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從浴室出來,水蒸氣在身後繚繞,像一場尚未散去的迷霧。他站在落地鏡前,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三十五歲,肌肉線條依然緊實,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這是他長期自律的成果,也是他掌控欲的具體體現。他抬手抹去鏡面上的霧氣,看著自己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瞳孔裡,燃燒著一種極致的滿足感,像剛完成一幅曠世傑作的藝術家。
安德魯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他興奮。
那條最後的回覆——「我會比他更好」——在理查腦海中反覆播放。多麼完美的順從。那個年輕人已經接收到了來自死亡的詛咒,並選擇用「超越」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愛。理查幾乎能想像安德魯此刻的樣子:蜷縮在骯髒的公寓地板上,抱著那張染血的字條,像抱著聖經。安德魯不想死,但他更怕被拋棄,所以他會努力模仿埃里克,甚至試圖在毀滅的藝術性上超越埃里克。
這就是理查要的。一個有自主意識,卻自願走向屠宰場的羔羊。
他轉身走進更衣室,指尖滑過一排排熨燙平整的襯衫,最終選了一件深黑色的絲質襯衫。今晚是葬禮般的儀式,黑色最合適。他穿上衣服,扣扣子的動作緩慢而優雅,彷彿在封印某種神聖的契約。戴上手錶時,他特意看了一眼錶背的刻字:「永遠的E」。金屬冰涼,貼著脈搏跳動。
「E,你看,」他對著空氣低語,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我給你找了個伴。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
他走出更衣室,臥室的燈光調得很暗。艾蜜莉側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呼吸均勻。理查走到床邊,俯身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這是他完美的偽裝,也是他對這個「正常世界」的最後一點施捨。
「親愛的,」他輕聲喚道,聲音溫柔得滴水,「抱歉,公司臨時伺服器出了大問題,我得去一趟機房盯著。」
艾蜜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她的眼神有些迷離,似乎還在睡夢中。「現在?這麼晚了……」
「是啊,緊急狀況。你知道那邊只有我能簽核權限。」理查撫摸著她的頭髮,手指從她的耳際滑到下巴,動作充滿了佔有慾。「你先睡,不用等我。可能會弄到通宵。」
艾蜜莉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然後點點頭,重新閉上眼。「路上小心。別太累了。」
「我會的。」
理查直起身,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車鑰匙和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公事包」——裡面裝的不是文件,而是今晚儀式所需的道具:新的顏料、捆綁帶,還有那張埃里克自殺現場的照片原件。他要讓安德魯在塔尖上,看著前任的屍體,完成最後的獻祭。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那一聲「喀噠」落鎖的輕響,在他聽來,是今晚盛宴的開幕鈴聲。他邁著輕快的步伐下樓,穿過寂靜的客廳,推開家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卻吹不熄他體內沸騰的興奮。
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在倒車出庫的瞬間,他看了一眼二樓主臥的窗戶。窗簾緊閉,透出一絲微弱的暖光。那個家是安全的,是靜止的,是他用來展示給世人看的精美櫥窗。而現在,他要去他的暗房,去沖洗那張最血腥、最真實的底片。
理查踩下油門,車子滑入夜色。他打開音響,放了一首華格納的交響曲。宏大的樂章在狹窄的車廂內迴盪,他在心裡預演著接下來的畫面:塔尖的風、安德魯的淚、以及那最後一刻的崩壞。他太自信了,自信到沒有發現,二樓窗簾的縫隙後,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
城市的另一端,貧民窟般的公寓樓裡,安德魯正在進行最後的準備。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霓虹燈牌的紅光間歇性地掃進來,把一切都染成血色。安德魯坐在地板上,面前擺著幾樣東西:一根鮮紅色的棒棒糖、那張從遊樂園偷來的莉莉的即時貼紙照片,以及一把從美工刀上拆下來的、鋒利無比的刀片。
他已經不哭了。淚水早在幾個小時前就流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冷靜。那是火山爆發前的寧靜,是深海之下的高壓。他低頭看著胸口,那個粉紅色的「E」依然頑固地留在皮膚上,像一個恥辱的烙印。他沒有再試圖摳掉它,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是摳不掉的,只能用更強烈的痛苦來覆蓋。
「比他更好……」安德魯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
他拿起那根紅色的棒棒糖。這是理查指定的「最喜歡的糖」,也是埃里克的遺物象徵。在理查的劇本裡,這根糖代表著安德魯對埃里克命運的繼承,代表著他甘願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但安德魯有自己的劇本。
他慢慢撕開包裝紙,糖果的甜香在充滿霉味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他伸出舌頭,舔了一口。甜,膩,帶著工業糖精的廉價感。就是這種味道,騙了他整整三年。就是這種味道,包裹著理查的惡意,腐蝕了他的靈魂。
他把含在嘴裡融化了一半的糖漿,混合著唾液,吐在那張莉莉的照片上。
黏稠的紅色液體落在小女孩燦爛的笑臉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像血淚一樣流下來。安德魯盯著那張被玷汙的笑臉,眼神中沒有一絲愧疚,只有一種病態的快意。
「莉莉……」他輕聲喚著那個名字,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是他的寶貝,對吧?你是他的光,他的純真,他的掩護。」
他拿起那片美工刀片。刀刃在紅光下閃爍著寒芒。
他當然恨理查。恨不得殺了他。但他知道,殺了理查太便宜他了。理查這種人,享受痛苦,享受混亂,甚至可能享受死亡。要真正摧毀一個以操控為樂的變態,就要摧毀他最完美的收藏品,摧毀他賴以生存的「反差」。
理查的興奮源於在純真的背景下作惡。如果背景不再純真呢?如果那個象徵著絕對潔白的女兒,變成了比安德魯更髒的東西呢?
