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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十五章:啟程前往京城
墨全乾了。

這一年裡,凌淵陸續做了許多墨,只有五錠千漉墨他認為滿意。

每一錠的配比都略有不同,松針水的濃度、膠液的比例、杵搗的次數,一錠一錠地微調。五錠墨並排擱在晾墨架上,他每日翻面的時候都會逐一細看,觀察它們收光的快慢、墨面的細密程度、指腹摩過去的觸感差異。

最好的一錠,膠性更沉穩,收光更內斂,研開以後墨色的層次比第一錠多了一層——濃處更濃,淡處更透,過渡處如煙似霧,幾乎看不見邊界。

他特地用棉紙包了三層,外面再裹一層軟布,放進一只巴掌大的桐木匣子裡。匣子是他自己做的,內壁貼了薄棉,嚴絲合縫,墨錠放進去不晃不動。

其餘四錠另外包好,裝在行囊裡。不是為了撐場面,是怕路上有什麼閃失。

生年在旁邊收拾行囊。

兩人的衣裳不多,各帶兩身換洗的就夠了。吃食帶了些乾糧和鹹菜,路上再買。銀子凌淵數了又數,攏共七兩三錢——這一年賣墨攢的,加上過年沈二爺硬塞過來的十兩,刨去路上的盤纏,到了京城還能撐個把月。

「工具呢?」生年問。

「不帶。」

「可是——」

「第三日是大學士研墨題詩,不是制墨。帶墨就夠了。」

生年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他從自己屋裡翻出一只小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幾塊他平日撿的石頭——有一塊紋路像山水的青石,一塊帶著紅筋的河卵石,還有一塊通體黑亮的、他一直說像墨錠的小圓石。

「帶這個做什麼?」凌淵看了一眼。

「路上無聊可以看看。」

凌淵沒說什麼。

生年把小布包塞進行囊底下,壓得嚴嚴實實的。

出發的前一天傍晚,凌淵一個人在正屋裡間坐了很久。

墨寶箱擱在角落裡,娘寫的那幅字掛在牆上。墨行於世,敬之以恆。夕陽的光從窗外斜進來,照在字上,字跡清瘦挺拔,彷彿剛寫上去的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字前,伸手摸了摸紙邊。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毛了,但字跡沒有褪。好墨就是這樣,紙可以舊,墨不會淡。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

然後走到墨寶箱前,蹲下來,把箱蓋打開。

他從箱子裡取出娘的第三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七漉加引,膠始凝光。旁邊是他自己後來添上去的蠅頭小楷,寫著松針水的配比、濃度、溫度、時辰,密密麻麻記了半頁。

他看了一會兒,把筆記合上,放回箱中,蓋好箱蓋。

站起身的時候,目光掠過箱蓋一角——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刮痕,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他不知道怎麼來的。

他沒有多想。

走出正屋的時候,生年正蹲在院子裡的石缸邊洗衣裳。夕陽打在少年的背上,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卯時出發。」凌淵說。

生年抬起頭來,衣裳上的水還在滴,臉上卻笑得很開。

「好!」

凌淵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屋。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兩人便收拾停當了。

凌淵最後看了一遍墨坊。窯封了,門鎖了,晾墨架上剩下的墨錠都收進了屋裡。石缸裡的水蓄得滿滿的,老梅樹的葉子在晨霧裡微微搖動。

舅舅前幾日差人送了話來,說已經替他們打聽好了,鎮上有一隊運茶的商隊,走水路去京城,可以搭他們的船,船資便宜,十來日便到。

生年背著行囊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墨坊。

小小的院子,一排矮房,一座窯,一棵老梅。他在這裡住了十一年,從一個五歲的孩子長成了一個少年。這裡有他所有的記憶——娘的、哥的、墨的。

「走了。」凌淵已經邁步下了山坡。

生年緊跟上去。

晨霧還沒散,山路兩邊的松林在霧裡影影綽綽的,像一幅沒乾透的水墨。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山路上,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嚓嚓嚓的,很清脆。

走出墨嶺的時候,生年忽然回了一下頭。

墨坊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山頂上那棵老梅的輪廓,在霧裡隱隱約約的,像一個站在那裡目送他們的人。

他轉回頭,快走兩步,跟上了凌淵。

兩個人並肩走進了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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