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深,你感覺到了嗎?」那個聲音在他腦海深處輕笑,伴隨著黃景川在台下踱步的聲響,顯得愈發邪惡,「這件作品,夠準嗎?」
「裴隊?你發現什麼了?」黃景川見裴聞深半天沒動靜,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木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退後!」裴聞深猛地回頭,眼神中爆發出的寒意讓黃景川生生止住了腳步。
「我……我只是想看看。」黃景川尷尬地收回腳,咕哢一聲吞了口唾沫,「你今天的眼神有點嚇人。」
裴聞深收回視線,強迫自己重新看向死者。此時,一種奇異的感官體驗擊中了他。
他聽見了。
在那種死一般的寂靜中,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機械震動聲。那是來自上方巨大的齒輪組。那些鏽跡斑斑的齒輪並非完全靜止,它們在微弱的冷風中、在死者重量的牽引下,正進行著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幅擺動。
「喀……喀……喀……」
那節奏與裴聞深此時的心跳頻率緩緩重合。他的胸腔內有一面鼓在瘋狂擂動,頻率從每分鐘 70 下攀升至 90 下,直到與上方齒輪的顫動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同步。
「裴隊,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有點震動?」黃景川不安地摸了摸後腦勺,「是不是地鐵經過?」
裴聞深沒有回答。他感覺自己不再是旁觀的警察,而是成了這座巨大鐘錶機芯裡的一個零件。那種同步感讓他感到一種近乎高潮的戰慄。
「聞深,你的脈搏正在和這件作品共鳴。」腦海中的聲音貼在他的耳膜上,「承認吧,你原本就是這件作品的一部分。」
裴聞深伸出白手套,懸空撫摸過死者的臉廓。死者的雙眼被輕輕闔上,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彷彿完成了一場昇華。
然而,就在裴聞深試圖用專業視角瓦解這種藝術感時,他看到了那個讓他幾乎崩潰的「缺陷」。
在那具追求極致平衡、宗教式對稱的軀體上,左側肩胛骨的連線與右側相比,竟然高出了整整兩公分。
這兩公分,在如此龐大且精密的結構中,突兀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裴聞深的強迫症上。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呼吸變得急促,「為什麼在這裡留下了偏差?」
「裴隊?你在說什麼?什麼不對?」黃景川又想上台,他聽出了裴聞深語氣中的動搖。
「沒什麼。」裴聞深迅速掩蓋住情緒,他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但他的手指卻在大衣口袋裡死死扣住。
這兩公分是不可能的失誤。除非,這是兇手故意留下的「鉤子」,專門用來釣起他這種對精準有著病態渴求的人。這是一道裂痕,旨在破壞這場完美的祭典,或者說……是兇手留給他一個人的「暗號」。
「聞深,你想幫我修好它嗎?」那個聲音帶著戲謔的嘆息,「這件作品,你敢不敢讓它變得更準?」
「裴隊,我得讓痕檢組進來了,局長那邊在催報。」黃景川在台下看了看手錶。
裴聞深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死者。在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分裂成了兩半。一半是身為警察的職責,要將這場罪行公諸於世;另一半則是那種毀滅性的狂熱,想要親手去「修正」那兩公分。
「讓他們進來吧。」裴聞深冷冷地說,隨即大步走下舞台,與黃景川擦肩而過。
黃景川愣了一下,他看見裴聞深擦身而過時,臉上那種冷靜到近乎猙獰的表情,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彷彿燃燒著某種他不認識的、瘋狂的火焰。
裴聞深走出劇院大廳,冷風灌進胸腔。他知道,這不是絕對平衡的藝術,這是一場關於「崩塌」的預告。而他,已經在眾目睽睽下,與那個未知的兇手完成了靈魂的第一次交鋒。
「兩公分……」他在寒風中吐出一口白菸,低聲重複著那個數字。
那不是錯誤。那是他墜入深淵的開端。劇院內的氣氛因痕檢組的進入而變得混亂且廉價。原本神聖的祭壇被藍色的警戒線橫向切開,閃光燈此起彼伏,將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藝術感炸得支離破碎。
裴聞深靠在舞台側邊的陰影裡,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技術員在死者腳下噴灑顯影劑,心中卻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這群人正在用最平庸的方式解讀天才的筆觸。
「裴隊,你說這死者是怎麼上去的?」黃景川湊過來,壓低嗓門,「我們查了劇院所有的控制台,電力早在兩年前就斷了,手動升降梯的鏈條都鏽死了。這傢伙難不成是自己飛上去吊好的?」
裴聞深沒有回答,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頂那組幽深的、盤根錯節的空調管道。
「因為根本不需要電。」
那個聲音再次在他耳畔響起。這一次,它近得幾乎能感受到那股不存在的呼吸,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嬌憨與狂熱。
「聞深,看那裡……那些老掉牙的空調管。它們不是廢鐵,它們是這座鐘錶的發條。」
裴聞深的瞳孔縮了縮。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視線隨著那個聲音的指引,穿透了黑暗。在那排鏽跡斑斑的鍍鋅管道上,他看到了一些細微的、不自然的勒痕。
「熱脹冷縮,這可是大自然最忠誠的物理公式。」那個聲音輕笑著,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溫柔,「凌晨三點,這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劇院那套腐朽的供暖殘餘系統徹底停轉,管道開始急速冷卻。你知道嗎?一百公尺長的管道,只要下降十度,它收縮產生的拉力就足以絞碎一個人的脖子。」
裴聞深感到脊背發涼。他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精密的設計圖:兇手在午夜時分潛入,將受害者安置在舞台中心。他使用的是一種極細、韌性極高的鎳鈦合金記憶金屬線——這種材料在常溫下柔軟如絲,但在低溫下會迅速收縮並保持極高的張力。
兇手將金屬線的一端纏繞在粗大的中央空調冷卻管上,另一端則如同蜘蛛織網般,巧妙地繞過舞台上方的齒輪與滑輪組,最後扣住死者的肩胛。
「聰明的孩子。」聲音在他耳後讚許地嘆息,「凌晨三點的極寒是執行官。當管道因為冷卻而開始那種肉眼難辨的收縮時,那種巨大的、緩慢的、不可阻擋的力量,就透過金屬線一點一點地將他從地面拉起。就像一個緩慢上升的音符。」
裴聞深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這是一種延時性謀殺。
「細節就在這兒,聞深。」那個聲音繼續誘惑著他,「為了達到那個精確的 10.00 釐米,他必須計算金屬線的熱膨脹係數,還要考慮到受害者那具 75 公斤肉體產生的垂墜張力。當你早上來到這裡時,管道收縮剛好達到極致,金屬線因為張力繃到了極限,徹底隱藏在那些鏽蝕齒輪的縫隙裡。從視覺上看,他就像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幻覺。」
裴聞深閉上眼,他幾乎能看到那個兇手——那個神祕的「他」——在午夜的黑暗中,不慌不忙地撥動著那些絲線。他在計算、他在衡量、他在享受這種將大自然的力量化為屠刀的快感。
最可怕的是,這個手法賦予了兇手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當死者被緩緩拉升時,兇手可能正坐在城市的另一頭,優雅地喝著紅酒,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