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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糖衣的旋轉木馬》第二十二章|純真的守護
螺旋樓梯的盡頭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像受傷野獸的嗚咽,穿過石縫發出低鳴。艾蜜莉的手緊緊抓著生鏽的鐵扶手,每上一步,心臟都在胸腔裡撞擊出令人作嘔的回響。她手裡攥著理查的工作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但那冰冷的觸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時刻提醒著她剛才在抽屜裡看到的真相——那些關於「E」的照片,那張帶血的字條,以及她丈夫是如何像飼養牲畜一樣,飼養著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她推開了塔頂的鐵門。

「理查!」她喊了一聲,聲音在強風中顯得破碎而單薄。她預期會看到丈夫驚慌失措的臉,或者是他那一貫偽善的、試圖解釋的笑容。

但沒有理查。

只有月光。慘白的、毫無溫度的月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石欄杆旁。那裡坐著一個人。

安德魯。

他靠著欄杆,雙腿伸直,姿勢頹廢得像一個被玩壞後隨意丟棄的布偶。但他穿戴整齊,風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領口豎起,遮住了脖子和胸口。聽到開門聲,他沒有驚訝,也沒有逃跑,只是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像兩潭死水。

艾蜜莉的腳步猛地頓住。她看著這個年輕人——平日裡總是掛著職業微笑、對莉莉溫柔備至的「魔法叔叔」,此刻卻像個從地獄爬回來的鬼魂。他的眼角通紅,嘴唇乾裂,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混雜了汗水、廉價古龍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腥甜氣息。

「他走了。」安德魯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你來晚了,艾蜜莉太太。」

艾蜜莉握緊手機,指關節泛白。「他在哪?他在這裡對你做了什麼?」她的聲音在顫抖,一半是憤怒,一半是恐懼。

安德魯慢慢地站起來,動作僵硬,彷彿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他看著艾蜜莉,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做了什麼?這重要嗎?他是這個遊樂園的國王,我是他的……」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遠處的黑暗,「我是他的E。」

「E……」艾蜜莉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字母像詛咒一樣擊中了她,「你知道E?你知道那個死去的男孩?」

「死去的?」安德魯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不,E沒有死。E活在他心裡,活在我身上。你看。」

他突然伸手,粗暴地扯開了自己的領口。風衣的扣子崩開,襯衫被拉扯,露出了蒼白的胸膛。

艾蜜莉下意識地想閉眼,但恐懼強迫她看清楚。

在安德魯的心口位置,有一個用粉紅色顏料畫出的、歪扭的「E」。那顏料已經乾裂,邊緣被指甲摳得血肉模糊,鮮紅的血珠滲在粉紅的顏料裡,像一道潰爛的傷口。而在那個字母周圍,還隱約可見其他痕跡——像是某種激烈的、帶有羞辱性的性愛留下的紅印。

「天啊……」艾蜜莉捂住了嘴,胃部一陣劇烈的翻攪。她認得那個顏色的顏料,那是莉莉最喜歡的粉紅色,是遊樂園裡用來畫快樂氣球的顏色。理查竟然用這種顏色,在一個人的身上刻下了另一個死人的名字。

「他叫我good boy。」安德魯低頭看著那個傷口,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說這是藝術。他說……莉莉也會喜歡這種顏色。」

「閉嘴!」艾蜜莉尖叫出聲,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母獅,「別提莉莉!你不配提她的名字!理查也不配!」

安德魯抬起頭,看著艾蜜莉崩潰的樣子。他的眼神中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他成功了。他看到了這個完美家庭裂開的縫隙,看到了那個優雅的女人是如何在真相面前碎成粉末。

「我不配?」安德魯輕聲反問,「也許吧。但理查覺得我很配。他甚至讓我用莉莉的照片……」

「別說了!」艾蜜莉衝上前,揚起手似乎想打他,但在觸碰到安德魯那死寂的眼神時,她的手僵在半空。她打不下去。眼前這個人,也是受害者。是被她丈夫毀掉的無數個「E」中的一個。

「他逃走了。」安德魯退後一步,整理好自己的衣領,重新遮住了那個醜陋的傷口,「他收到你的定位,就逃走了。像個懦夫。他拋棄了我,就像拋棄上一個E一樣。」

他走到艾蜜莉身邊,兩人擦肩而過。安德魯停下腳步,湊近艾蜜莉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他根本不愛我們,艾蜜莉太太。也不愛你。他只愛他的控制,愛那種把純真變髒的快感。莉莉……是下一個。」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艾蜜莉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你胡說!」艾蜜莉轉身,眼淚奪眶而出,「莉莉是他女兒!」

「正因為是女兒。」安德魯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飄散在風中,「最純真的畫布,才值得用最髒的顏料。」

