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

索倫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握筆。

右手掌的灼傷——昨晚精神污染留下的灰色印記——在睡了幾個小時後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擴大了一圈。手指能動。但握筆時手掌一彎——刺痛。

他用左手試著寫字。

字跡歪成盜賊界的恥辱。

嗶嗶還是關機的。桌面上的白色毛球一動不動。紅色眼睛熄滅。雷角沒有光。百分之二。自動關機狀態下充能更慢——因為沒有主動引導雷元素的迴路運作。嗶嗶自己估計過——從百分之二到可運作的百分之八——大約需要十到十二個小時。

現在——大概恢復到百分之四左右。還要等。

芬里在門邊。金色眼睛半閉著。精神迴路偏差值百分之五——穩定。不好。但穩定。

庫魯在窗台上。右翅貼著背部。裂紋處——不再流粉了。但石質表面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灰白色線——像是傷疤。

桌上。木紋貝。

棕色紋路之間的藍色水紋——在脈動。比昨晚更亮了。

索倫看著它。

裡面的小東西——活著。在恢復。

他猶豫了兩秒。然後把手放在木紋貝上。精神力——輕觸契約——

釋放。

木紋貝的表面亮起棕色的光。然後——一滴水——從貝殼的縫隙裡流出來。

那滴水在桌面上——沒有散開。而是向上凝聚。像一個微型噴泉在反向運行。

一秒。兩秒。

桌面上——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生物。

透明偏藍。水滴狀的身體。兩隻大眼睛——佔了身體的三分之一。小小的手。小小的腳——嚴格來說不是腳，是身體底部的水流在模擬站立的形狀。

她在發抖。

大眼睛眨了兩下。看了看桌面。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嗶嗶關機的白色毛球。

然後——看到了索倫。

那雙大眼睛裡——瞬間充滿了光。

【索倫大人！！！】

她撲了過來。

不是比喻。是物理性地——一滴水——從桌面彈起——撲向索倫伸在桌面上的左手——抱住了他的食指。

觸感——涼。濕。像浸在溫泉裡的那種微溫的水。

【索倫大人救了露露！露露的救命恩人！露露永遠跟著索倫大人！永遠永遠！】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第四隻了。

第四隻叫他名字的魔物。

而且這隻——聲音特別大。特別黏。特別——

【索倫大人的手好暖——啊不對這隻手受傷了！索倫大人你受傷了！是因為救露露受傷的嗎！露露好心疼！露露好對不起！】

她的大眼睛——立刻充滿了淚水。水精靈的淚水——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所以哭的時候她整個身體都在變小。

索倫抽回手指。

「不用哭。」

【但是——但是——索倫大人因為露露——】

「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的選擇。」

露露的大眼睛看著索倫。淚水——停了一拍。然後——

【……索倫大人好帥。】

索倫的表情沒有動。但太陽穴跳了第二下。

門邊。

芬里的金色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桌面上的水精靈。鼻翼在動。快速地。分析性地。

【……精神污染殘留。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汙染濃度。不高。但——有。】

芬里站起來。走到桌邊。影狼的體型比水精靈大了——大概五十倍。他的鼻子湊近露露——

露露的大眼睛看到一隻比她大五十倍的黑色犬類生物正在嗅她。

她整個身體縮成了一顆水珠。

【嗚——嗚嗚嗚——好大的狗——不——好大的狼——露露——露露不——】

芬里的金色眼睛看著那顆水珠。

【……你身上有汙染帶的味道。你確定帶回來的不是定時炸彈？】

他的語氣——對著索倫說的。不是對露露。

「嗶嗶做了精神共振屏蔽。汙染不會擴散。」

【嗶嗶現在關機了。你的根據是一隻關機狀態的雷角兔的工作成果。】

索倫沒有回答。因為芬里說的是事實。

露露在桌面上——縮成的水珠——微微顫抖。

然後——大眼睛從水珠的表面探出來。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露露……露露知道露露身上有不好的味道……】聲音很小。像是隨時會碎掉。【露露不是故意的……是——是那些怪物——在那個地方——露露被困了好久——味道就沾上了……】

