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審魂殿內，燭火如豆，光影搖晃。沉重陰氣壓得四周空氣幾乎凝固，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許晚念立在殿心。身形瘦削，背脊卻筆直。
她的身後，是尚未完全癒合的鎮魂索痕。那是她稍早暴走後留下的痕跡，陰司們用盡力氣才將她壓住。但此刻，她像從深海爬回岸上的人，外表平靜，內心卻暗潮洶湧。
殿中另一側，陸明被鎮靈符禁制，跪在陰官面前。記憶已在審判開始前被完整喚回。
他抬頭時，仍是那副溫文儒雅的表情，彷彿他仍是人間人人誇讚的謙謙君子。
而這副表情——足以讓許晚念整個心口再次撕裂。

主審鬼官翻開案卷，語氣沉穩：「亡靈陸明，生前涉嫌虐殺妻子許晚念，現要求你自述其事。」
陸明低頭，聲音不急不緩：「大人，亡妻心性素來敏感，嫁入陸家後多番自殘，屢屢言語不穩，我已盡力照料。家中事務繁雜，我身為長子，責任重大，無法時時伴在她身旁。誰知她心緒更亂，我亦……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
許晚念緩緩抬起頭，眼底怨氣流動。
陸明抬眼，還給她一個極輕、極其偽善的笑：「晚念，我理解妳的怨氣。但人死不能復生，妳……何苦如此咬著我不放？」
嘩啦——
鎮殿鐵索在許晚念腳下急震，像被某種力量瞬間攪動。
旁側小吏緊張後退。

主審冥官敲擊審槌：「安靜！」
許晚念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但聲音冰得能割裂空氣。
「陸明，你是在告訴我──我被你家裡那群畜生凌虐致死，是我自己脆弱？」
陸明低頭，像是在嘆息：「妳若肯融進陸家，他們自然會接納妳。妳太倔強了，凡事不願遷就，也不願學習。」
許晚念笑了。
那笑聲輕、短，卻宛如萬刀散落大地。
「遷就？」
她慢慢抬起眼：「是要我遷就你弟弟半夜闖進我房？要我遷就你母親要我跪在門外三個時辰？還是遷就你——」
她語氣驟冷：「親手把我殺死？」
殿中一瞬死寂。
陸明卻只是沉靜地搖頭：「她胡言亂語。大人，我陸家世代書香，豈會做出這等行徑？」
主審冥官沉吟。
生前掩護太多，證據薄弱；許家的案卷中也記載「許氏自盡」。凡間查得不深，陸明又早有安排。
在陰司的尺度下，許晚念確實……證據不足。

主審冥官最終放下卷宗，語氣沉重：
「陸明，生前確有不善，但惡行證據不足，暫判——入沉魂池三日，清洗心念。待後續查明，再議最終罪責。」
那聲「三日」落下時，整個殿都像被什麼狠狠震了一下。

許晚念漸漸地、漸漸地抬起頭。
眼底的黑，從煙霧變成漩渦。
「……三日？」
她的聲音輕得不可思議。
陸明露出一瞬極難察覺的得意。
主審冥官嘆息：「許小姐，地府行事須憑證據……」
「證據？」
許晚念笑了出來，她笑得諷刺、笑得淒涼。
「我被他們脫光拖到湖邊丟著，我娘家被污衊，我被打、被折磨、被逼跪、被逼死……你們現在跟我說——證據？」
她的手開始微顫，怨氣自掌心溢出。
護法陰兵驚覺不對：
「魂力異動！快——」
但來不及了。

許晚念整個人像被撕開。
怨念、痛楚、恐懼、憤怒……所有她生前壓著、死後忍著的東西，此刻一口氣爆裂。
轟——！！
審魂殿四面八方的鎮魂符全數碎裂！
狂風捲起，陰火亂燒，殿柱震動，浮雕龜裂。
主審冥官大喝：「許晚念！你若再亂動——」
一句話沒說完，被震飛數丈。
陸明大駭：「晚念！妳冷靜——」
許晚念的目光冷得像千年寒潭：
「陸明，你憑什麼叫我冷靜？」
怨氣沖天而起。
霎時，天頂的封印炸裂，審魂殿後方的建築——鎮魂牢——整面牆轟然崩開！
一聲聲尖嘯自裂縫中迸出，數十隻厲鬼趁勢逃竄，飛向地府四處。
有的向轉生洞去，有的攀上忘川岸，有的朝陰司府衙衝去。
地府瞬間大亂！
陰兵大喊：
「鎮魂牢毀了！！」
「封不住！封不住——！！」
許晚念立於混亂中心，怨念濃得像霧海。
她的身影開始發黑，頭髮倏得變長，眼底閃著血色紅光——
這不是普通的暴走。
這是——化魔前兆。

轟的一聲，殿門以幾乎爆裂的方式被推開。
宋淮攜風而來，法袍被陰火灼出道道裂紋。
他一眼就看見許晚念立在崩毀的鎮魂牢前，背影瘋狂、絕望、淒涼。
怨氣濃得幾乎扭曲空氣。
他心口一緊：「晚念……！」
許晚念聞聲緩緩回頭。

那雙眼，已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被逼到絕境後從深淵爬出的——魔。
只剩恨，只剩痛，只剩「不甘」。
她盯著宋淮，聲音低啞得像要散掉：
「宋淮……為什麼……連地府也要替他說話？」
宋淮一步步靠近：「我不是來替他說話。我是來……帶妳回來的。」
許晚念笑了，那笑帶著瘋，帶著哭：
「回來？我還能回去哪裡？」
怨氣倏地狂暴膨脹！
宋淮瞬間衝上前，靈力聚指，一掌敲向她後頸。
「冒犯了。」
砰！
許晚念整個人失去意識，身形軟倒，被宋淮接住。

地府此刻仍混亂不堪。
宋淮抱著昏迷的許晚念，低聲道：「我先送妳回去，剩下我會處理。」
他將她托付給連杳等人妥善安置，自己轉身，目光飛快掃向四散的陰氣。
鎮魂牢碎裂的殘骸仍在冒煙。
他抬手，十指如劍，一道道封印紋陣自指尖劃出，重新覆上空間裂口，將鎮魂牢重建。
陰火重新落回牢壁，符紋亮起、繫住四面八方。

接著，他飛身而起，逐一追捕逃出的厲鬼。
每抓回一隻，便壓入牢中。
每壓回一次，牢中符文便亮得更強。
他忙得血氣翻湧，卻一句怨言都沒有。
半日後，鎮魂牢重立，幾乎所有厲鬼都被抓回。然而仍有少數遊蕩在地府陰區深處，待後續再尋。
終於，他站在牢前，額間沁汗，氣息紊亂。
但他第一個想起的——不是逃出的惡鬼，也不是審判失序。
而是那個昏迷的、心碎到幾乎成魔的女子。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牢內輕輕回響：
「晚念，吾會替你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