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有人向你丟了一次石頭,你必須原諒他,當有人向你丟了兩次石頭,你必須關心他,當有人向你丟了三次石頭,你必須理解他,可若那人丟出了第四次石頭,你就有義務要執行寬容之神的愛罰,讓那人失去扔石頭的雙手、失去注視光明的雙眼、失去用來跪地懺悔的雙腿,以此,向所有扔石頭的人知道,愛之深,責之切。
清晨的薄霧中,雅西爾正靠在馬車的軟枕上,翻看著一本從邊境村落神殿中搜羅出來的《寬容之書》。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羊皮紙上的字跡,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這段冠冕堂皇、實則虛偽至極的教義,讓這位純潔的聖子感到了一種難言的荒謬與愉悅。
「多麼有趣的教義。」雅西爾合上書本,將它隨手扔在身側,語調輕柔如絲,「前三次是自我感動的慈悲,第四次則是毫不掩飾的殘虐。所謂的寬容,不過是給予自己動手時,最完美的道德藉口罷了。」
站在車廂外的安弗聽見聖子的聲音,立刻掀開帷幔,單膝行禮:「聖子大人,這群信奉寬容之神的教徒向來表裡不一。據探查,這所謂的『四石愛罰』,正是目前神殿內部派系鬥爭的最直接導火線。主戰派認為對方已經觸犯了第四次底線,正準備用神明的名義行處決之實。」
雅西爾勾起嘴角,那抹笑容純潔無瑕,卻又透著一絲讓人戰慄的冰冷。他向來最喜歡這種披著神聖外衣的虛偽,因為那意味著當他親手將其撕開時,露出的內裡會格外腐爛。
「既然他們對『砸石頭』這件事這麼感興趣,那我就去親自送他們第四顆石頭。」
雅西爾站起身,任由裴爾達茲上前為他整理華麗的聖袍。他透過車窗,遙遙望向遠處那座隱沒在晨嵐中的貴族領主府邸,翠綠的眼中閃爍著獵人盯上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陽光穿透了邊境清晨那層總是帶著些許灰濛的薄霧,純潔教派的車隊緩緩駛入了一條由青石板鋪就的寬闊大道。與數哩外那些泥濘、混亂且擠滿了流民帳篷的荒野相比,這條直通貴族宅邸的道路顯得異常整潔。
道路兩旁種植著修剪得極為精緻的常綠灌木,甚至在一些石雕噴泉旁,還能看見盛開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嬌豔花朵。這一切都在無聲地昭示著,這片領地的主人擁有著多麼雄厚的財力,以及在混亂邊境中維持秩序的強大手腕。
雅西爾端坐在馬車內,那張絕美且神聖的臉龐上,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情緒。他那雙翠綠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窗外掠過的景致,彷彿一位真正悲天憫人的聖者,正在巡視著這片雖然信仰不同、卻同樣沐浴在神明光輝下的土地。
「聖子大人,前方就是埃班蘇伯爵的宅邸了。」阿瓦索低沉渾厚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他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護衛在馬車左側。
「知道了。」雅西爾輕聲回應,語氣溫潤如水。
在抵達這裡之前,雅西爾已經在心裡將這位邊境貴族的情報過了一遍。身處兩國交界,又恰逢當地信仰的「寬容之神」教派內部爆發激烈的路線之爭,這位名叫埃班蘇的伯爵理應焦頭爛額才對。
邊境的貴族通常是夾心餅乾,既要應付鄰國的試探,又要處理國內宗教勢力的傾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然而,從這座莊園外圍那井然有序的防禦工事與從容的僕役來看,這位伯爵顯然並未受到太大的波及,甚至可以說,他將這一切隔絕得極好。
這正是雅西爾感興趣的地方。一個能在宗教內戰與難民潮中獨善其身、甚至將領地經營得猶如世外桃源的貴族,背後若是沒有極其強大的力量支撐,那簡直是天方夜譚。而這種「力量」,往往伴隨著深淵的氣息,或者是某種惡魔的低語。
他此行的目的,絕非為了嘲諷異教的混亂,更不能表現出任何咄咄逼人的審判者姿態。純潔教派的聖子,必須是一朵盛開在任何土地上的白蓮。他要用最溫柔的語氣、最關懷的姿態,去撬開這座莊園的防線,探尋那隱藏在繁華背後的陰影。
隨著一陣悠揚的號角聲,莊園沉重的黑鐵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兩排穿著整齊制服的衛兵立刻立正,雖然他們胸前佩戴的是象徵寬容之神的徽章,但此刻對待純潔教派的聖子,依然展現出了最高規格的敬意。
