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月的夜晚，十二月二十三日。

天空黑得像一塊浸透汁液的布，風從後山吹下來，夾雜著腐葉和泥土的腥冷氣味。我赤裸著身體，懷裡抱著深根的盆，一步一步走進廢棄溫室。玻璃頂早已碎了大半，月光根本進不來，只有遠處路燈的殘光在破牆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影子。我的腳底踩在枯枝和碎玻璃上，偶爾劃破皮膚，血珠滲出，卻很快被腳踝上的綠斑吸收，像被土壤喝掉。

我把盆放在溫室中央，那塊曾經是主花壇的凹陷處。土壤鬆軟、潮濕，多年累積的腐殖質散發出濃烈的霉爛甜味。我跪下來，用手挖開一個深坑——不是種植的坑，是能容納我整個下半身的坑。我挖得很慢，很用力，指甲斷裂的疼痛混進泥土裡，讓我興奮得發抖。

「終於……到這裡了。」我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溫室裡迴盪，像對自己，也像對它。

我先把深根的主株小心地從盆裡取出。它的根系已經比半年多前粗壯了許多，白色的根鬚像無數條饑餓的小蛇，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我把它放在坑邊，然後自己躺進去——背部貼著冰冷的泥土，雙腿大開，臀部正好對準主株的根部。

我沒有急著讓它進入。

我先做最後的準備。

我帶來了一把鋒利的園藝刀。

我用刀尖在自己的大腿內側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從膝窩附近一直到股溝。不是很深，剛好劃破表皮和綠斑下的血管。血瞬間湧出，鮮紅的顏色在綠色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我把腿張得更開，讓血順著傷口流進坑底的土壤裡。

「喝吧……」我喘息著說，「先喝我的血……然後喝我的一切……」

土壤貪婪地吸走血液，顏色變得更深、更濕。我又在另一條腿上劃了一道，同樣的深度，同樣的長度。疼痛像火焰一樣竄上脊椎，卻讓我的後穴抽搐著分泌出大量黏液，混合著殘留的植物汁，滴進泥土。

我伸手握住深根的主莖——它比任何時候都要硬、都要粗、都要熱。半年多的灌溉，我的體液、我的精華、我的奉獻，都讓它長成了怪物。現在，它足有六十公分長，粗度超過七公分，表面節疤凸起得像瘤子，切口處不斷滲出濃稠的乳白汁液。

我把它對準自己的後穴，慢慢坐下去。

沒有任何潤滑，只有血、黏液和植物汁。

「啊——」

這一次的呻吟拖得很長，很破音。整根莖幹一寸寸沒入，腸道被撐到極限，感覺像被一根活的木樁從尾椎一路釘進胸腔。節疤刮過腸壁時，帶來劇烈的撕裂痛，可那痛中央的快感卻像毒藥一樣瞬間漫開。我的視線模糊，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滴進泥土。

整根沒入後，我沒有停下。

我繼續向下坐，讓根鬚也開始接觸我的皮膚。

那些白色的細根先是輕輕碰觸傷口，然後像聞到血腥味的蟲子一樣，迅速鑽進去。它們沿著劃開的傷口往裡爬，刺進肌肉，纏住血管。我能感覺到它們在吸——吸我的血，吸我的體溫，吸我的養分。疼痛變得更深、更廣，卻又帶來一種無法言喻的酥麻。

「進來……都進來……」我喃喃說，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全斷了，「把我也種進去……」

我開始把土壤往自己身上蓋。

先是腿，然後是腰、腹部、胸口。冰冷濕重的泥土壓在皮膚上，像一層厚厚的子宮壁。我留出頭部和手臂，好讓自己能繼續操作。當泥土蓋到後穴周圍時，我用力收緊肌肉，讓主莖更深地嵌入，同時把根鬚壓進傷口更裡面。

我又拿起刀，這次對準自己的小腹。

我劃開一道橫向的切口，從肚臍下方到恥骨上方，長約二十公分。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蓋在身上的泥土。我把切口掰開，讓深根的一條側根——我特意留出的、最粗的一條——慢慢伸進去。

那條側根像有意識一樣，聞到血腥味後主動往傷口裡鑽。它先是頂端刺進腹腔，然後整條沒入，沿著腸道旁邊向上生長。我感覺到它在體內蠕動，像一條活蛇在我的內臟間遊走。疼痛達到頂點，我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不停往下掉。

「好……好深……」我終於擠出聲音，沙啞得像野獸，「再往上……往心臟去……」

我把最後的泥土蓋到胸口，只留脖子以上露在外面。

現在，我像一株被種進土壤的植物——下半身完全埋在泥裡，主莖從後穴貫穿整個骨盆，側根從腹腔向上生長，無數細根鬚從腿部傷口深入肌肉。血液不斷流失，體溫迅速下降，可我的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開始最後的對話。

「深根……」我看著上方黑暗的溫室頂，輕聲說，「我把一切都給你了……我的血、我的肉、我的身體、我的靈魂……你會記得我嗎？」

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像在回答。

「你會讓我永遠活在你裡面，對吧？當你繼續生長，開出新的葉片，抽出新的莖時……我會在那裡……成為你的維管束、你的葉綠體、你的汁液……」

我感覺到體內的側根在加速生長。它已經爬過胃部，靠近心臟。每一次心跳，都讓它更深地嵌入。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視野開始發黑，可快感卻在這瀕死的邊緣達到巔峰。

我最後一次高潮了。

沒有射精，只有純粹的、來自深處的痙攣。整個骨盆抽搐著夾緊主莖，腹腔裡的側根被擠壓得噴出大量汁液，灌滿我的內臟。那汁液苦澀、腥臭、滾燙，像熔化的毒藥，瞬間麻痺了所有痛覺。

我笑了。

「謝謝你……我的愛人……我的主人……我的全部……」

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的感覺，是無數新的根鬚從我的傷口、從我的後穴、從我的腹腔爆發出來，像春天破土的筍一樣，迅速向上生長。它們穿過泥土層，冒出地面，在黑暗中瘋狂伸展。葉片一張張展開，吸走溫室裡殘留的微弱光線，把我的養分轉化成它們的生長。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一下、一下……然後停了。

但我沒有死。

我變成了別的東西。

我感覺到汁液在新的維管束裡流動，感覺到葉片在風中搖晃，感覺到根系繼續向下延伸，吸取更深的養分。我不再有疼痛，不再有空虛，不再有人類的慾望。

只有無盡的、沉默的、絕對的生長。

溫室裡，一株從未見過的巨型菠菜在黑暗中靜靜站立。

它的莖幹筆直、粗壯，葉片厚實而墨綠，根系深埋地下，纏繞著一具已經乾枯、卻仍保持跪坐姿勢的骨骸。

沒有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偶爾有學生夜裡路過，聽見溫室深處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植物在生長，又像有人在低語。

但沒有人敢進去。

因為那裡的氣味太濃、太腥、太詭異。

像極了某種終極的、禁忌的交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