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喧闹还没散，客厅里已经飘起炸物与热汤的香气。

平失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的动作干脆利落，铁铲与锅沿碰撞出清脆声响。叶修在一旁打下手，递盘、摆碗、顺手把溢出来的汤汁擦干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修妈妈，我要臭豆腐！”
“我也要我也要！”
陆凡和平苏一左一右扒着厨房门框，像两只等着投喂的大型犬。

叶修回头轻轻瞥了一眼：“坐好，马上就好。”

陆凡应得乖巧，目光却轻飘飘往二楼最角落的房间飘。

莚千还缩在屋里。

被他闹过一场后，人总算不情愿地起了床，却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长袖盖过手背，刘海垂到鼻梁，黑框眼镜架在脸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阴冷气息。他慢吞吞蹭到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不看任何人，双手始终藏在桌下。

陆凡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偷偷弯起一点弧度。

还是和小时候那个布娃娃一模一样，软乎乎的，只会缩在角落里。

他刚想凑过去再逗两句，一道冷淡的声音先一步砸过来。
“陆凡。”

男人脊背一僵，立刻坐直。

佯米坐在主位上，指尖捏着半块卤鸡腿，白色微长发垂在肩前。明明是六个人里最矮的一个，气场却压得整桌人都下意识收敛了几分闹腾。他没抬眼，语气平平淡淡。

“昨晚去哪儿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凡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纹丝不动，脖子不自觉缩了缩，衣領下的皮肤隐隐发烫。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更像是某种无形的牵引，隔着很远、隔着墙壁、隔着整座烬城，都能轻轻拽一下他的神经。

“就在家里啊。”他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可能金主爸爸睡太熟，没注意到我。”

平失“嗤”地笑出声：“撒谎都不打草稿。”

“要你管。”陆凡回头瞪他。

佯米终于抬眼。

目光很浅，却像淬了冰。

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丢下一句：
“别惹事。”

“知道啦金主爸爸～”

陆凡乖乖应声，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他没说。
每一次深夜离开，都不是他自愿。
脖子上那枚只有自己能隐约感觉到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印记，会在特定时刻发烫。烫到他呼吸发紧，烫到他不得不起身，烫到他哪怕再舍不得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屋子，也必须推门走进外面那片铅灰色的夜色里。

他是被拴着的。
只是绳子藏在皮肤底下。

叶修把最后一盘炒面端上桌，不动声色地打圆场：“先吃饭吧，今天要去旧城区百货楼，任务不轻松。”

“天灾级腐骸？”平失眼睛一亮，爪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嗯。”叶修点头，“协会标注危险度极高。”

平苏立刻举手：“我叫安引姐一起！她超厉害的！”
“不准。”平失立刻驳回，“她一来就带你疯。”
“我才没有！”
“你有。”

兄弟俩又吵起来。

叶修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指尖下意识蹭到指甲。今早刚长好一点的边缘，又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咬得发红。焦虑像藏在骨缝里的虫子，安静的时候不显眼，一遇到紧绷的气氛，就会悄无声息爬出来。

他低头喝了口汤，把那点慌乱咽回去。

有些画面最近越来越清晰。
血。
刀。
火光。
还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每次想抓住那画面，脑袋就一阵一阵发疼。
像有人硬生生把那段记忆，从他脑子里挖走了。

“叶修。”

佯米忽然开口。
“嗯？”叶修抬头。
“你的药。”佯米推过来一个小药瓶，“按时吃。”
叶修愣了一下，轻轻点头：“……谢谢。”

佯米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东西。

没人知道，他每天都会悄悄检查所有人的药。
陆凡稳定情绪的。
叶修缓解焦虑的。
莚千助眠的。
甚至平失和平苏偶尔需要的镇定片。

他是金主，是出钱的人，是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比谁都怕这座房子散掉。
怕回到那个又冷又饿、连一口热饭都要拿尊严去换的仓库。
怕再看到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神，怕被按进水里，怕塑料袋套在头上窒息的感觉。

他指尖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深绿色。
吊灯。
白色的狐狸。
这三个词，是他这辈子都不敢细想的噩梦。

最近总有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二楼栏杆的阴影。
断裂的吊线。
砸下来的水晶灯。
还有尖叫声，和断在血泊里的肢体。

他甩了甩头，把画面压下去。

不能想。
想多了，会失控。

莚千全程缩在角落，小口小口啃着泡面。
这是他唯一能安心吃完的东西。
长袖盖住的双手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陆凡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不讨厌，也不喜欢，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被盯着，习惯被抱，习惯被当成某种易碎又珍贵的东西。

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佯米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怕。
从骨子里怕。
不是怕被打，也不是怕被骂。
是怕那种安静的、不带情绪的压迫感。
像极了曾经把他锁在小房间里的人。

幽闭的黑暗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凡立刻注意到。
“怎么了？”他倾身靠近，声音放轻，“不舒服？”
莚千没理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滚开。”

语气凶，身体却没躲开。

陆凡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逗他，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推过去：“吃这个。”
莚千沉默两秒，还是默默夹了一个。

小小的动作，落在叶修眼里，化成一点浅淡的暖意。

他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五个人。
爱犯贱的陆凡。
暴躁又嘴硬的平失。
单纯得像大狗的平苏。
沉默寡言的莚千。
冷淡却把所有人都照顾到的佯米。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人。
也是他拼了命，也想守住的人。

早餐结束，众人开始收拾装备。

陆凡翻出登山绳、急救包、闪光弹，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他弯腰、转身、抬手、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轻盈流畅，仿佛天生就吸附在垂直面上也不会掉下来。180.4公分的身材不算最高，可那股灵活劲儿，整栋别墅没人比得上。

平苏看得咋舌：“傻缺，你真的是人吗？”
“羡慕？”陆凡挑眉，“求我，我教你。”
“我才不！”

陆凡笑着把装备包甩到肩上，左手腕的绷带在动作间微微下滑，露出一小截淡粉色的印记，快得像错觉。
他立刻按住袖口，不动声色地缠回去。

不能被看见。
绝对不能。

佯米靠在门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没开口，只眼底沉了沉。

“平失领头。”他重新分配任务，声音冷静清晰，“平苏、叶修摄影。我后期。陆凡探路，莚千……”

他顿了顿，放软语气。
“莚千布陷阱。”

莚千轻轻点头，把自己改造的仿真手枪塞进包里。
枪身冰凉，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一切准备就绪，六人推开别墅大门。

铅灰色的天空笼罩在烬城上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猩红雨留下的、永远散不去的味道。街道空旷，废弃的车辆歪歪扭扭停在路边，墙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藤蔓，像无数只静静蛰伏的手。

平失走在最前面，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随时能开战”的野劲。
平苏跟在他身边，长剑稳稳背在身后。
叶修居中，双小刀藏在袖中，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佯米走在侧后方，长鞭缠在腰间，不动声色地护住全队。
陆凡拽着莚千的手腕，慢悠悠走在最后，一路还不忘逗他。

“阴角，等会儿抓到腐骸，我把它绑起来给你当玩具。”
“……傻逼。”
“别这么凶嘛，我心疼。”
“滚。”

吵吵闹闹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