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表白
流言像風,無孔不入。
于歸最初並不在意。他來神相的日子不算短,多少知道有些門派弟子閒來無事最愛嚼舌根。何況那些話裡的主角有她——他下意識不想讓那些汙言穢語進自己的耳朵。
但今天不一樣。
他照例去膳堂給余尋煙取她愛吃的棗泥糕,走到拐角處,腳步頓住了。
「聽說了嗎?寧師兄和柳師兄都喜歡小師妹,兩人天天往她院子跑!」
「豈止是他們,那個龍吟的于歸不也是?一天到晚跟在屁股後頭,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嘖嘖,小師妹可真是好福氣,三個男人圍著轉。」
「什麼福氣,我看是手段高明。平時裝得怯生生的,結果呢?把幾個師兄迷得神魂顛倒。」
「噓——小點聲,人家可是掌門親口留下的。」
「怕什麼?敢做還不讓人說?」
竊笑聲像針一樣扎進于歸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個油紙包,指節卻慢慢攥緊了。
他想衝出去,想告訴那些人——不是這樣的。
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小院裡,練劍、學琴、偶爾下廚做頓好吃的。是他們自己要來的,是她太美好,所以才會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但他沒有動。
因為那些話裡,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確實天天往她身邊跑。
寧盟和柳成也確實常去。
他不知道寧盟和柳成是怎麼想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喜歡她,喜歡得快要藏不住了。
可別人不知道。
在別人眼裡,他們三個就像蒼蠅一樣圍著她轉,而她呢?那個怯生生的、總是不知所措的小師妹,成了別人嘴裡「手段高明」的人。
于歸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棗泥糕還熱著,但他沒有送去。
他怕看到她,喜愛會藏不住把她嚇到了
傍晚時分,于歸獨自坐在客房裡,看著桌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裳。
袖口的毛邊軟軟地垂著,蹭過他的指尖。
是她送的。
他記得她送衣服時的樣子,眼睛亮亮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這麼多男裝我也用不上,就想著都送給你。」
她說得輕鬆,他卻記到現在。
他從來沒有問,那些衣服有送給別人過嗎?
他不敢問。
怕問出來的答案,不是他想聽的。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于歸站起身,推門出去。
他需要走走。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那條熟悉的山道——那條通往抱琴台的竹林小徑。
上次來這裡,是她拉著他說悄悄話的時候。
她說她來自千年之後,說她是穿越來的,說她玩過一個叫《逆水寒》的遊戲,說她以為這個世界是假的。
她把最大的秘密告訴了他。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栽了。
一個人願意把最荒唐、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告訴你,那是多大的信任?
他當時就想告訴她——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不管你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都……
但他沒有說出口,怕嚇到她。
後來他們一路同行,一起經歷那麼多事。她對他笑,她叫他名字,她送他衣裳,她在他面前罵人罵到臉紅,她拉著他的手說「謝謝你」。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能待在她身邊,能看著她笑,能在她有需要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這樣就夠了。
但現在他發現,不夠。
遠遠不夠。
聽到那些話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害怕。
他怕她真的喜歡寧盟,或者喜歡柳成。
他怕自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竹林深深,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于歸停下來,看著前方那條蜿蜒的小徑。
月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在這裡和她共賞風景,得知她最大的秘密,聽她講那些不可思議的事,和她成為「朋友」。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想,只想讓她開心。
現在他什麼都想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于歸?」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于歸猛地轉身。
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竹林深處,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袖口的毛邊在風裡輕輕晃動。
是余尋煙。
她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光暈昏黃,照出她驚訝的臉。
「你怎麼在這?」她走過來,歪頭看他,「我剛才去你房間找你,你不在。我想著你可能出來散步了,就到處轉轉,沒想到……」
她頓了頓,看著他:「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于歸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站在月光下,臉頰被燈籠的光映得暖暖的,眼睛裡帶著關切。
于歸心如擂鼓。
「尋煙。」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余尋煙怔住,「你……叫我什麼?」她小聲問。
于歸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眼睛裡有一絲驚訝,一絲慌亂,還有一絲……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
那些憋了太久的話,突然就湧到了嘴邊。
「尋煙,我喜歡你。」
余尋煙的眼睛睜大了。
于歸繼續說,聲音有些顫抖,但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清楚:「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你穿著那件奇怪的狐狸睡衣蹲在樹下的樣子,你明明怕得要死卻強撐著不哭的樣子,你鞠躬跟我說謝謝的樣子,你吃東西時眼睛亮亮的樣子,你臉著紅罵人的樣子——我喜歡你所有的模樣。」
他稍稍停頓,直視她的眼睛:「我本想著以朋友的身分陪在你身邊、默默追求,也許哪天你能有一點動心。但那些傳言……我無法再隱藏我的心意了,我害怕別人搶先一步對你表白,……怕你心裡的人不是我。」
余尋煙站在原地,手裡的燈籠輕輕晃動。
眼淚無聲地從她的眼眶滑落。
于歸看著她,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這個反應……是拒絕嗎?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連忙說,聲音有些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
余尋煙拉住他的衣袖,打斷了他。
兩人坐在石頭上,就和上次坦白局一樣蹲坐在一起。
燈籠放在旁邊,照得她臉上的淚痕閃爍。
「于歸,我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