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魂殿外,燭火沉沉。
宋淮伏案批閱剛送上的魂冊,指尖掠過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地府近來不寧,亡靈流量增長得異常,他從黎明審到幽夜,才將最後一卷落筆。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奔跑聲。
「大、大人!」連杳幾乎是跌著闖進來,臉色白得像張紙,
「孟婆大人……瘋了!您快去——!」
宋淮手中筆鋒一頓。
許晚念,平日寡言沉靜,即便遇上厲鬼暴走也少有失控。
她若「瘋了」,那定不是小事。
「何事?」
連杳嚥了口唾液,聲音幾乎在發抖:
「有一個……不該出現在地府的亡靈,出現在轉生洞……孟婆大人認得他,是她的丈夫……」
宋淮瞳孔微縮。
下一瞬,他人影閃動,已然消失在殿中。
轉生洞前的燈火全滅,陰風亂卷,鬼差倒了整地。
許晚念站在中央。
白衣如霜,長髮散亂,已然沒了平日的沉著冷靜。
她的身形瘦削,一向沉靜,此刻卻像被什麼撕開了胸骨,魂火在眼底燒得蒼白。
在她面前——站著一名男子。
魂體半透明,像被抽空意識的空殼,一步一步向轉生洞走近。
他的臉乾淨得近乎可笑,彷彿生前所有罪孽都從魂上被洗去,只剩下一張無害的皮囊。
他抬眼,迷惘而空洞地喚:
「……晚念?」
這一聲輕得像落灰,卻重得足以壓碎一個人的一生。
鬼差們全都不敢靠近。
因為許晚念此刻散出的氣息……比千萬厲鬼更危險。
她的記憶,被這聲晚念喚醒。
——她又看見了那場雨後初晴的鴛鴦湖。
那年她才十六,湖畔花影搖曳,她穿著母親一針一線縫好的丁香色羅裙,在成人禮上輕輕行禮,一抬眼便看見了那位立於橋邊、眉目如玉的少年。
陸明。
他對她笑,那笑像是能照亮她整個餘生似的。
在那之後,她被愛包裹著長大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想與誰共度一生」的憧憬。訂婚、立誓、互許終身,一切都順理成章。許家父母慈厚,兄長們疼她,從未讓她吃過半點苦,她也天真地以為,婚後的日子亦會如春光般暖。
然而嫁入陸家後,春光便化成了寒霜。
婆婆府門口那聲冷喝,是她步入陸家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連掃個地都做不好?許家教的就是這樣的媳婦?」
許晚念怔住,以為是誤會;小叔靠近時的眼神賊光閃動,她更以為只是玩笑。可那些尖酸、那些暗手、那些視線,很快便讓她明白——
她不是陸家的媳婦,她是陸家的玩物。
而她曾以為會護著她一輩子的夫君,只是冷冷坐在一旁,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甚至後來,他也加入了折磨她的那些人。
她無數次想逃回娘家,想回到那個會替她撐腰、說「念念別怕」的地方。可每當她剛露出念頭,陸明便捏住她的下巴,語氣輕得像在說情話,內容卻比刀子更狠。
「妳若敢回許家——我便讓許家從此抬不起頭。妳死,也得死在我手上。」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沒有路可走。
直到某夜,她嘗試了最後一次離開——以最決絕的方式。可那微弱的求生意志與心底的恐懼還未散盡,就被陸明撞見。
他笑,像初見時那般溫柔,可現在那溫柔裡只剩瘋狂。
「既然妳要死,也得由我來成全。」
她被拖到鴛鴦湖畔。那是他們曾互許一生的地方。
雨落得很輕,像是在替她送行。
兄弟們的嘲笑、小叔的獰笑、婆婆的咒罵,紛紛落在她耳邊。
鮮血染紅湖面時,她最後一次努力張開眼。
她想——
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阿娘會抱著我哭吧?