馬車在莊園主建築那宏偉的白石台階前停下。安弗率先翻身下馬,他那一身閃耀著銀光的聖騎士鎧甲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他走到車門前,單膝跪地,將右手貼在左胸,以最標準的騎士禮儀迎接著雅西爾的降臨。
裴爾達茲則如同一道幽深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馬車的另一側,那雙藍琉璃般的眼睛冷靜地掃視著四周,將任何潛在的威脅都納入精靈敏銳的感知之中。
雅西爾在安弗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他今日穿著一襲極其繁複卻不顯累贅的純白聖袍,領口與袖口用淡金色的絲線繡著象徵純潔的幾何圖騰,柔軟長髮被一根編織著聖光的絲帶鬆鬆挽起,垂在身後。當他的雙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整個莊園似乎都因為他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神聖氣息而變得更加明亮。
台階之上,早已等候多時的主人正快步迎上前來。
那是一位身形微胖、卻十分勻稱的中年貴族。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深酒紅色天鵝絨禮服,胸前佩戴著繁複的蕾絲領巾與閃爍著微光的寶石胸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唇上那一撮修剪得極為精緻、甚至微微向上翹起的小鬍子。這正是這片領地的主人——埃班蘇伯爵。
「讚美主神,願純潔的光輝與寬容的羽翼共同庇佑這片大地!」
埃班蘇伯爵的聲音洪亮且充滿熱情,他雙手張開,臉上洋溢著毫無破綻的熱烈笑容,彷彿迎接的不是別國的宗教領袖,而是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尊貴的聖子大人,您的到來讓這座簡陋的莊園蓬蓽生輝。我是埃班蘇,這片領地的僕人。」
雅西爾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飽含著悲憫與溫和。他優雅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象徵祝福的聖號,隨後微微頷首回禮。
「伯爵大人言重了,您的熱情與得體,正如這座美麗的莊園一般令人讚嘆。」雅西爾的嗓音空靈而真誠,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傲慢,「我們雖侍奉不同的神明,但神愛世人的心皆是相同的。路途遙遠,能在您的領地稍作停歇,是我們的榮幸。」
「哪裡哪裡,聖子大人能將此地作為巡禮的一站,才是我們的福氣。」埃班蘇伯爵熟練地撫摸了一下唇邊的小鬍子,眼中閃爍著圓滑而精明的光芒。他極其自然地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想必已經十分疲憊。我已命人準備了最豐盛的早茶與點心,還請大人移步大廳,讓我們好好款待您與您的護衛。」
雅西爾輕輕點頭,跟隨著埃班蘇伯爵步入莊園。
在穿過長廊的過程中,雅西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寬容之神的建築風格與純潔教派有著顯著的不同,這裡沒有那種令人感到壓抑的絕對對稱與純白,取而代之的是豐富的色彩、圓潤的拱門,以及隨處可見的、象徵著自由與釋放的藝術雕像。
然而,在這些看似隨意的裝飾中,雅西爾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種被精心計算過的秩序。
這位伯爵,絕不是一個只知道享樂的草包。
安弗、裴爾達茲與阿瓦索三人如同三面堅不可摧的盾牌,緊緊跟隨在雅西爾身後。他們深知聖子此行的目的,因此將自己那些狂熱與渴望深深隱藏,對外展現出的只有無懈可擊的專業與肅殺。即便是在這般華麗的走廊中,他們三人的存在感依然強烈得讓周圍的僕役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大廳內,長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精緻糕點、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異國紅茶,以及用冰塊鎮著的新鮮水果。埃班蘇伯爵極其周到地為雅西爾拉開了主客位的座椅,那熟練的交際手腕,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邊境貴族常有的粗鄙與窘迫。
