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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十八章:呈墨初試
辰時,崇文閣開門。

凌淵穿了那件洗得最乾淨的青布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桐木匣子抱在懷裡。生年送他到閣門口,在外面的石階上找了個位置坐下。

「哥,我在這裡等你。」

凌淵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閣內比外面安靜得多。穿過一道長廊,便是呈墨的正堂。堂中擺了五張長案,案後各坐著一位御選墨官,皆是朝中通墨善書的文臣。正中高座上另坐一人,年約六旬,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的是二品官服——那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姓周,是此次大比的主審。

參賽的墨師排成長隊,依編號順序上前呈墨。

凌淵排在後面,不急。他站在隊裡,安靜地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走上去。

每人呈墨的流程是一樣的:將墨錠放在案上的白絹墊上,由墨官逐一查看。先看形,再看色,然後上手掂分量、摩質地,最後湊近聞氣味。五位墨官各自在簿上記下評語,不交頭接耳,不當場評判。

凌淵注意到,前面大多數墨師呈上去的是油煙墨。油煙墨墨色亮、層次豐、光澤好,是當下的主流。松煙墨少見,呈上去的不到十之一二,墨官看到松煙墨時,目光會多停一瞬。

徽州李記排在他前面不遠。中年人呈了三錠墨,擺在白絹上,油光水亮,做工精細,墨面上刻著松鶴紋,描了金。五位墨官看得很仔細,有一位還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微微點頭。

輪到凌淵了。

他走到案前,把桐木匣子放下,打開蓋子,取出那錠千漉墨,輕輕擱在白絹上。
一錠。素面,無紋,無描金,無刻字。只有墨底蓋了一方小小的印——「墨行」。
五位墨官同時看過來。

最左邊那位先伸手拿起墨錠。他掂了掂,眉頭動了一下——分量比預想的重。翻過來看底面,「墨行」二字刻得規矩但不花俏,刀工老實。

他把墨錠傳給第二位。第二位接過去,指腹摩了摩墨面,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他又摩了一遍。

然後抬頭看了凌淵一眼。

第三位接過去的時候,先看了看前兩位的臉色,然後低頭細看。墨面在光線下不反光,烏沉沉的,像一汪靜水。但他把墨錠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光線換了方向——墨面深處隱隱透出了一層東西。

不是光,不是影。是一種極其內斂的、沉在墨質深處的潤澤感。

他看了很久,沒有傳給下一位,而是湊近鼻下聞了聞。

他聞到了龍腦。聞到了松脂。然後他聞到了另一種東西——不是任何一味已知的香料,而是膠與煙完全融合以後,自然生出的氣韻。沒有名字,但聞過的人不會忘。
他終於把墨錠傳給了第四位。

第四位和第五位看得更仔細。第五位是個年紀最大的老墨官,頭髮全白了,手卻很穩。他拿著那錠墨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把墨錠放回白絹上,拿起筆,在簿子上寫了很長一段。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說話。

凌淵站在案前,一動不動。他的臉色很平靜,呼吸也很平穩。但他的手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高座上的周學士始終沒有動。他坐得離長案有些距離,五位墨官過手的墨錠,他通常不會一一細看。但這一次,最後那位老墨官在簿上寫完以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學士微微欠了欠身。

老墨官把那錠墨和簿子一起送了上去。

周學士接過墨錠。

他沒有先看墨。他先看了看簿子上的評語,然後才低頭看手裡的東西。

松煙。素面。無號。一錠。

他把墨錠翻過來,看到了「墨行」二字。

然後他聞了聞。

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坐在下面的老墨官看見了。

周學士把墨錠放回白絹上,在簿子上添了一行字,遞還給書吏。

書吏在他的木牌上蓋了一方朱印,把木牌遞給他。

「明日辰時,持牌入閣研試。」

凌淵接過木牌。匣子空了,墨留在了白絹上。

他抱著空匣子走出崇文閣。

閣外,生年還坐在石階上。

他看見凌淵出來,立刻站起來迎上去。目光先落在哥的臉上,然後落在他懷裡的匣子上。

匣子蓋著,但抱的姿勢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抱得很緊,現在鬆了。

「哥,墨呢?」

凌淵把匣子打開給他看。

空的。

生年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很大,整張臉都亮了。

「留下了。」

凌淵把木牌遞給他看。上面多了一方朱印。

「明天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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