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城的天,从来没有真正亮透过。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钢铁楼宇顶端,十年前那场猩红雨留下的阴霾,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蒙在城市每一道裂缝里。旧城区一栋被藤蔓半掩的独栋别墅,是这片废墟里少有的、还飘着烟火气的地方。
清晨六点半,厨房的灯先亮了。
叶修是第一个醒的。
黑色狼尾发略有些凌乱,少年身形挺拔,182公分的身高撑得简单白T格外好看。皮肤不黑,是常年室内外均衡的清浅肤色,衣料下藏着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不夸张,却足够结实。他轻手轻脚拉开冰箱门,动作熟练得像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也确实是。
毕竟另外五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指尖无意识蹭过掌心,指甲边缘有些薄红——昨夜又焦虑发作了,咬得很深,直到出血才恍惚回神。他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将那点脆弱藏进袖口。
“修妈妈——我要吃番茄炒蛋!”
一声直愣愣的喊从楼梯口炸下来。
平苏顶着一头黑色短发,睡眼惺忪地晃进厨房,黑皮肤在晨光里格外亮眼,五官锋利帅气,只是眼神纯得像大型犬。182.6公分的个子往厨房门口一堵,瞬间占满半片空间,小肌肉块绷在短袖下,一看就是能扛能打的类型。
叶修头也没回,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定力:“先去刷牙,不然不给。”
“哦……”平苏乖乖应下,走两步又回头,“哥呢?”
“还睡。”
话音刚落,二楼就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骂骂咧咧的低嗓。
平失醒了。
双胞胎里的哥哥,182.9公分,比弟弟高一点点,气质却完全是两个极端。同样是黑色短发、内双、爱穿吊嘎、身上带着点没洗干净的少年气,可平失眼里藏着刺,笑是坏的,静是冷的,一睁眼就带着股“随时能找人干架”的野劲。
他揉着头发下楼,一眼瞪向平苏:“傻蛋,喊什么?吵死老子。”
“我没喊你!”平苏立刻炸毛。
“你嗓门大到整栋楼都听见,不是喊我是喊鬼?”
“我不管!我要吃蛋!”
“吃吃吃,就知道吃,迟早胖死你。”
两人一句话不对头,立刻开始斗嘴,声音越吵越大。叶修握着锅铲回头,眼神轻轻一扫,两人瞬间噤声,乖乖靠墙站好,像两只被训的大型犬。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都改不了的毛病——幼稚、爱闹、一点就炸。
也从小到大都改不了的习惯——叶修一开口,谁都得听。
“再吵今天不准出门探险。”叶修语气依旧温和。
可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平失撇撇嘴,转身靠在吧台边,目光无意识扫向最里面那间常年关着门的房间。
窗帘永远拉死,灯几乎不开,连门缝都透着一股阴阴的凉。
莚千还在里面。
整栋别墅最安静、最奇怪、也最让人心软的一个。
没人敢随便吵他。
除了一个人。
“——阴角宝贝!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
一道清亮又贱兮兮的声音,突然从二楼走廊末端炸开。
下一秒,天花板都像要被踩塌。
陆凡来了。
180.4公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身最简单的白上衣黑裤子,身形偏瘦却异常灵活。他像只真正的猿类,单手抓着楼梯扶手一荡,整个人轻飘飘落在地板上,连声音都带着跳脱的笑意。
他左手腕缠着一圈深色绷带,缠得整齐、严实,从袖口一直盖到手掌边缘,像是在藏什么不能见光的痕迹。
此刻他手里正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蕾丝女仆装,配一双超薄白丝?
平苏眼睛一亮:“傻缺,你又要整莚千?”
