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春,沈二爺又上山來了。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小兒子幫忙挑了兩簍東西——一簍是米和鹹肉,一簍是布料和棉鞋。凌淵不肯收,沈二爺瞪了他一眼。
「過年都沒下山,像什麼話。這是你舅媽備的,你跟她客氣去。」
凌淵便不再推了。
生年接過東西搬進灶房,沈二爺在院裡坐下,照舊喝粗茶。他打量了一圈墨坊,窯前堆著劈好的柴,晾墨架上整整齊齊擱著幾排墨錠,院子掃得很乾淨。比去年秋天來的時候,多了幾分過日子的樣子。
「身子還好?冬天冷,窯裡待久了別落下病。」
「還好。」
「生年呢?」
「他也好。這陣子在學膠法,上手很快。」
沈二爺點了點頭,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生年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碟炒花生,擱在石桌上。「舅舅嚐嚐,上回趕墟買的,還新鮮。」
「好,好。」沈二爺拈了幾顆,笑了一下。他看著生年跑進跑出忙前忙後的樣子,又看了看凌淵——凌淵正低頭整理窯前的煙罐,神色如常。
等生年進了灶房,沈二爺放下茶碗,壓低了聲音。
「凌淵。」
「嗯。」
「墨,做出來了?」
凌淵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他一眼。
「舅舅怎麼知道?」
「你這陣子寄到鋪子裡的墨少了,不是偷懶,是把好料都留著自己用了。」沈二爺目光裡帶了幾分精明,「我雖然不做墨,但看得出來你在憋大的。」
凌淵沉默了片刻,起身走進正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捧著一錠墨。
就是那錠千漉墨。晾了快半年,墨面已經完全收光,沉穩內斂,捧在手裡有一種冷玉的質感。
沈二爺接過去,先掂了掂分量,又翻過來看墨底的印——「墨行」二字,刻得端正。然後他湊近了聞,眉頭微微一動。
「龍腦。」
「嗯。」
「還有松脂。不是普通松脂,是……」他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凌淵看著他。
沈二爺把墨錠翻來覆去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從一開始的好奇,到驚訝,到沉默,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神色。
「凌淵。」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
「這錠墨……你娘的膠法,你全學會了?」
「第七漉是我自己摸出來的。前六漉是照娘的筆記做的。」
沈二爺把墨錠放回凌淵手裡,動作很輕。
他看著凌淵把墨錠收回屋裡,然後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
院子裡很安靜。老梅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微微搖著。
「舅舅。」凌淵開口了。「你有話想說?」
沈二爺看著他。
這孩子跟他娘一樣,眼睛太利。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不說破,但你想藏的東西他全知道你在藏。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的太多了。
他想說,你娘的膠法不是憑空來的。他想說,你帶著這錠墨去京城,那些人會認出來的——千漉法的底子,懂的人一聞就知道。
他想說,你去了,就不只是比墨了。你去了,是把你跟你娘攤開在陽光下。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說出口就意味著要把所有的事都講清楚——你娘是誰、你父親是誰、你為什麼姓顧、你娘為什麼帶著千漉法躲到墨嶺來、她為什麼到死都沒有回去。
這些事,凌淵的娘在世的時候沒有說。她不說,自然有她不說的道理。沈二爺是她的哥哥,不忍說這些個陳年破事。當年沈老太太臨終所託,特別交代要他多看顧著妹妹一家。他娘交代了一句話:「看著他們,別讓他們餓著,別被欺負受委屈了。旁的事,不要你多嘴。」
他守了這句話二十多年了。
「舅舅?」凌淵又叫了一聲。
沈二爺回過神來,擠出一個笑。
「沒什麼。我就是想說——路上小心。京城不比墨嶺,人多眼雜,少說話,多看。」
凌淵看了他幾息。
「好。」
他沒有追問。不是不想問,是看得出來舅舅的為難是真的。既然是真的,那就不為難他。
沈二爺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花生屑。他往院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凌淵。
「你娘……要是她還在,看到這錠墨,會很高興的。」
凌淵沒有說話。
沈二爺轉過身,快步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急,像怕自己再多待一會兒就忍不住了。
生年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著他的背影下了山坡。
「舅舅怎麼走這麼急?」
凌淵站在院中,看著舅舅消失在山路拐角處。
「沒什麼。」
他轉身走回正屋,在娘的墨寶箱前站了一會兒。
箱蓋合得嚴嚴實實。
舅舅藏著的事,跟箱底藏著的東西,也許是同一件事。
他轉身出去,繼續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