「請用,聖子大人。這些茶葉是從南方最肥沃的茶園中採摘的,希望能合您的口味。」埃班蘇伯爵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笑容依舊熱情洋溢。
雅西爾優雅地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然後淺嚐了一口。
「非常醇厚,伯爵大人的品味令人欽佩。」雅西爾放下茶杯,眼睫微垂,流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悲憫與關切,「在享受這般平靜與美好的同時,我的內心卻有些惶恐。在我們前來的路上,我看到莊園之外、邊境的荒野上,駐紮著許多貴國的子民。他們似乎在風餐露宿,這讓我的心感到十分沉痛。」
雅西爾的語氣十分誠懇,完全是以一個宗教領袖對待受苦蒼生的心態在發問,沒有任何指責當地政府或信仰的意思。他將問題包裝在滿滿的「關懷」之中,讓人無法生出反感。
埃班蘇伯爵撫摸小鬍子的手微微一頓,但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減少,甚至還多了一份無奈與嘆息。
「聖子大人真是慈悲為懷。唉,實不相瞞,那些確實是我國的子民,也是寬容之神的虔誠信徒。」埃班蘇伯爵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惱,「您或許也有所耳聞,最近我們神殿內部,因為教義的解釋上出現了一些……小小的分歧。寬容之神教導我們要有無限的包容,但包容的底線在哪裡,學者與主教們產生了不同的看法。」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這些分歧導致了一些地區的管理出現了短暫的混亂。那些聚集在邊境的村民,有的是為了躲避地方上因為觀念不同而產生的摩擦,有的是為了尋求一片更自由的土地來進行他們的祈禱。身為領主,我雖然無法解決神殿內部的神學爭端,但我已盡可能地為他們提供糧食與庇護,只是人數實在太多,難以讓所有人都住進城裡。」
雅西爾聽著這番滴水不漏的解釋,心中暗自冷笑。這位伯爵將一場即將見血的宗教內戰,輕描淡寫地說成是「小小的分歧」與「神學爭端」,將那些無家可歸的難民說成是「尋求自由的祈禱者」。這種粉飾太平的能力,確實是政客的典範。
但雅西爾的臉上卻露出了釋然與敬佩的神色。
「原來如此。伯爵大人能在這種時刻,依然向那些迷茫的信徒伸出援手,這份仁慈,想必就連主神也會為之讚嘆。」雅西爾輕輕嘆息,目光中充滿了真摯的期盼,「信仰的道路上總是充滿了考驗,有時過度的自由與寬容,確實容易讓人迷失方向。我由衷地祈禱,貴國的神殿能早日平息這場爭端,讓那些可憐的子民不必再在荒野中流浪。」
雅西爾的這番話,既沒有貶低寬容之神的教義,也沒有干涉他國內政,反而展現了一種跨越宗教的博愛。這讓埃班蘇伯爵眼中的戒備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哈哈一笑,再次撫摸著自己的小鬍子。
「承您吉言,聖子大人。有您這般純潔的祝禱,我相信這場風波很快就會過去的。」埃班蘇伯爵說得從容不迫,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雅西爾的試探並未就此結束。他端起茶杯,借著茶氣的掩護,悄悄將一絲極其微弱、絕對不會被凡人察覺的神力釋放出去。這股神力如同無形的觸手,在大廳內蔓延,穿透了華麗的壁毯,滲透進了莊園的地磚之下。
他在尋找那股違和感。
「伯爵大人,」雅西爾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更加溫柔且專注,「我聽聞,寬容教派中有一條教義,名為『四石愛罰』。說來慚愧,我對貴教的教義涉獵未深,但這條教義中似乎蘊含著一種極為深沉的哲理。不知現在神殿內部的分歧,是否與這條教義的執行有關呢?當然,若這涉及貴國的機密,您大可不必回答,我只是出於對不同神學的求知慾,感到有些好奇罷了。」
雅西爾將姿態放得極低,就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者。他知道,這條教義是寬容之神內鬥的核心,主戰派與主和派正是為了要不要執行這種殘酷的愛罰而撕破臉。他拋出這個問題,是為了觀察埃班蘇在面對核心矛盾時的真實反應。