大哥會罵我傻,二哥會背著我逃……
可她什麼都做不到了。
她的身體被扔入湖中,冰冷的湖水像蓋上最後一層土。她看著天,意識將散未散,那些誓言在腦中慢慢消散。
她死了,死在本該風華正茂的時候,死在丈夫手上。
鴛鴦成雙?不過是世人捧出來哄自己的謊。
公鴛鴦一旦子嗣初生,便會毅然決然地轉身遠去——就像陸明。
她愛得越深,死得越慘。
而在人間——
她的死被悄然逆轉為另一個故事:
是她這個「失德的女人」在湖畔出軌。
是她毀了陸家與許家的名聲。
是她的不貞玷污了鴛鴦湖畔這塊「聖潔之地」。
直到她死——
她的故事仍是污泥。
她的仇,深至骨底,刻入骨髓。
許晚念指節發白。
那個空洞的亡靈,還在喚:
「……晚念?」
他沒有怨。
沒有痛。
沒有任何悔意。
他的魂乾乾淨淨,像生前從未沾過一滴血。
許晚念笑了。
笑聲刺得像刀鋒劃過瓷器。
「原來你死後……是這副樣子。」
她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踏進過去的血泊。
「你還記得我?」
她輕聲問。
陸明只是迷茫地看著她,眼底空無一物。
那一瞬,許晚念胸口的魂火猛然炸開。
「你生前把我逼得生不如死,臨死前一句好話都不給。」
「如今倒好,死了,成了這副乾乾淨淨的模樣?」
「你的魂沒有怨,你就以為——可以就這樣走進轉生洞?」
她抬手,怨氣震得整個轉生洞轟轟作響。
鬼差們嚇得跪倒成片。
連杳急喊:「孟婆大人——冷靜點!他只是亡靈,不記得——」
「不記得?」
許晚念低笑,眼角濕熱。
「那誰來記得?」
聲音像沉在水底的哭。
她怨氣暴走,整片陰界都被震得火光亂跳。
轉生洞口的結界出現裂痕。
陸明雖然迷茫,但開始後退,他本能感到恐懼。
許晚念一步逼近,眼中瘋魔之色浮現:
「陸明,你以為死了,就能乾乾淨淨地走過輪迴?我生前因你流的血……你一滴都不打算還?」
她抬手,霧色魂火纏上指尖。
整個地府都被她的怨氣震得轟鳴作響。
就在她準備落下那一擊時——
一聲沉冷的嗓音從遠處響起。
「晚念,住手。」
陰風瞬間停住。
許晚念身形一顫,緩慢回頭。
白衣少年踏過陰霧而來,燈火照亮他眉眼。
是宋淮。
他看著她,眼底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近乎疼惜的沉默。
他抬手,袖風一動,將暴走的怨氣收住大半。
而後,他站在她身側,望向那個空殼般的亡靈。
「他生前種的孽,由地府來審。」
宋淮語氣清冷,「而不是由妳的恨,來定他的罪。」
許晚念的手在發抖。
「他沒有悔意……生前做的諸多惡行,他半點悔意都沒有……」
她聲音像碎在風中的砂,輕而沉重。
許晚念閉上眼,淚默默滑下。
宋淮伸手,覆住她顫抖的指尖,像要把她從深淵拉回。
「放心。」
他的聲音輕,卻堅定。
「他該承擔的,吾會替妳討回。」
許晚念終於崩潰般跪下,肩膀顫動。
而陸明,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許晚念憎恨。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殺過眼前的女子。
宋淮輕抬指,一道鎖魂鎖落下,將陸明束縛。
「拖下去,關入鎮魂牢。」
「待審。」
鬼差們立刻上前。
許晚念縮在宋淮的袖下,像終於從漫長的噩夢醒來。
而轉生洞口的燈火逐漸恢復。
只是,陰風裡,還殘留著許晚念低聲的呢喃:
「原來……他從未對我動過情。」
「半分都沒有。」
《夢迴生前(Reverie Before Life)》第二章 Chapter 2 鴛鴦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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