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市的冬夜,霧氣濃厚得像是一種固態的灰燼,將這座工業城市的邊緣徹底蠶食。遠處工廠的霓虹在霧中折射出病態的紫紅色,卻無法滲透進這片被遺忘的廢墟。大都會劇院,這座曾象徵著城市最高審美與虛榮的建築,如今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近乎生理性的衰敗,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在月光下像極了被剝了皮的人類軀幹,每一道裂縫都散發著陳舊木料與霉味交織的氣息。
凌晨四點四十四分。裴聞深站在那扇生鏽的側門前。他習慣性地抬起手腕,秒針跳動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像是一台微型開鑿機,規律地敲擊著他的鼓膜。四點四十四分。這是一個在傳統文化中充滿不詳暗示的數字,但在裴聞深的眼裡,這僅僅是一個完美的對稱組合,一種讓他感到安定的秩序。
他推開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道淒厲的尖叫,劃破了沉積數十年的灰塵。裴聞深沒有開燈。身為北街市局最尖銳、也最孤僻的犯罪心理專家,他習慣了在感官剝奪的環境下行走,這能讓他在那種黏稠的黑暗中捕捉到常人忽略的惡意。他手中的強光手電筒射出一道冷白的光束,像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切開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挺括得沒有一絲摺痕,領帶的溫莎結精確對稱地卡在喉結下方,領帶夾的位置恰好位於第三顆鈕扣的上沿。這種極致的儀式感是他唯一的防線。他必須把自己裝進這套完美的皮囊裡,才能壓制住靈魂深處那種隨時可能炸裂的焦慮與自我毀滅的衝動。
「你終於來了,聞深。」
那個聲音在他腦海深處幽幽響起。那不是幻聽,那是一種帶著黏稠濕氣、像蛇一樣纏繞在他大腦皮層上的共振。這半個月來,這個自稱為「影子」的聲音如影隨形。裴聞深曾私下進行過精神鑑定,結果是「高度壓抑下的代償性幻覺」,但他心底清楚,那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知音。那個「瘋子」就在這裡,或者說,那個「瘋子」正透過某種不可見的視線,貪婪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閉嘴。」裴聞深在心底冷冷地回應。他踩著木質地板,發出「噠、噠」的聲響,每一聲的間距都像是精確計算過的步點。他走進了主劇場。
這裡的空間感極其壓抑。四周密密麻麻的紅絲絨座椅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乾涸血跡般的深紫色,像是數千個沈默的亡魂。舞台上方,巨大的機械齒輪組裸露在外面,鏽跡斑斑的齒輪與橫樑交錯,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鋼鐵幾何迷宮。空氣中的濕度是 72%,溫度是攝氏 4 度。在這種低溫下,金屬的分子運動會減緩,裴聞深的感官卻在此時異常敏銳,他能聽見齒輪間因為金屬疲勞而產生的呻吟聲,也能看見天頂破碎處灑落的微弱月光。
那是那個「瘋子」選中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