埃班蘇伯爵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游刃有餘的從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聖子大人果然博學,連這等深奧的教義都有所耳聞。」埃班蘇伯爵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禮貌,「『四石愛罰』確實是我們教義中較為嚴厲的一環。寬容並非沒有底線,當某人的罪行已經無法用關心與理解來感化時,神明便會降下懲戒,以儆效尤。目前神殿內部的爭論,確實有一部分是圍繞著『何種行為才算得上是第四次丟石頭』而展開。」
他頓了頓,目光迎向雅西爾那雙清澈的翠綠眼眸,似乎想從中看出這位聖子的真實意圖。
「不過,聖子大人請放心。」埃班蘇伯爵再次露出那種自信的微笑,「這些都是教廷內部的學術討論。我的領地一直秉持著中立與和平的原則,無論是哪一派,都不會把戰火蔓延到這裡。在這裡,您只需要享受美酒與寧靜。」
就在埃班蘇伯爵信誓旦旦地保證時,雅西爾放出的那一絲神力,終於在莊園地底的極深處,觸碰到了一層不尋常的屏障。
那不是魔法陣,也不是神術的結界,而是一種極其黏稠、冰冷,帶著一絲甜膩腥味的氣息。那股氣息非常微弱,被無數層上等的魔法香料與繁複的建築結構死死掩蓋著,如果不是雅西爾這種級別的聖子刻意去感知,就算是頂尖的高階神官也只會將其當作地窖裡發霉的葡萄酒。
抓到你了。
雅西爾的心中響起了一聲冷酷的笑。果然,這座能在混亂中保持異常繁華與平靜的莊園,其根基早已被某種邪惡的東西所腐蝕。那種黏稠的氣息,雅西爾太熟悉了——那是惡魔在享用完大量的靈魂與絕望後,因為吃撐了而散發出的魔界瘴氣。
難怪邊境有那麼多流民,難怪這位伯爵對內戰毫不擔心。那些所謂的「尋求自由的祈禱者」,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了地底下那個怪物的祭品。而這位看起來八面玲瓏、滿口仁義道德的埃班蘇伯爵,就是那個替惡魔圈養祭品的牧羊人。
儘管內心已經翻起了滔天巨浪,雅西爾的外表依然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那雙翠綠的眼眸中,甚至浮現出了因為聽到「和平」二字而感到的由衷欣慰。
「伯爵大人的承諾,就像這杯好茶一樣,讓人感到溫暖與安心。」雅西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欠身,展現出無與倫比的聖潔與優雅,「能在這般動盪的局勢下,為百姓撐起一把保護傘,您的功德,無論是純潔之神還是寬容之神,都會看在眼裡的。」
他不再繼續追問關於教派內鬥的事情,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接下來的對話,他完全順著埃班蘇伯爵的節奏,將話題引向了各國的風土人情、邊境的貿易特產,以及一些無傷大雅的藝術品鑑賞。
雅西爾表現得就像一個對世俗充滿好奇、卻又恪守教規的完美聖子。他會對伯爵莊園裡的畫作發出真誠的讚美,也會對邊境的奇異水果表現出適度的驚訝。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將埃班蘇伯爵的防備心一點一點地卸下。
站在雅西爾身後的安弗、裴爾達茲與阿瓦索三人,雖然表面上依舊如同雕像般紋絲不動,但他們與雅西爾靈魂相連,早已隱約察覺到了聖子內心深處那一絲冰冷的殺意。
安弗的金銀異色瞳微微收縮,他不需要知道地底下藏著什麼,他只知道,這位滿臉堆笑的伯爵,已經上了聖子的死亡名單。
裴爾達茲則在心底冷笑,精靈對這種虛偽的貴族最為不屑,他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構思,待會兒該用何種陰影魔法,將這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那一層從容的皮囊剝下來。
而阿瓦索,他只是將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只要雅西爾一個眼神,他就會化作最神聖純潔的處刑者,淨化大廳裡的一切。
但雅西爾沒有給他們任何暗示。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在沒有徹底摸清地底那隻惡魔的實力與數量之前,他不能打草驚蛇。更何況,他還要維持純潔教派的體面,絕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貿然對鄰國的貴族發難。
宴會在一片祥和與友好的氣氛中進入了尾聲。
「與聖子大人的交談,真是讓我受益匪淺。您那超越年齡的智慧與慈悲,讓我這個俗人深感慚愧。」埃班蘇伯爵站起身,十分得體地鞠了一躬,「我已命人為您和您的護衛準備了莊園內最好的客房。那裡位於莊園的高塔,非常安靜,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打擾您的清修與禱告。」
