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自刺耳驚呼中驚醒，胸臆翻湧。
眼前陰霧翻卷，黑暗深不見底，唯有腳下薄霧染著淡淡血色，如墮入陌生夢境。
記憶彷若被人拾去，只餘一縷冷意深植骨髓——
他恨他。
恨到能焚千山、裂九泉，卻想不起那張他厭惡至極的臉。
「新魂？」
霧後傳來一聲冷沉。
少年立於幽燈之下，白衣若月雪，神情清寂，眉目清秀。那一瞬，謝言胸口一窒——
不是恨，卻遠稱不上順眼，像被什麼無形之線牽住，教人心煩意亂。
「你是誰？」謝言冷聲問。
少年垂睫，語氣如霜：「冥司，宋淮。」
這名字不知為何刺得他心口輕顫，像某段被湮滅的往事正欲破繭而出。
謝言厭極了這種感覺。
他更厭惡的是這片陰沉死寂的地府——
四壁無日月，萬物皆沉靜，像無形鎖鏈纏上四肢，步步皆囚。
「新魂初到，怨念未散，先隨我去審魂殿。」宋淮淡淡開口。
謝言退後一步，語氣冷烈如削金：「我不去。」
宋淮眼尾微動：「謝言，你怨念過盛，若此時擅闖陰境之外，一步錯即永墮——」
「生死由我，不需旁人置喙。」謝言聲如寒鐵。
話音落下，他身上怨氣驟然外放。地府的血霧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霎時陰息翻湧。
身後傳來宋淮罕見急促的一聲低喚——
「謝言！」
那聲音明明冷淡，如今卻莫名帶著焦灼。
謝言腳步微頓，卻未回望。
他走出地府邊界，踏入無主陰域。
他不知道自己恨的是誰；不知道心底那股撕裂般的痛從何而起。
可他清楚得很——
不論前世今生，他都要將那個讓他恨到癲狂的存在找出。
至於宋淮……
那種莫名牽引、令人煩躁的感覺，離得越遠越好。
謝言踏入裂縫的一瞬，天地猛然一沉。
那是與地府截然不同的世界——無冥燈、無血霧，空氣帶著寒冬初融的氣息，像久違的生機，又像隔世的陌生。
他腳步蹣跚地落在灰白的大地上，四下皆是無主陰域的荒野。風聲淒冷，像在嘲諷他孤魂無依。
他卻只覺得胸口憋悶，那股莫名的牽引與煩躁仍像細針扎在心口，微不可見，卻刺得人難受。
宋淮的聲音在腦海深處若有若無，像從極遠處傳來的回響。

他皺眉，用力甩開腦中的雜念，身影瞬間消散於夜色中，化作疾風般奔向前方的幽暗。
他不想記起宋淮，他只想記起自己的恨。
穿過荒域不知多久，天地忽然亮起了一線沉寂的光。
那光不暖，也不冷，只帶著人間才有的微弱溫度。
一座古老的城影自遠處浮現。
南郡。
他不知自己如何知道這名字，像是刻在骨裡的本能般脫口而出。
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去。
南郡的街道冷清，夜霧低垂，行人稀疏。
但當他站在一座老宅門前時，胸口忽地被什麼猛然撞了一下
——像心臟被人攥緊。
他站在老宅門口，愣了許久。
那是一座荒廢已久的老宅，門匾上刻著「謝」字，字跡已斑駁，像被時光磨得只剩影子。
謝言指尖微顫，緩緩伸手觸上那塊冰冷的門匾。
下一瞬，腦海深處像被什麼敲開。
畫面極短，短得像被刀刃削過——
富貴院落。
雕梁畫棟。
奢華燈影下，無數冷漠的視線交錯。
僅僅一瞬間，畫面便碎裂成灰。
謝言猛地退後一步，冷汗自額角滑落。他喘息著，像被誰按住心臟，痛得難忍。
記憶仍舊模糊，但他知道兩件事已被刻回靈識深處——
這裡，是他生前的家。他的家很有錢。
僅此而已。
卻足以讓他心中某塊深沉的黑暗緩緩蘇醒。
「原來……我是生在這種地方啊。」
他輕聲冷笑，嘴角卻沒有半點笑意。
他重新抬眸，那雙眼裡滿是沉霧般的狠烈。
既然找到了起點──
那麼，離他恨到癲狂的那個人，也絕不會太遠。
地府。
沉重的宮門轟然關上，萬鬼的哀嘆聲被隔絕於殿外，只餘幽燈微晃。
宋淮立於冥河旁，白衣被陰風微微掀動。他掌心浮著一縷黯淡的魂息，是謝言逃走時留下的一絲怨念。
他指尖微緊。
「在地府內搜一遍，還是沒有？」
語氣不重，卻冷得能讓周圍數十名守衛魂體皆抖了一瞬。
「回、回冥司大人……整個地府、審魂殿、轉生洞、鎮魂牢……都反覆搜查過了。
謝言的氣息完全消失。」
守衛跪伏，額貼地面，聲音發顫。
宋淮閉上眼，長睫落下陰影。
明明剛才，他還站在面前。
那聲「謝言」也才出口。
怎麼會……一下子就消失得連一絲痕跡都不剩？
冥河忽地翻湧，像感應到他的情緒。
他抬手，壓下水面。水面恢復平靜，卻映出他此刻沈若深潭的神色。
「看來，他真的闖出去了。」
那裂縫仍懸在地府邊界，如被利刃撕開後未癒合的瘡口。陰息從瘡口外撲面而來，帶著混亂與危險。
宋淮站在裂縫前良久，手指沿著破碎的縫邊輕輕觸過。
「……怨氣外放至此，仍未失控。」
他低聲喃喃，「謝言，你到底是誰？」
鎮界石忽然震鳴，昭示地府秩序被破壞。遠方的殿樓內，長老們的身影化作虛影顯現。
「冥司，他逃了。」
秩序長老語氣凝重。
「是。」宋淮收回手，神情恢復冷靜，「他逃了。」
「要我們立刻去尋嗎？」
宋淮微微頷首。
「去人間。從北開始。他怨念太深，不會無目的地亂行。」
幾位長老聞言，立刻沿著謝言撕破的裂縫出發，身影消散在幽光之中。
大殿一下子只剩宋淮一人。
他沒有追上去。
地府的秩序因謝言破界而動盪，他不能離開。
他只能轉身，重新回到審魂殿。
萬鬼在殿外呻吟，怨念如潮。
這是他不能放下的職責。
宋淮站在陰火前，眼中倒映出幽藍的焰光。
他握緊手指。
那聲呼喚仍縈繞耳側
——是他親口喊出的名字。
「謝言。」
他不知為何那一瞬會失了冷靜。
也不知胸口那陣突如其來的悸動從何而來。
他只知道
——那個少年逃出了冥界，逃向人間。
而他必須把人帶回來。
為了地府。
為了秩序。
……或者，還為了另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的理由。
陰火輕輕跳了跳。
宋淮抬頭，聲音低沉：
「下一位，進來。」
審魂殿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而他的心……卻仍停留在那道被撕開的裂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