場無聲的告白。
有一次,讀書人的指尖不小心滑過。那一抹未乾的墨跡在書頁臉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凌亂的痕跡。
「對不起……我弄髒你了。」墨水看著書頁那原本無瑕的臉龐被自己染得一片狼藉,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不,」書頁卻溫柔地收緊了纖維,將那些暈開的痕跡揉進靈魂深處,「這不是髒。這是你進入我體內的深度。只要你在我身上,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是只屬於我們的故事。」
對書頁來說,平庸的潔白是寂寞的,只有被墨水侵佔過的靈魂,才擁有了名為生命的色彩。
隨著時間流逝,水分終會蒸發。
當墨水徹底凝固,他不再流動,而是化作堅硬的、深邃的微粒,死死地抓牢書頁的每一根纖維。
這時的觸碰不再是濕潤的纏綿,而是一種勒進骨血的力道。
書頁因為這種強大的拉扯力而微微側彎、蜷縮。
如果你側著光看,會發現書頁的表面變得凹凸不平,那是他為了留住墨水而刻意扭曲的姿態。他用全身的重量去擁抱墨水,而墨水則將自己化作永恆的烙印,銘刻在書頁的生命裡。
他們在時光中僵持。幾十年後,書頁會變黃、變脆,染上歲月的焦糖色;而墨水也會由濃黑轉為蒼桑的灰。但他們仍然緊緊依偎。
他們早已不是兩個獨立的個體。
他是他的內容,亦是他的血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