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索倫從城防巡邏回來的時候——出租屋裡的景象讓他在門口站了三秒。

芬里趴在門邊。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芬里的前腳旁邊——有一小灘水。

那灘水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在芬里的腳踝處流動。

索倫認出來了。是露露。

她把自己的身體——一部分——變成了一層流動的水膜，覆蓋在芬里的前腳和腳踝上。

芬里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他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芬里睡覺的時候臉上寫著「加班到死」。現在——他的耳朵是放鬆的。嘴角——差那麼一點就算得上是在微笑。

差那麼一點。

索倫蹲下來看了一眼。水膜接觸芬里腳踝的位置——正好是精神迴路的次級節點。嗶嗶講過——芬里的精神迴路在脊椎主幹道之外，還有幾個分佈在四肢的次級節點。這些節點在精神壓力大的時候會發炎。

露露在——用水療——幫芬里的次級節點降溫。

索倫看向桌面。嗶嗶的紅色眼睛——亮著。百分之八。恢復到可運作了。

嗶嗶看著索倫。然後看了一眼門邊的露露和芬里。

【她從凌晨三點開始做的。持續到現在。四個小時。】

「你沒阻止她？」

【為什麼要阻止？水精靈的水療——對精神迴路的發炎節點有百分之三十二的緩解效果。比我的微電流治療溫和。我的電療是強制重置——她的水療是自然消退。方向不同。但——效果互補。】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那道閃爍的含義——索倫讀出來了。

嗶嗶——在重新評估露露。

「芬里知道嗎。」

【他知道。影狼的感知——在睡眠中也不會完全關閉。他醒了至少兩次。但——沒有趕她走。】

索倫看著門邊的芬里。

這隻影狼——嘴上說嫌棄——身體比誰都誠實。

---

上午十點。

露露從芬里的腳踝邊「醒來」——重新凝聚成水精靈的形態。身體比昨天更小了——四個小時的水療消耗了不少水分。

索倫給她倒了半杯淨化水。

露露撲進杯子裡。整個身體在水中舒展——透明偏藍的光在杯壁上跳動。

【好舒服——！索倫大人的水——好乾淨——！】

她在杯子裡轉了三圈。然後探出頭——大眼睛看著索倫。

【索倫大人——露露想問——露露可以幫庫魯先生洗身體嗎？】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洗身體？」

【庫魯先生的石頭上面——有灰塵——還有一些——粗糙的地方——露露可以用水幫他清洗——會很漂亮的——】

窗台上。庫魯的灰色眼睛轉過來。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警戒。

【本大爺的身體——不需要——一滴水——來洗。本大爺的石質身體——自帶藝術品級別的——自潔功能——】

「你身上有鳥屎。」

索倫的聲音很平。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三下——極快。他的灰色眼睛看向自己的左肩——

一小坨白色的鳥糞。在石質表面上乾涸了。

庫魯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藝術裝飾——】

「是鳥屎。」

露露已經從杯子裡跳出來了。帶著一個微小的水流——像是一條透明的絲帶——飄向庫魯的左肩。

庫魯的本能反應是躲——但石像鬼的反射速度——不快。水絲帶已經碰到了他的肩膀。

涼的。

然後——清爽的。

露露的水——不是普通的水。帶著水精靈的水元素魔力——在接觸石質表面的時候——會自動滲入細微的紋路——把灰塵、汙漬、甚至風化的石粉——都帶出來。

庫魯的左肩——在露露擦過之後——石質表面的色澤——明顯亮了一個度。

庫魯的灰色眼睛——轉到自己的左肩。看了三秒。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是那種——索倫很少見到的——意外的閃爍。

【……色澤——確實——提升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願意承認。

露露的大眼睛亮了。

【庫魯先生要露露洗其他地方嗎！露露可以洗全身！庫魯先生會變得超級超級漂亮！】

庫魯的白雲石光快速閃了三下。

【……右翅不能碰。裂紋附近——水分會加速風化。其他的——】

他頓了一下。

【——隨便。】

露露發出了一個很小的歡呼聲。然後她化成一層水膜——開始從庫魯的左肩向下擴散。

索倫看著這一幕。

這隻水精靈——的攻略速度——堪稱恐怖。

芬里——四個小時的水療。

庫魯——一次清洗。

---

嗶嗶。

嗶嗶是最難攻略的一個。

露露試了很多方法。

第一次——用大眼睛攻勢。在嗶嗶面前眨大眼睛。含淚。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露露兩秒。

