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閣在城東,靠近皇城。
凌淵和生年到的時候,閣前的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有些是來參賽的墨師,有些是來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幾個穿官服的書吏在門口支了幾張桌子,登記造冊。
生年跟在凌淵身後,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做墨的人。
墨嶺上下十幾家墨坊,他差不多都認得。但這裡的人來自天南地北,光是聽口音就有十幾種。有些人穿得體面,帶著夥計和成箱的墨錠,排場十足。有些人跟他們一樣,兩個人,一只包袱,站在人群邊上,安安靜靜的。
排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邊帶了兩個學徒,腳邊放著三只漆木箱,箱面上燙著金字——「徽州李記」。
中年人回頭看了凌淵一眼,目光在他手指上的墨痕停了一下,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兄弟哪裡來的?」
「墨嶺。」
「墨嶺?」中年人想了想。他的目光又掃了一下凌淵的行囊——就一只包袱,沒有漆木箱,沒有夥計,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個人墨坊。」
「是。」
中年人沒再問。
生年注意到了那個目光,心裡有點不舒服。但他沒說什麼,只是不自覺地往凌淵身邊站近了半步。
排到他們的時候,書吏抬頭看了看。
「姓名,籍貫,墨坊名號。」
「顧凌淵,墨嶺。」他頓了一下。「無號。」
書吏的筆停了一下。「無號?」
「家傳小坊,不曾立號。」
書吏看了他一眼,低頭寫了。「呈墨幾錠?」
「一錠。」
這回不只書吏,旁邊幾個排隊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
一錠。別人帶十錠、二十錠,挑最好的呈上去。他只帶一錠。要嘛是狂,要嘛是窮。
凌淵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書吏把登記冊推過來讓他按手印,又遞了一面木牌,上刻編號:「丁酉一百三十七」。
「明日辰時,持牌入閣呈墨。逾時不候。」
凌淵接過木牌,點了點頭,帶著生年離開了。
兩人沿著閣前的長街往回走。街兩邊擺了不少臨時搭起來的攤子,賣硯台的、賣毛筆的、賣宣紙的,也有賣茶水點心的。生年的目光被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吸引了一下,但很快收回來。
走出長街,人少了些,凌淵忽然開口。
「方才那個徽州李記,他帶的墨不差。」
生年一愣。「你怎麼知道?你又沒看。」
「聞到了。淡淡油煙的底韻,沉穩,不飄,桐油煉的。配了珍珠粉和冰片,膠性偏重,適合寫大字。」
生年張了張嘴。隔著三步遠,哥就聞出了這些?
「那跟我們的比呢?」
凌淵沒有回答。
他們走進客棧,回到房間。凌淵把木牌擱在桌上,在桐木匣子旁邊。一面木牌,一只匣子,並排放著。
「哥。」
「嗯。」
「你緊張嗎?」
凌淵坐下來,看著桌上的匣子。
「不緊張。」
「真的?」
凌淵沉默了一會兒。
「這錠墨,是我跟娘一起做的。她留了前六漉,我補了第七漉。」他的聲音很輕。「明天不是我一個人進去。」
生年看著他。
哥很少說這樣的話。
「那我呢?」他問。「我能進去嗎?」
「陪同不能入閣。」
「哦。」生年的聲音低了一點。
凌淵看了他一眼。
「你等我。」
三個字,很輕,很穩。
生年笑了。「好。」
那天晚上,凌淵打開桐木匣子,把千漉墨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墨錠在燈下不反光,沉穩地黑著,像一截凝固的深夜。拿到鼻下聞了聞,龍腦和松脂的氣味已經完全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只剩一縷極淡的、說不出名堂的清香。
他把墨錠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
床上,生年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綿長,睡得很沉。
凌淵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明天,他就要帶著這錠墨,走進崇文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