「伯爵大人的安排真是無微不至。願純潔的光輝與您同在。」雅西爾也站起身,給予了最後的祝福。
在管家的引導下,雅西爾一行人穿過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向著莊園的客房塔樓走去。
沿途,雅西爾依然保持著溫和的微笑,對待每一位向他行禮的僕役都給予點頭致意。但他那強大的神力感知,卻一直在腳下的地層中來回掃視。
他發現,這座莊園的結構非常巧妙。塔樓雖然高聳,但其基座卻深深扎入地下,與那個散發著惡魔氣息的地窖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連接。如果他猜得沒錯,這座客房塔樓,很可能就是為了那些「特殊客人」準備的。
也許在午夜夢迴之時,塔樓的房間會無聲無息地開啟通往地獄的通道,將客人的靈魂與血肉,作為最頂級的甜點,送給地底的那位「貴賓」。
想到這裡,雅西爾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充滿嘲弄的笑意。
想要把純潔教派的聖子當作祭品?這位埃班蘇伯爵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進入寬敞而奢華的客房後,厚重的橡木門被阿瓦索從內部緊緊關上並上了鎖。裴爾達茲立刻在房間的四周佈下了隔音與防窺視的陰影結界。安弗則迅速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暗門或魔法陷阱。
直到這一切都確認無誤,雅西爾才終於卸下了那層溫柔悲憫的面具。
他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柔軟大床邊,隨意地將披風解下,任由它滑落在地。他那雙翠綠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溫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酷與狂熱。
「主人,那位伯爵有問題。」裴爾達茲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在雅西爾面前,語氣冰冷,「他身上的味太重了,掩蓋不住他靈魂裡那一絲腐臭的味道。」
「他當然有問題。」雅西爾慵懶地靠在床柱上,纖細的手指輕輕揉了揉眉心,「這座華麗的莊園,不過是一個包裝精美的屠宰場。那位總是微笑著的伯爵,就是拿著屠刀的屠夫。」
「聖子大人,您的意思是……這地底藏著惡魔?」安弗走上前,手已經握住了劍柄,眼中閃爍著誓死捍衛聖子的光芒。
「而且是一隻吃得很飽、非常懂得隱藏氣息的惡魔。」雅西爾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興奮,「什麼宗教內鬥,什麼尋求自由的難民……不過是為這隻怪物準備的自助餐罷了。寬容之神?哈,他們確實很寬容,寬容到連惡魔的進食都能視而不見。」
「需要屬下現在就去把那個留小鬍子的惡徒抓來審問嗎?」阿瓦索發出低沉的咆哮,肌肉已經緊繃到了極限。
「不,急什麼。」雅西爾微微抬起下巴,月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在他完美的臉龐上,將他映照得猶如降臨人間的復仇天使。
「他們既然安排我們住在這座塔樓,想必今晚就會有所行動。我們何必費力去尋找暗門呢?」雅西爾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足以粉碎一切的霸道,「我們就在這裡,安靜地等待。等那位『寬容』的伯爵,親自把我們送到那隻惡魔的嘴邊。」
他看著眼前這三名已經徹底屬於他的強大護衛,嘴角的笑意愈發深沉。
「今晚,我會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愛罰』。不過在這之前……」雅西爾緩緩走到安弗面前,指尖輕輕挑開了騎士長胸前的鎧甲扣帶,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進行我們每晚的『禱告』,不是嗎?」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從冷酷的肅殺轉變為了熾熱的渴望。在這座暗藏殺機的貴族莊園中,聖子雅西爾,正以他獨特的方式,準備著一場將會震撼整個邊境的、最為神聖且殘暴的清洗。
而這位埃班蘇伯爵,以及他地底的那隻怪物,根本不知道他們迎來的,究竟是怎樣一位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