芬里的耳朵抖了一下。

【你被困了多久。】

露露的大眼睛眨了兩下。水精靈沒有精確的時間概念。

【……好久。露露不知道。露露的主人——把露露丟在外面——然後走了——然後那些怪物來了——然後——好痛——好害怕——然後就——】

大眼睛裡又充滿了淚水。

【——然後索倫大人來了。】

芬里看著那雙大眼睛。看了三秒。

他的金色眼睛裡——有什麼在動。索倫認識那個表情。芬里不會承認——但他的本能——影狼的本能——對幼小的、弱小的生命——有一種無法用理性壓制的保護衝動。

芬里轉過頭。看向窗外。

【……離我至少兩步遠。你的味道影響我的嗅覺系統。】

不是「滾」。不是「走開」。

是「兩步遠」。

露露的大眼睛閃了一下。

【好！露露保持兩步！露露很聽話的！芬里大哥——】

【不許叫我大哥。】

【芬里先生？】

【……隨便。】

芬里回到門邊。趴下。閉眼。

但耳朵——朝向桌面的方向。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最先軟化的——果然是芬里。

---

窗台。

庫魯的灰色眼睛從窗外轉回來——打量露露。

五秒。十秒。

庫魯的美學評估——向來很慢。因為他很認真。

【……透明度——七分。水質色澤——六分。整體造型——】

他停了。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嫌棄的節奏。

【——三分。太原始了。沒有線條。沒有曲面。沒有結構美感。就是一滴水加上兩隻過大的眼睛。本大爺的窗台——是藝術品的陳列區——不歡迎沒有美學價值的生物。】

露露的大眼睛看著庫魯。

然後——她的水滴狀身體——開始變形。

索倫看著。

透明的水——從球狀——拉長——彎曲——

三秒後。桌面上。

一隻微型的石像鬼。

水做的。透明偏藍的。但形狀——翅膀、尾巴、傲慢的表情——完美複製。

露露變成了庫魯的樣子。

縮小版。拳頭大。水做的。

庫魯的灰色眼睛——瞪大了。白雲石光閃爍了三下。

【……你——你在模仿本大爺？】

水版庫魯擺了一個姿勢。跟庫魯平時在窗台上擺的一模一樣。

【露露覺得庫魯先生——好帥好帥！所以露露想變成庫魯先生的樣子！】

庫魯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去。白雲石光閃了兩下。不是嫌棄的節奏了。是——

索倫從來沒見過的節奏。

【……造型——從三分——升到五分。勉強及格。】

露露的大眼睛閃亮。

【那露露可以待在窗台附近嗎！】

【……窗台下面。地上。不許上來。】

【好！露露待地上！】

庫魯看向窗外。白雲石光——在以一種很微妙的頻率閃爍。

索倫的太陽穴——又跳了。

這隻水精靈——的社交能力——

有點可怕。

---

中午。

嗶嗶的紅色眼睛——亮了。

微弱。像夜燈。但亮了。

【……百分之五。勉強。系統重啟中。】

她的視線在桌面上掃了一圈。看到了索倫。看到了木紋貝。

然後——看到了木紋貝旁邊的——一滴水。

露露正在桌面上——用水做的小手——拍打嗶嗶的白色毛皮。

【嗶嗶姐姐的毛毛——好軟——好蓬鬆——】

嗶嗶的紅色眼睛聚焦。

三秒的沉默。

然後——

【索倫。】

「嗯。」

【你在我關機的時候——用最便宜的木紋貝——帶回了一個精神汙染殘留的個體。契約穩定性存疑。精神狀態未知。潛在風險未評估。】

「……是。」

【我不在——你的決策品質——直線下降。這是有數據支撐的。從你帶回庫魯的那次算起——每一次我不在場——你都會做出風險超標的決定。】

索倫沒有反駁。因為嗶嗶說的是事實。

露露的大眼睛看著嗶嗶。

【嗶嗶姐姐——露露——】

【不許叫我姐姐。】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向露露。那道視線——帶著分析的鋒利。

【你的名字。種族。年齡。被遺棄的時間。前主人的身份。精神汙染的暴露時長。以上信息——現在回答。】

露露的大眼睛眨了兩下。

【露露——叫露露。水精靈。露露不知道年齡——露露記得醒來的時候——就是水了。前主人——露露不想說……】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不想說」不是一個有效的數據點。但——暫時擱置。精神污染暴露時長。】

【……好久。露露數不清。但——露露的身體——從一開始就在被吃掉。一點一點。露露覺得——如果再晚一天——露露就——就不是露露了。】

嗶嗶看了露露三秒。

然後她的視線轉向索倫。

【……我不是不理解你的決定。我是不滿意你在我不在場時做了這個決定。】

索倫聽出了區別。

不是反對。是嫉妒。

嗶嗶——嫉妒她沒有參與。

「下次帶你。」

【下次沒有。你不許再有下次。】

露露小心翼翼地看著嗶嗶。

【嗶嗶姐——嗶嗶小姐——露露——露露可以幫忙充能嗎？露露的水元素——可以降溫——雷角兔充能的時候會發熱——降溫可以提高效率——】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那是——好奇的閃爍。

【……你知道雷角兔的充能機制？】

【露露——之前看到嗶嗶小姐的雷角在發光——就——就觀察了一下——光的頻率和溫度有相關性——露露猜的——】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露露。看了五秒。

【猜的。】嗶嗶的語氣——帶著一種索倫不常聽到的——重新評估。【一滴水——在觀察我的雷角充能頻率——然後做出了正確的推論——「猜」的。】

露露的大眼睛眨了兩下。無辜地。

【露露很笨的。只是——隨便看看——】

嗶嗶沒有回答。

但她的紅色眼睛裡——多了一種光。

不是敵意。不是接受。

是——標記為「值得觀察」。

索倫看著這一幕。

這隻水精靈——不像她表現的那麼簡單。

---

下午。

門響了。

索倫打開門——是公會的通信員。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張紙。

「D級冒險者索倫？」

「是。」

「全城警戒升級通知。即日起D級以上冒險者強制編入城防巡邏。每日兩班。早八晚八。或晚八早八。報酬——每班五銀。不報到視為違規——扣除冒險者積分。累計三次——吊銷證件。」

