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站在老屋的陰影裡,如同站在被時間遺棄的角落。
破敗的窗紙隨風拍打,屋內塵埃沉重。他的視線落在桌角的一只陶瓶上。
那是一朵飛燕草。
黑的不同尋常。
美的不可方物。
謝言伸手,指尖一觸,花瓣便脆裂成粉,飄散無痕。
他怔住,胸口莫名一緊——
不是懷念,反而像某種不由分說的厭惡與抵觸。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毀掉它。
也不知道這股恨意從哪裡來。
只有一個強烈的執念
——「這花,必須毀掉。」
為什麼?
沒有答案。
記憶像被人抽走一整段,只留下一個深坑讓他自己填。
謝言沉默地收回手,眼底帶著說不清的陰翳。
風從破窗灌入,把花粉吹得無影無蹤。
這朵飛燕草,像某個他不願記起的過去。
他只知道:
它該滅。
而他也確實照做了。
他走出老屋,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像是替他關住了某段不可見的秘密。
黑暗像潮水般退去。
許晚念的意識慢慢浮起,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喊:
「大人!大人您醒了!」
是連杳。
許晚念的眼皮沉重,她努力睜開,胸口仍隱隱作痛——
那是被宋淮制住後留下的餘悸。
「……今日初幾了?」許晚念聲音沙啞。
連杳咬著唇,像不知該從哪句開始。
「初三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審判……已經出了結果。」
許晚念手指微顫。
「說。」
連杳低下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與難以啟齒的委屈:
「陸明罪名成立。但……」
她像是咽下一顆苦石。
「刑責只有……一百年。」
許晚念整個人像被狠狠抽空。
一百年。
區區一百年。
她等這場審判已經等了一千八百多年了。
她被打碎、被踐踏、被折磨致死。
而他只要過一百年……
就能抬著頭、踏著光,走進轉生洞。
一如從前。
毫髮無傷。
連杳的聲音顫著:
「大人……這是上頭的裁決。說他生前行事謹慎,證據不足,又有人作證……」
許晚念的呼吸忽然斷住。
像被千刀萬箭同時穿過
——沒有一刀是新的,卻每一刀都痛得像重死一回。
原來她的死……
沒有意義,也沒有人在乎。
在生前,沒人替她說話。
在死後,她仍舊被壓在泥底。
她花盡力氣證明的真相、承受的一切苦楚——
在當權者眼裡,全都不值一百年。
許晚念垂下手,指尖死死抓住床沿,關節發白。
「……所以,他還能投胎。是嗎?」
連杳不敢看她,只能小聲回答:
「……是。」
許晚念閉上眼。
視線裡只有永無盡頭的黑。
像她曾經溺死的鴛鴦湖水——冷、深、令人窒息。
她喃喃自語般吐出一句:
「原來……我從活到死……都只是一場笑話。」
下一瞬,地府的燈火微微一顫。
數日後,地府依舊籠罩在先前動亂的餘威之下。
冥河晦暗,陰風穿過廊柱時帶著輕微顫鳴,如在低語某種不祥。
許晚念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找尋連杳。
她不在房內。
不在值殿。
不在巡查路線。
連她常去的忘川與奈何橋旁,也無半點影子。
許晚念心底陣陣不安。
她翻遍整座地府,問遍所有小鬼,卻得到同樣的回答:
——沒看見。
陰氣像逐寸浸入她的骨縫。
她終於忍不住,一次次去找宋淮。
「宋淮,連杳在哪?」
「吾不知。」
「你撒謊!」
沉默。
第三次去時,宋淮才停下筆,抬眸看她。
那一眼太過平靜,卻讓許晚念的心猛地一沉。
「……說。」她聲音微顫。
宋淮終於將真相吐出:
「死了。」
許晚念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立當場。
不可能。
連杳那樣乖順聽話的人,怎麼會——
宋淮見她手心都在抖,只得將後續交代清楚:
「前些日子我忙著整頓厲鬼,妳又昏迷。連杳趁著無人注意……闖進了鎮魂牢。」
他頓了頓,像在給她時間接受。
「她把陸明……活活折磨至死。」
這句話落下,許晚念眼前一黑,思緒瞬間炸開。
陸明……死了?
不是審判,
不是刑責,
不是冥律——
是被連杳親手殺死的。
宋淮將一封用血封口的信遞給她。
「被押入地縛牢前,她硬拖了半個時辰寫的,說是給妳的。」
許晚念接過信,指尖微微顫動。
紙張乾得發脆,是連杳的字——
一筆一劃都像掙扎著命寫出的。
晚念大人:
抱歉。
身為您的屬下,我不僅沒保護好自己,
反而因殺了人……連累了您的名譽。
原因為何?很簡單
我看不下去。
明明是他做錯事,
憑什麼他能逃過審判?
憑什麼他能只用百年的刑期,就能讓人遺忘他的過錯?
而您……卻得活得那樣痛苦?
我幫您,是因為我羨慕您。
羨慕您有勇氣逃離。
我的遭遇與您很相像,所以我能理解您的崩潰、無助、怨恨。
但我……與您不同。
您死前,至少還有愛您的家人。
我沒有。
我生前只剩一個好賭成性的父親,
一個早早離家的母親,
還有五個和我一樣孤苦無依的弟弟妹妹。
為了他們,我只能忍著,
只能苟活。
因為我一死,他們就會餓死。
我一生中遇過兩個家暴我的人。
所以我痛恨,厭惡所有家暴別人的人——
包括陸明。
我知道我這麼做會連累您。
我知道會給您添麻煩。
對不起。
願您……
不要再被怨氣纏身折磨。
——連杳」
字跡到最後已潰散成無法辨認的墨痕。
許晚念讀完時,手已經完全冰冷。
她不是被信震住,
也不是因陸明死去而失措——
而是因為連杳的每一句,都像她曾經不敢說出口的真心。
她忽然發現:
那個總是小心翼翼跟在身後的孩子,
竟背著所有人,做了這樣孤絕的事。
為她。
為了讓她能有一點點「公平」。
許晚念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撕裂。
她抬起頭,喉間乾得發疼:
「……她的魂呢?」
宋淮沉默半晌,才低聲道:
「以『擅自屠戮受審亡魂』論處——魂魄皆散。」
許晚念怔住。
真正的風,這時才像刀子一樣猛地灌進心口。
連杳……真的死了。
那個喊她「大人」、跟在身後怕她累、怕她凍、怕她難過的小鬼——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孤零零地死去。
連魂魄都保不住。
許晚念緩緩垂下手,整個人像被抽光力氣。
而在她胸腔深處,有什麼正在被悄悄喚醒。
不是怨恨。
不是憤怒。
是—— 空洞。
這一刻開始,
許晚念的命運,正朝著「成魔」的方向無可挽回地滑落。
《夢迴生前(Reverie Before Life)》第四章 Chapter 4 遺書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