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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三十一章:以恆墨坊
清晨的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細細一條,落在枕邊。
生年先醒的。
他睜開眼,沒有動。凌淵還睡著,一隻手臂橫在他腰上,額頭抵著他的肩窩,兩個人的腿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是誰的。被子早就滑到腰際了,凌淵的衣襟散開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昨夜的痕跡還在。鎖骨下面,一小片泛紅的印子,是生年留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耳根微微發熱。凌淵睡著以後什麼都不知道,但身體記得——腰側的肌膚上還帶著指痕,淡淡的,像研墨時不小心蹭到紙上的墨痕。
他側過頭,嘴唇貼著凌淵的髮頂,慢慢地蹭了蹭。
凌淵的睫毛動了一下。
「醒了?」生年的聲音啞啞的,嘴唇貼著他的頭髮說話,氣息溫熱。
凌淵沒應聲。但手臂收緊了一點,把生年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生年笑了,低下頭,嘴唇從髮頂滑到耳廓,再沿著耳後那條線,一路慢慢落下去。凌淵的呼吸變了——原本輕而長的節奏斷了一拍。
「別鬧。」凌淵的聲音悶在他的頸邊。
「誰鬧了。」生年的手從凌淵散開的衣襟裡伸進去,掌心貼著他的腰,是昨夜摸熟了的溫度。「你自己衣裳都沒穿好。」
凌淵伸手按住他的手,沒有推開,是按住了。兩個人的手指在腰側交扣在一起。
「窯裡還有一爐煙沒收。」凌淵說。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些。
「阿近他們會去收。」
安靜了幾息。窗外松林裡有鳥叫,遠遠的,一聲一聲。
凌淵鬆開按著他的手,翻了個身,面朝他。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生年看見凌淵的眼睛裡有晨光,還有昨夜沒有散盡的東西——沉沉的,潤潤的,像千漉墨剛研開時硯池裡的那一層光。
生年吻了上去。
凌淵閉上眼,手指穿進他的髮裡。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鳥叫聲遠了,近了,又遠了。
過了很久,生年把額頭抵在凌淵的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
「阿淵。」
「嗯。」
「今天不下山了吧?」
「不下了。」他說。
日頭升到松林頂上的時候,兩人才起。
生年去灶上熱了粥,端到院子裡。凌淵坐在廊下,接過碗,慢慢喝著。秋天的山上很靜,四座窯的煙囪排成一排,最東邊那座正冒著細煙,是阿近帶著工人們一早就燒上的。阿近是去年新收的徒弟,人老實,有股傻勁,像極了當年的生年。
三年了。
京郊這座山,從一片荒地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四座窯,三間料房,兩排晾墨架,一間膠房。膠房是凌淵親自盯著建的,密封、避光、溫度穩定,千漉法的七漉全在裡面完成。除了他和生年,誰也不許進。
北坡的老松林還是那個樣子,三四百棵松樹,樹幹筆直,落針厚厚地鋪了一地。生年每年秋天都要上去收一次松針,挑最老的那幾棵樹底下的,帶回來煮水,用來做第七漉。
山腰的泉水比墨嶺的還好。凌淵試過以後說了一句:「難怪大舅捨不得這座山,一直留著要給娘。」
杵墨的工人現在有六個了,都是生年招的。他挑人有一套——不要手藝最好的,要最肯吃苦的。杵墨沒有巧,就是一下一下搗,三萬杵不能少。偷懶的他一眼就看出來。
貢墨年年按時交。第一年三十錠,第二年五十錠,今年一百錠,一錠不少。崇文閣的墨官來驗過,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研了一錠試寫了幾個字,然後點了點頭。
翰墨巷的鋪子,生年請了周老先生來幫忙。他自己則是舖子山裡兩頭跑。
門面不大,一間鋪子,一間裡屋。門口那塊素木匾額是凌淵親手寫的——「以恆墨坊」。用的是娘的筆法。旁邊掛著官頒的牌匾:「貢御墨師」。
起初同行不把他們當回事。一個沒聽過的名號,一間巴掌大的鋪子,只憑一屆的貢御墨師怎麼跟百年老號比?但凌淵不爭不搶,只把墨擺在那裡。來的人試了一次,就再來了。
京城的書畫名家、翰林學士,一個傳一個。有人從外地專程趕來,就為了一錠以恆墨坊的千漉墨。周老先生在前面招呼客人,生年跟凌淵在山上做墨,一年到頭不停。
有人問生年是老闆的什麼人,他就說:「我是他弟弟。」
也有人看出來不只是弟弟。但沒人多嘴。
沈閣老在以恆墨坊開張那天就來過了,靜靜站著,一直注視著那塊匾額。
「以恆。」
他看了很久,轉身走了。
遠遠的還有兩個人站在那裡,是顧家的兩個兒子。最後,顧家老大顧伯恆長嘆了一口氣,跟弟弟一起離開了,再也沒有來過。
今年開春,凌淵替生年取了字。
那天晚上,兩人在山上的屋子裡,吃過飯,燈點著,凌淵把一張紙推到生年面前。
紙上兩個字:「敬之。」
生年看著那兩個字,又看著凌淵。
「墨行於世,敬之以恆。」凌淵說。「娘的筆記扉頁上寫的。以恆是娘的字,也是墨坊的名。敬之,是你的。」
生年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
「我跟娘的字連在一起了。」他輕聲說。
凌淵看著他。
生年把紙折好,像當年在京城客棧裡折哥寫廢的字紙一樣,小心翼翼地夾進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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