索倫接過通知。

五銀一班。比正常委託少。但穩定。

通信員看了一眼索倫身後的出租屋——門邊的芬里、窗台上的庫魯、桌面上的嗶嗶和——

「你的魔物——好像比記錄裡多了一隻。」

通信員看著桌面上的露露。露露的大眼睛看著通信員——立刻縮成了一顆水珠。

索倫的表情沒有動。

「新契約。還沒登記。」

「記得去公會補登記。不然城防巡邏的時候——未登記魔物不允許隨行。」

「知道了。」

通信員走了。

索倫關上門。

四隻魔物。

D級傭兵。

城防巡邏。每班五銀。

飼料——只剩兩天份。而且現在多了一張嘴——雖然水精靈不吃飼料，但她需要乾淨的水源補充身體——城東的自來水管水質——三天前索倫就聞到有一股精神殘留的味道了。

他需要買淨化過的水。

淨化水。一壺。三銀。

他的錢包裡——十五銀。

飼料——一天份三隻魔物——大約兩銀（芬里吃最多）。

淨化水——一天一壺——三銀。

一天的基本開銷——五銀。

一班巡邏的收入——五銀。

收支平衡。

不對。還有房租。月底到期。八銀。

索倫的太陽穴在跳。

他看了一眼右手的灼傷。灰色印記。

嗯。今天還沒有處理這個。

露露從水珠狀態恢復成人形——或者說水精靈形。她看著索倫的右手。

【索倫大人——露露可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索倫的右手。大眼睛裡帶著請求。

索倫猶豫了一秒。然後把右手伸出去。

露露的透明身體靠近索倫的手掌。她沒有用手。她把自己的身體——一部分——覆蓋在灼傷的位置。

涼。

然後——溫。

索倫感覺到一股微細的能量流——從水精靈的身體滲入他的手掌。不是強烈的。是滲透的。像泉水慢慢浸入乾裂的土地。

灰色的印記——消退了一小圈。

不是痊癒。印記的核心部分還在。但邊緣——原本擴散的部分——被推回去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觀察。

【治癒之水。水元素的基礎治療能力。對精神層面的灼傷——效率大約百分之十五。不高。但——對一個拳頭大的水精靈來說——這個轉化效率——不低。】

露露治療完後——她的身體縮小了一圈。

治療消耗了她的水分。

索倫看著變小的露露。

「夠了。不要再治了。」

【但是索倫大人的手——還疼——】

「不疼。」

露露的大眼睛看著索倫。她很明顯不信。

但她沒有堅持。

她回到桌面上。縮成一個小水球。安靜地待著。

芬里在門邊。他的金色眼睛半閉著。

但他的尾巴——索倫注意到——往桌面的方向移了一公分。

就一公分。

---

晚上。

索倫出門去公會報到——城防巡邏。晚八到早八。夜班。

芬里跟在身邊。精神迴路偏差值百分之五——嗶嗶說可以執行低強度任務。城防巡邏算低強度。

庫魯留守。右翅裂紋需要靜養。

嗶嗶留守。百分之五的能量——不夠出外勤。

露露——留守。沒有登記。不能隨行。

索倫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桌面上。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露露。露露的大眼睛看著嗶嗶。

兩隻魔物。對視。

氣氛——微妙。

索倫決定不管了。關門。走。

---

深夜。出租屋。

索倫和芬里在外面巡邏。

嗶嗶趴在桌上。充能。

庫魯在窗台上。閉著眼睛。

露露——在桌面上。

她沒有回木紋貝。

她把自己變成一小灘水——流到桌子邊緣——滴到地面上——然後沿著地面——流到門邊。

芬里平時趴著的位置。

她在那裡——重新凝聚成一個小水球。

安靜地待著。

然後——她的大眼睛——睜開了。

月光從窗口照進來。

露露的大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她看著關機的嗶嗶。看著窗台上閉眼的庫魯。

然後——看向門口。索倫和芬里出去的方向。

她的大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依賴。不是楚楚可憐。

是——觀察。

冷靜的。精確的。

像是一台精密的感測器——在評估她的新環境。

這個人——索倫——能在精神污染帶裡行動。能徒手撕開污染膜。他的精神力——遠超D級傭兵的正常水準。

他的三隻魔物——每一隻都有異常：影狼的精神迴路反應過於敏感、雷角兔的分析能力超乎種族特性、石像鬼的身體材質不屬於已知石像鬼族群。

還有——索倫聽到她哭泣時的反應。

普通人——不可能在十八公里外——聽到一隻拳頭大的水精靈的哭聲。

露露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水精靈的情緒感知——讓她在被救出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索倫的精神波動裡有一種不尋常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她來對地方了。

小水球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然後——露露閉上了大眼睛。

安靜地。乖巧地。

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