【你的瞳孔擴張模式——是標準的幼年魔物示弱行為。有效對象：缺乏分析能力的有機體。無效對象：我。】

失敗。

第二次——用語言攻勢。

【嗶嗶小姐好厲害——嗶嗶小姐的分析能力——露露好崇拜——】

【崇拜不是數據。不接受。】

失敗。

第三次——用水降溫幫嗶嗶充能。

露露用她的水元素——在嗶嗶的雷角附近形成一層薄薄的水霧——降低充能時的發熱。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充能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

她的語氣——沒有感謝。但也沒有拒絕。

露露趴在桌面上。在嗶嗶旁邊。保持十公分的距離。

安靜。

不說話。不撒嬌。只是安靜地維持水霧。

嗶嗶充能了半小時。

然後——

【你的水元素控制精度——百分之零點三的溫度波動。對一個拳頭大小的水精靈來說——精準度超出正常值百分之四百。】

露露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露露——只是隨便弄弄——】

【不要對我用「隨便」這個詞。你的精準度——不是「隨便」能達到的。】

嗶嗶的紅色眼睛盯著露露。

三秒。五秒。

【你的前主人——因為什麼原因拋棄你。】

露露的大眼睛——暗了一瞬。

【……露露——】

【不用勉強。但——我遲早會知道。】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回去。繼續充能。

露露安靜地趴在旁邊。水霧——沒有斷。

但她的大眼睛——看著嗶嗶的側面。

索倫在一旁聽著。他聽到了嗶嗶的問題。也聽到了露露的沉默。

嗶嗶——看穿了露露。

不是看穿了撒嬌。是看穿了——這隻水精靈的能力水準——超出了她的種族和年齡的正常範圍。

嗶嗶在想——為什麼。

而露露——被嗶嗶問到前主人時的沉默——不是表演。那一瞬間——大眼睛裡的暗淡——是真的。

索倫握了一下拳頭。右手的灼傷傳來刺痛。

不管露露的過去是什麼——現在——她在這裡。

---

下午。

城防巡邏的間隙。索倫去公會補登記露露。

梅莉莎在三號櫃檯。她看到索倫的時候——掃了一眼他手上的木紋貝。

「新契約？」

「水精靈。幼年個體。」

梅莉莎拿出登記表。

「魔物名稱？」

「露露。」

「種類？」

「水精靈。」

「取得方式？」

索倫停了一拍。

「野外救助。」

梅莉莎的筆停了。她抬頭看索倫。

「野外救助。在全城警戒期間。」

「……是。」

梅莉莎看了索倫三秒。那個表情——索倫很熟悉——「我知道你有很多沒說」的表情。

「登記費。三銀。」

索倫付了三銀。口袋裡——只剩九銀了。

梅莉莎蓋章。遞回登記單。

「索倫。」

「嗯。」

「你現在——四隻契約魔物。D級傭兵的精神力上限——通常是三隻中型或四隻小型。水精靈算小型。但你的影狼和石像鬼——都是中型。」

她的聲音壓低了。

「四隻——會不會太多了。」

索倫接過登記單。

「不會。」

梅莉莎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去。

她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然後——打開了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本子——在某一頁寫了幾個字。

索倫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但如果他看到——那頁上已經有了很多條關於他的記錄。

---

傍晚。出租屋。

索倫坐在桌邊整理帳目。

收入：城防巡邏五銀（夜班一次）。
支出：飼料兩銀、淨化水三銀、登記費三銀。
結餘：九銀。

下次房租：八銀。月底到期。還有十九天。

十九天。九銀。

如果每天巡邏一班——五銀——減去五銀開銷——淨收入為零。

零。

他需要額外收入。但全城警戒期間——委託銳減。佈告欄上只剩城防巡邏和一些城內的雜務委託。

索倫的太陽穴在跳。

露露從桌面邊緣探出頭。大眼睛看著索倫的筆記。

【索倫大人——在算帳嗎？】

「嗯。」

【露露——能幫忙嗎？】

「你會算帳？」

【不會！但露露可以少喝水！露露可以喝自來水——不用淨化水——】

索倫看了露露一眼。

「自來水有精神殘留。你的身體——還有汙染殘留。喝有精神殘留的水——會加重。」

露露的大眼睛低下去了。

【……對不起。露露又給索倫大人添麻煩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旁邊閃了一下。

【自來水——如果經過我的微電流淨化——可以去除大部分精神殘留。效率不如商店的淨化水——但——百分之七十的淨化度。對她目前的狀態——夠用。】

索倫看向嗶嗶。

「你的能量——」

【百分之十二。到明天——百分之二十左右。每天花兩分鐘淨化一壺水——消耗不到百分之零點五。可以接受。】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然後看了露露一眼。