安德魯握著刀片,在自己的指尖輕輕劃了一道。鮮血滲出,滴在棒棒糖上,紅色的糖衣吸收了紅色的血,變得更加妖豔深邃。
「我會帶上這根糖。」安德魯對著照片裡的莉莉說,「這是我給你的禮物。不是給理查,是給你。」
他要做的,不是在塔尖上自殺,也不是單純的順從。他要利用這最後的儀式,將這根混雜了他絕望、恨意和鮮血的糖,變成一個詛咒。他要在理查最狂熱的時刻,在那個俯瞰遊樂園的至高點,把這個詛咒植入理查的腦海,植入那個完美的家庭。
他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要讓理查以後每一次看到莉莉吃糖,都會想起今晚,想起安德魯的血,想起那種噁心到極致的恐懼。他要汙染理查的聖地。
安德魯站起身,把那根沾血的棒棒糖重新包好,放進口袋。然後他拿起那張被糖漿和唾液糊滿的莉莉照片,放進貼身的內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穿上一件黑色的風衣,遮住了制服和那個「E」。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那個總是掛著討好微笑的服務員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準備同歸於盡的復仇鬼魂。
「我來了,爸爸。」
他推開門,走進漆黑的樓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死神的倒計時。
***
艾蜜莉站在二樓主臥的窗前,手裡的窗簾被她抓得皺成一團。她看著理查的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心裡的寒意比夜風更甚。
「伺服器問題……」她冷笑一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淒涼。
理查撒謊了。
就在剛才,理查去浴室洗澡的時候,艾蜜莉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他放在床頭櫃充電的私人iPad。那不是他工作的設備,而是家用的。螢幕亮起的一瞬間,她看到了一條推播通知——來自「尋找我的iPhone」。
定位顯示,理查的「工作手機」並不在公司,而在家裡的書房。
如果他真的去公司處理伺服器危機,為什麼不帶工作手機?那隻手機是他處理公務的命脈,從不離身。除非,他要去的地方根本不需要處理公務。除非,他要去的地方,不能帶那隻可能會被追蹤、或者會響起公務電話的手機。
艾蜜莉轉身,快步走出臥室,衝進書房。書房門沒鎖——理查太傲慢了,他在家裡從不設防,因為他篤定艾蜜莉是個盲目的傻瓜。
她打開燈,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書桌上的那隻工作手機。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證人。而在手機旁邊,原本鎖著的最底層抽屜,此刻微微留著一條縫隙。也許是理查拿東西時太匆忙,也許是他太興奮,竟然忘了鎖好。
艾蜜莉的心臟狂跳,她顫抖著手拉開那個抽屜。
裡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個舊鐵盒。她打開盒子,一股陳舊的紙張氣味撲面而來。裡面有一些泛黃的照片,還有幾封信。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孩,穿著麥當勞的制服,對著鏡頭笑得羞澀而燦爛。但照片的邊緣被燒焦過,男孩的臉上被紅筆畫滿了圈。翻過來,背面是理查熟悉的字跡:「E。第一件作品。」
艾蜜莉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她繼續翻看,看到了那封帶血的字條的照片副本(原件剛被理查拿走)。字條上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眼睛:「你是我唯一的糖。」
這不是外遇。這不是簡單的出軌。
這是一個深淵。一個她睡在枕邊十年卻從未察覺的、充滿血腥和變態慾望的深淵。
她想起了安德魯。那個遊樂園的服務員。那個莉莉口中的「魔法叔叔」。那個胸口露出粉紅「E」的男孩。
理查把安德魯變成了下一個E。
而莉莉……莉莉一直在這個遊戲裡。莉莉的笑聲,莉莉的敬禮,莉莉送的糖。天啊,理查在用他們的女兒,去餵養他的怪物。
一股前所未有的噁心感湧上喉嚨,艾蜜莉衝進旁邊的客用衛生間,對著馬桶劇烈嘔吐起來。她吐得眼淚直流,胃部抽搐,彷彿要把這十年來的虛假幸福全部吐乾淨。
幾分鐘後,她站起來,漱了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優雅、溫柔、以完美家庭為傲的艾蜜莉不見了。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那是母親的憤怒,是被欺騙者的覺醒。
她不能讓理查毀了莉莉。她不能讓那個變態繼續用她的女兒當作遊戲道具。
她衝回臥室,沒有換掉睡衣,只是隨手抓了一件長大衣裹在身上。她拿起自己的車鑰匙,還有那隻理查留下的工作手機——作為證據。
她知道理查去了哪裡。除了那個地方,沒有別處。
遊樂園。城堡塔尖。
艾蜜莉衝下樓,鞋子都沒穿好就跑出了門。她坐進自己的車裡,發動引擎,輪胎在車道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夜色深沉,三輛車,三個人,懷著截然不同的目的,正沿著命運的軌跡,駛向同一個終點。
理查在聽華格納,享受著毀滅前的狂喜。
安德魯摸著口袋裡的血糖,醞釀著玉石俱焚的詛咒。
艾蜜莉握緊方向盤,眼中含淚,誓要撕碎那層裹著糖衣的謊言。
遊樂園在遠處的黑暗中顯現出輪廓,像一隻張開大嘴的巨獸,靜靜等待著獵物的到來。城堡塔尖的燈已經熄滅,但在這三個人的眼裡,那裡正燃燒著地獄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