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天，凌淵把娘的墨寶箱從裡屋搬了出來。
這口箱子跟了他半輩子。從墨嶺到京城，從京城到京郊的山上。娘的筆記他翻爛了，千漉法的每一漉倒背如流。但箱底那一層舊物，他從來沒有動過。
在墨嶺的時候，他不敢碰那些東西。怕打開了，撐不住。
現在不一樣了。
墨坊開了，貢墨穩了，生年站在他身邊。還有沈閣老，二位舅舅，都在他身邊。
他把箱子打開，一層一層往下翻。筆記、墨模、幾支舊筆、一方小硯、幾張泛黃的紙。
最底下，是一塊布。
明黃色的絹，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繡著龍紋。
他把那塊絹拿起來。很輕，但疊了很多層。他慢慢展開。
裡面包著一件小小的襁褓衣裳。嬰兒穿的，料子極好，絲滑細密，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衣裳泛黃了，但繡工精緻，袖口和領口是極細的雲紋。
襁褓衣裳的領口內側，繡著一個字。
他看清了那個字，手指停住了。
那是皇姓。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外。
生年正蹲在院子裡整理剛收的松針。秋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回頭衝凌淵笑了一下。
「阿淵，今年的松針比去年好，你過來聞聞。」
凌淵看著他。
他把襁褓衣裳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合上了箱子。
「好，就來。」
兩人蹲在院子裡挑松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明天的活。
凌淵想起做墨的事。煙是煙，膠是膠，分開的時候各自都好，但成不了墨。要經過千百次杵搗，一下一下地壓、擠，才能讓兩樣東西真正咬合在一起，不留間隙。
他跟生年就是這樣。不是哪一天忽然開始的，是十四年的劈柴、看窯、搗墨、煮粥，一天一天壓在一起，壓到分不開了，才發現早就咬合在一起了。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吹，這樣的日子真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