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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糖衣的旋轉木馬》第二十三章|永恆的廢墟
陽光太刺眼了。這是理查後來在無數個噩夢中反覆回憶起的一刻。那天的陽光像是一層厚重的、金色的油漆,潑灑在中央公園翠綠的草坪上,試圖掩蓋即將裂開的深淵。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被拉長、凍結。

莉莉的小臉埋在雪白的泰迪熊裡,那隻熊大得幾乎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她閉著眼,深深地吸氣,彷彿那是世界上最香甜的寶物。而在她對面,安德魯穿著那件不合時宜的黑色風衣,像一道漆黑的傷口,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嘴角掛著那抹破碎的、勝利的微笑,眼神死死鎖定理查。

「別碰它!!!」

理查的吼聲撕裂了公園的寧靜。那不是平日裡那個溫文儒雅的父親會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瀕死的野獸被踩中咽喉時的咆哮,淒厲、扭曲、充滿了恐懼。

莉莉被這聲怒吼嚇得渾身一抖,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那個向來溫柔的爸爸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她的手本能地抱得更緊了,那是安德魯叔叔給她的禮物,是「秘密遊戲」的獎品。

「爸爸?」莉莉的聲音帶著哭腔。

理查衝到了莉莉面前,但他沒有抱住女兒。他的手——那雙曾經在手術台上穩定無比、在鋼琴鍵上優雅飛舞、在安德魯身上施加暴行的手——此刻正劇烈地顫抖著,一把抓住了泰迪熊的腦袋。

「放手!莉莉!我叫你放手!」理查嘶吼著,五官因為極度的驚恐而猙獰移位。他在搶奪那隻熊,動作粗暴得像是面對一個定時炸彈。

「不!這是我的!」莉莉被嚇壞了,但孩子的佔有慾讓她死死抓著熊的腿不放,大哭了起來,「叔叔給我的!嗚嗚嗚……爸爸壞!」

「給我!!!」理查猛地用力一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尖叫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雪白的泰迪熊在父女兩人的拉扯下四分五裂。棉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在陽光下紛紛揚揚地炸開。

而在那漫天飛舞的白色棉絮中,一個暗紅色的、黏膩的物體,「啪嗒」一聲,掉落在了翠綠的草地上。

世界安靜了。

理查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個東西。

那是一根紅色的棒棒糖。

但它已經不再是原本的模樣。糖衣表面裹著一層乾涸的暗黑色物質,像凝固的血痂。它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那是血的鐵鏽味,是精液的腥羶味,是唾液發酵後的酸臭味,還有安德魯胃裡嘔出的絕望膽汁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經過一夜的悶熱發酵,變成了一種實質性的惡意。

它靜靜地躺在草地上,像一顆被挖出來的、腐爛的心臟。

理查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他認得這個味道。這是昨晚塔尖上的味道,是他親手製造的「藝術品」的味道。

他以為這一切都留在了那個黑暗的塔樓裡,留在了安德魯卑賤的身體裡。但現在,它出現在這裡。就在陽光下。就在他女兒剛剛緊緊擁抱過的地方。

「嘔——」

理查猛地跪倒在地,胃部劇烈痙攣,乾嘔起來。那種噁心感不是來自生理,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崩塌。他的潔癖,他的控制欲,他那精心構築的「純真與汙穢」的防火牆,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穿。

他的女兒,碰了它。
他的女兒,抱著這團污穢,吸入了它的氣味。

安德魯沒有動。他站在兩米外,看著理查跪在地上嘔吐,看著莉莉被撕壞的玩具嚇得大哭,看著艾蜜莉衝過來抱住莉莉。

安德魯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是職業的偽裝,也不再是絕望的自嘲。那是發自內心的、孩子氣的開心。

「甜嗎?爸爸。」安德魯輕聲問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理查耳邊炸響。

理查猛地抬起頭,雙眼佈滿紅血絲,死死盯著安德魯。「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他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掙扎著想站起來撲向安德魯。

但有人比他更快。

「別動!」

艾蜜莉的聲音尖銳而決絕。她一手緊緊摀住莉莉的眼睛,一手指向理查,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見了地上的那根東西。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一個昨晚剛在理查書房看到那些變態照片的妻子,她一瞬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麼。

那根糖,是安德魯的報復。也是理查罪孽的實體化。

「別碰他,理查。」艾蜜莉抱著莉莉步步後退,眼淚在臉上縱橫流淌,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你沒有資格碰任何人。你這個……怪物。」

周圍的遊客已經開始圍觀,指指點點。遠處傳來了公園保安的哨聲。

這就是安德魯想要的。

觀眾。見證。曝光。

他沒有逃跑,也沒有反抗。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風吹開他的風衣,露出胸口那個已經結痂的粉紅色的「E」。

他看著理查,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此刻跪在草地上,狼狽得像一條吃壞了肚子的狗。

「我不髒。」安德魯突然開口,對著理查,也對著艾蜜莉,更對著天空中刺眼的太陽,「是你們的糖衣太薄了。」

他緩緩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臉上卻帶著殉道者的光輝。

「E結束了。」他說,「我是最後一個。」

保安衝了過來,將安德魯按倒在地。他的臉貼著草地,視線正好與那根腐爛的棒棒糖平行。他看著它,就像看著自己脫落的靈魂。

這場漫長的、裹著糖衣的旋轉木馬,終於停了。

***

三個月後。

這座城市的秋天來得很早,蕭瑟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理查坐在他位於市中心的高級公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房間裡開著強力空氣清淨機,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他正在擦手。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六十次洗手了。他的雙手因為過度接觸消毒液而變得乾燥、脫皮,指關節泛紅,甚至有些裂口。但他停不下來。

只要一閉上眼,他就能聞到那股味道。那股混合了鐵鏽、精液和糖精的腥臭味。那味道彷彿鑽進了他的毛孔,流進了他的血管,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沒有坐牢。

憑藉著昂貴的律師團隊和他在社會上的地位,再加上安德魯本身的精神狀態問題,這件事最終被定性為「精神失常的前員工騷擾事件」。他支付了一筆巨額的賠償金,簽署了保密協議,法律上,他是清白的受害者。

但他的生活已經毀了。

艾蜜莉帶著莉莉走了。走得乾乾淨淨,甚至申請了限制令,禁止他接近女兒五百公尺以內。他在法庭上看到過艾蜜莉一次,那個曾經溫柔順從的妻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而莉莉……

理查痛苦地閉上眼。他最後一次見到莉莉,是在那個公園裡。她哭著喊「爸爸壞」,手裡抓著那隻被撕碎的熊的殘肢。

那是他最完美的藝術品。是他親手毀了她。

不,是安德魯毀了她。

「髒……太髒了……」理查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拿起酒精噴霧,對著空氣瘋狂噴灑。

他現在看不得任何甜食。看到棒棒糖他會嘔吐,看到棉花糖他會恐慌。他甚至辭退了所有的年輕員工,因為看到他們穿著整潔的襯衫,他就會想起安德魯制服下的身體,想起那個「E」,想起那根塞進體內的糖。

曾經帶給他無上快感的控制欲,現在變成了反噬他的夢魘。他恐懼一切不可控的東西,恐懼一切「髒」的東西。

他把自己關在這個無菌的豪宅裡,像一隻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他依然擁有財富,擁有地位,但他失去了一切色彩。

他餘生都將活在那一刻的恐懼中:恐懼那一秒鐘的接觸,是否真的將某種無法洗淨的污穢,傳遞給了他的女兒。

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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