【但——這不是免費的。】

露露的大眼睛緊張地看著嗶嗶。

【露露——願意做任何事——】

【每天——你幫我做兩小時的降溫輔助充能。作為交換——我幫你淨化一壺水。公平交易。不接受還價。】

露露的大眼睛——亮了。

【好！成交！嗶嗶小姐——謝謝——】

【不許叫小姐。叫——嗶嗶。】

露露愣了一下。然後——

【好！嗶嗶——！】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回去。

索倫看著這一幕。嗶嗶——最難攻略的那一個——不是被撒嬌攻破的。是被——等價交換——說服的。

因為嗶嗶的世界觀裡——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切都要有代價。露露提供勞動——嗶嗶提供資源——這是嗶嗶能接受的最合理的關係模式。

露露——找到了嗶嗶的開關。

索倫不確定——這是運氣——還是計算。

---

夜裡。

巡邏前。

索倫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景象。

芬里趴在門邊。前腳旁邊——露露縮成一個小水球——安靜地待著。保持兩步距離——但今天比昨天近了半步。

嗶嗶在桌上。充能中。旁邊一個杯子——裡面是她剛淨化過的水。露露的「口糧」。

庫魯在窗台上。石質身體的表面——在月光下——比昨天亮了一個度。露露的清洗——效果持續中。他的白雲石光在以很慢的頻率閃爍。不是自戀。是——舒適。

四隻魔物。

三天前——他只有三隻。

三天前——芬里不會讓任何東西碰他的腳踝。

三天前——嗶嗶不會為任何魔物淨化水源。

三天前——庫魯不會允許任何生物靠近他的窗台。

一滴水——改變了這些。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但不是因為煩躁。

是因為——

他低頭看向門邊的露露。小水球。安靜地。乖巧地。

大眼睛閉著。

但索倫知道——那雙眼睛閉著的時候——也在感知。水精靈的情緒感知——不需要眼睛。水分子——空氣中的濕度——汗液——呼吸——全是她的感測器。

她知道索倫在看她。

她知道索倫的心跳——在看她的時候——微微加快了。

不是因為危險。

是因為——索倫在想——這隻小精靈——到底看穿了多少。

露露的大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看著索倫。

然後——又閉上了。

安靜的。乖巧的。

無害的。

索倫出門了。帶上芬里。巡邏去。

門關上。

露露的大眼睛——睜開了。

她看著門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視線移向嗶嗶。

嗶嗶的紅色眼睛——也是睜著的。

兩隻魔物。對視。

【……你不用裝睡。】嗶嗶的聲音很輕。

露露的大眼睛眨了兩下。

【……嗶嗶也沒有睡。】

【我從來不睡。我充能。】

沉默。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露露。

【你在觀察他。】

不是問句。是陳述。

露露的大眼睛——那層楚楚可憐的面紗——薄了一瞬。

然後——又蓋回去了。

【露露——只是——看看索倫大人——】

嗶嗶沒有追問。

但她的紅色眼睛裡——閃過一個念頭。

她在想的——跟露露在想的——也許是同一件事。

索倫——到底是什麼。

一個D級傭兵——能同時維持四隻契約。能在精神污染帶裡行動。能在十八公里外接收到魔物的求救信號。能讓核心繭裡的「什麼東西」對他產生興趣。

嗶嗶——早就知道答案。

露露——正在接近答案。

兩隻魔物在月光下對視。

然後——都閉上了眼睛。

窗台上。庫魯的白雲石光在月光下微微閃爍。

四隻魔物。一間出租屋。

屋外——全城警戒的夜。城北方向——精神污染帶在擴張。核心繭在生長。指引聲在等待。

但屋裡——暫時是安靜的。

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