“什么叫整。”陆凡理直气壮,“这是爱。”
平失嗤笑一声:“变态。”
陆凡完全不生气,反而笑得更贱:“你羡慕你也来啊。”
他说着就往那间暗房走,手指刚碰到门把手,门内先传来一句冷得像冰的脏话。
“……傻逼。”
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哑,却足够清晰。
莚千醒了。
门被陆凡毫不客气推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阴冷的空气涌出来。房间里没有开灯,深绿色卷发的少年缩在被子里,刘海长到遮住鼻子,卷毛软塌塌贴在脸颊,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咪咪眼半睁不睁,整张脸臭得像谁欠他八百万。
他整个人裹得严实,长袖盖到手背,白袜子露在被子外,是整个昏暗房间里唯一干净的颜色。
陆凡笑眯眯凑过去:“宝贝,穿新衣服啦。”
“滚。”莚千眼皮都不抬。
“不穿我就抱你出去哦。”
“……你敢。”
陆凡真的敢。
他伸手就把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轻飘飘揽在怀里,像抱一只没骨头的猫。莚千僵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红,张嘴又是一连串脏话,却没有真的挣扎。
“傻逼陸凡!放我下來,他媽的!“
他骂得狠,身体却诚实得很。
整个别墅里,他唯一允许这样碰自己的,只有陆凡。
陆凡低头,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吧唧”一口,心满意足。
小时候那个陪他度过所有黑暗的娃娃,好像真的长成了人,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
他没说。
谁也不知道。
怀里的人,是他在无数次想从这个世界消失时,唯一愿意撑着眼皮等天亮的理由。
“放开他。”
一道冷淡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却瞬间让空气沉了半度。
佯米醒了。
161.7公分,在一群高个子里格外显眼,白色微长发垂到耳下,身材偏瘦,长相清秀,却自带一股“老子是金主你们都得听我的”压迫感。他靠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淡淡扫过来。
陆凡立刻安分一秒:“金主爸爸。”
佯米没理他,目光落在平失平苏身上:“昨天的垃圾谁没倒?”
双胞胎同时闭嘴。
落在叶修身上:“指甲又咬了?”
叶修轻轻“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落回陆凡:“你昨晚又偷偷出去了?”
陆凡抱莚千的手顿了半秒。
快得没人察觉。
他笑得一脸无辜:“没有啊,我一直在家睡觉。”
佯米没追问,只是眼神沉了一瞬。
他没说破。
但他知道。
陆凡最近总是在夜里消失,身上偶尔会带回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冷得刺骨的气味,像顶层豪宅的香水,像血,像某种他童年最恐惧的颜色。
只是他没问。
有些事,戳破了,家就散了。
佯米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理所当然地拿出卤鸡腿和三文鱼。
整栋别墅是他买的,钱是他赚的,他们所有人欠他的债,加起来快千万。
他是金主,是掌权者,是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人。
可没人知道,他每次看到深绿色、吊灯、白色狐狸图案时,指节会控制不住地发白。
没人知道,他身上藏着无数烟头烫过的疤。
没人知道,他曾经饿到愿意接受一切肮脏,只为一口吃的。
他只是淡淡开口:“今天拍探险视频,平苏叶修负责摄影,我后期。平失领头,陆凡备装备,莚千……”
他看向被陆凡抱在怀里的人。
莚千立刻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
他怕佯米。
从骨子里怕。
“……莚千负责陷阱。”佯米最终放软了一点语气。
平失立刻眼睛发亮:“去老地方?废弃医院?”
“嗯。”佯米点头,“天灾级腐骸出没区,协会给的价高。”
陆凡眼睛一亮:“好耶!可以看热闹了!”
平苏举手:“我要带安引姐一起!”
平失立刻皱眉:“不准,她只会添乱。”
兄弟俩又开始吵。
叶修无奈上前劝架。
陆凡抱着莚千笑得幸灾乐祸。
佯米冷眼旁观,偶尔开口镇压全场。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浅淡的光痕。
六个人吵吵闹闹,挤在不大的客厅里,烟火气浓得像真正的家人。
没人提伤疤。
没人提过去。
没人提罪孽。
没人提那些深夜里喘不上气的恐惧。
他们是探险博主,是猎人小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是暗隅里,彼此唯一的光。
只是没人看见——
陆凡袖口下的绷带,悄悄渗开一点浅红。
叶修藏在背后的手,指甲又开始泛白。
佯米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平失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玩笑的冷。
平苏笑容底下,连自己都不懂的空落。
莚千被长袖盖住的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更没人看见,别墅墙外的阴影里,一道浅绿与黑色交错的衣角,静静停了三秒,无声离开。
像一道,即将撕碎所有平静的阴影。
暗隅的清晨,结束了。
而属于他们的风暴,才刚刚睁开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