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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糖衣的旋轉木馬》第十八章|被注定的畫布
手機螢幕的光像一盞壞掉的燈,在黑暗中閃爍。安德魯已經從遊樂園回到他那間狹小的公寓,但理查的訊息像一記無法迴避的重擊,將他徹底釘死在原地。他看到那張照片,紙張泛黃,血跡乾涸成暗褐色的花。「這是之前的玩具。E。他愛我愛到死。你呢?會比他更好嗎?」

他盯著螢幕,直到藍光在視網膜上燒出殘影。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訊息界面還停留在那張字條的放大圖上。血跡像一朵扭曲的花,綻放在紙張中央,周圍是埃里克的字跡:歪斜、絕望,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你是我唯一的糖。」這句話像一根鈍刀,一下一下割開他的胸腔。他突然彎腰,胃部劇烈收縮,一口酸水吐在地板上。嘔吐物混著下午在遊樂園殘留的糖味,甜膩而腐爛,讓他又乾嘔了幾聲。

他跪在地上,用手背抹嘴,卻抹到胸口的顏料殘跡。那個粉紅的「E」已經被汗水和精液暈開,像一塊永遠洗不掉的胎記。他用指甲摳它,指甲縫裡嵌進乾涸的顏料粉末,皮膚被摳得紅腫滲血,但他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更深的痛——原來這個字母從來不是給他的。它屬於另一個人,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一個愛理查愛到用死亡證明的人。

他爬到浴室,對著鏡子看自己。鏡子裡的男孩眼睛紅腫,淺褐捲髮黏在額頭,制服襯衫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像一張被揉爛的紙。他解開扣子,露出胸口那個模糊的「E」。他又摳,這次更用力,指甲劃破皮膚,血珠滲出,順著顏料的紋路流下,像在給那個字母添上新的筆觸。他看著血和顏料混在一起,突然笑了。笑聲乾澀,像玻璃碎裂。

原來我從來不是特別的。

這個認知像冰水灌進血管,讓他全身發冷。他想起第一次被理查拍到時的恐懼,想起在家庭休息室跪下舔墊子時的羞恥,想起在咖啡杯裡被畫滿童趣圖案時的興奮。那些他以為是「只屬於我們」的儀式,原來只是重複。埃里克也穿過制服,也在隱秘處用糖自慰,也被理查一步步拖進深淵,也在某個時刻哭著說「我愛你」。而理查,也用同樣溫和的笑容,同樣精準的殘忍,把埃里克推向了死亡。

他回到房間,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卻不知道要打什麼。他想問理查: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又是同樣的模式?但他知道答案:因為有效。因為他和埃里克一樣,骨子裡就是那種渴望被毀滅的人。渴望用最髒的方式,換取一點被看見的幻覺。

他打字,又刪除。打字,又刪除。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我會比他更好。」

發完他就後悔了。那句話太卑微,太像乞求。他把手機扔到床上,抱住膝蓋,蜷縮在地板上。腦海裡浮現埃里克的影像——雖然他從沒見過那個人,但訊息裡的字條讓他感覺埃里克就站在房間角落,看著他。看著另一個即將重蹈覆轍的傻瓜。

「你愛他嗎?」安德魯低聲問黑暗。

沒有回答。但他聽見了埃里克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愛。但我髒了。

他哭了。這次不是劇烈的抽泣,是安靜的、源源不斷的淚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得發苦。他想起莉莉。想起她敬禮時的笑臉,想起她拍手說「魔法成功」時的純真。那笑聲曾經是他的刀子,現在卻成了更鋒利的東西——理查的興奮劑。理查需要那反差,需要純真包圍汙穢,才會更興奮。他突然明白:莉莉不是無辜的共犯,她是整個遊戲的核心。沒有莉莉的笑聲,理查的快感會少一半。

這個認知像一粒種子,落在絕望的土壤裡,悄悄發芽。

他爬起來,走到抽屜前,拉開最底層。那裡藏著他所有的棒棒糖殘骸——用過的糖棍,乾涸的精液和糖漿混在一起,像一堆小小的屍體。他挑了一根最完整的,紅色的,糖頭已經碎裂。他把它含在嘴裡,冰冷的甜味讓他一陣顫慄。他想像那是埃里克的味道,想像那是死亡的味道。

手機震動。理查回覆了。

只有一句:「明天,城堡塔尖。帶上你最喜歡的糖。用它,像第一次那樣。但這次,要在最高處,讓整個遊樂園看見你的秘密。別讓我失望。——你的爸爸。」

安德魯盯著那句「你的爸爸」,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下。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指令。塔尖是他們第一次真正交合的地方,俯瞰整個遊樂園,像理查的王國。現在,理查要他在那裡,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最後的儀式。讓整個遊樂園——即使空無一人——成為見證。

他沒有回訊息。他把那根紅色糖棍拿出來,看著它在燈光下反射的碎裂光澤。然後,他走到鏡子前,對著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和莉莉的職業微笑很像,卻多了一絲冰冷。

他想:如果我注定要像E一樣死,那至少,讓我死得有意義。

讓我毀掉他最珍視的東西。

讓那純真的笑聲,永遠停下來。

他把糖棍放進口袋,關燈,上床。但他知道,今晚不會睡。他要計劃。要準備。要讓自己成為理查從未預料的那個變數。

因為愛到極致,就是毀滅。

因為復刻品,也會有自己的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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