說完,他邁步走向樓梯口。他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緊緊握著那個裝著毒糖的布包。他沒有把這個東西交給艾蜜莉,也沒有告訴她這個詛咒的存在。因為艾蜜莉也是理查的一部分,是那個虛假天堂的守門人。

安德魯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樓道裡,只留下艾蜜莉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塔尖。

風更大了。艾蜜莉癱坐在地上,手裡的工作手機滑落,「噹」的一聲磕在石板上。她抱著膝蓋,在這死寂的遊樂園頂端,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哭聲。她哭自己的愚蠢,哭理查的殘忍,更哭莉莉岌岌可危的未來。

她必須保護莉莉。這是她現在唯一的念頭。

***

凌晨三點,艾蜜莉回到了家。

房子裡靜悄悄的,像一座華麗的墳墓。她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路燈光,輕手輕腳地走上二樓。主臥的門虛掩著,她推開一條縫,看見理查躺在床上,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沉。

那一刻,艾蜜莉湧起一股衝動,想衝進廚房拿把刀,直接捅進這個男人的心臟。但理智拉住了她。殺了他,莉莉就會變成殺人犯的女兒。毀滅這個家容易,但保護莉莉很難。

她輕輕關上主臥的門,轉身走進了莉莉的房間。

房間裡亮著粉紅色的小夜燈,莉莉抱著她的泰迪熊睡得正香。艾蜜莉走到床邊,跪在地毯上,看著女兒稚嫩的臉龐。莉莉的睫毛長長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甜笑,可能正夢見旋轉木馬和棉花糖。

「對不起,寶貝。」艾蜜莉握住莉莉的小手,眼淚無聲地滴在床單上,「媽媽太笨了。媽媽差點讓你受傷。」

她想起安德魯的話——「莉莉是下一個」。那種恐懼讓她渾身發抖。她不能讓理查再單獨接觸莉莉,一秒鐘都不行。

她決定了。明天一早,她就帶莉莉走。回娘家,或者去任何理查找不到的地方。她要離婚,要揭發理查,要讓他身敗名裂。但在那之前,她必須演戲。就像理查演了十年的好丈夫一樣,她也要演最後幾個小時的好妻子,以免打草驚蛇,讓理查做出極端的舉動。

艾蜜莉就這樣坐在莉莉床邊,守了一整夜。她像一隻受傷的母狼,警惕地盯著門口,守護著她最後的幼崽。

***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

安德魯沒有回家。他去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買了一隻白色的、毛茸茸的泰迪熊。那是店裡最貴的一隻,毛色雪白,脖子上繫著一個紅色的緞帶蝴蝶結,看起來純潔無比。

他帶著這隻熊,來到了一個無人的公園長椅上。藉著路燈昏黃的光,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把美工刀片,還有那個一直貼身藏著的、裝著沾血棒棒糖的布包。

這是最後的儀式。

安德魯面無表情地割開了泰迪熊的背部。雪白的絨毛被切開,露出裡面潔白的棉花填充物。他伸手進去,掏出了一部分棉花,掏出了一個足以容納一顆心臟的空洞。

然後,他解開了那個布包。

那根紅色的棒棒糖暴露在空氣中。经过幾個小時的體溫和氧化,上面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黑色,那股腥甜的氣味更加濃烈,混合著他的體液和唾液,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安德魯看著它,眼神中閃過一絲病態的溫柔。

「這是叔叔給你的禮物,莉莉。」他低聲說,將那根糖棍深深地塞進了泰迪熊的身體裡,埋在最深處的棉花中,「這是叔叔的愛,叔叔的恨,還有叔叔的命。」

他重新填回棉花,仔細地縫合背部的切口。他的針線活是自己在遊樂園修補制服時學會的,針腳細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這隻熊被「開膛破肚」過。

縫合完畢,他整理了一下泰迪熊的毛髮,讓它看起來依舊完美無瑕。他把熊抱在懷裡,用臉頰蹭了蹭那柔軟的絨毛。

「真乾淨。」他笑了,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扭曲,「就像理查喜歡的那樣。」

他看了看時間。凌晨五點。天快亮了。

理查今天會帶莉莉去遊樂園的。安德魯確信這一點。因為理查是個傲慢的人,他需要證明自己沒有被昨晚的「意外」嚇倒,他需要向艾蜜莉證明一切正常,更需要向自己證明他依然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國王。

而安德魯,會在那裡等著他們。

***

清晨的陽光穿透窗簾,喚醒了這個充滿裂痕的家。

理查醒來時,發現身邊是空的。他心頭一跳,迅速下床走出房間。他在莉莉的房間找到了艾蜜莉。她正抱著剛剛醒來的莉莉,在給她講故事。

看到理查進來,艾蜜莉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抬起頭,露出一個疲憊但自然的微笑。「早安。昨晚……工作順利嗎?」

理查審視著她的表情。沒有歇斯底里,沒有質問。難道昨晚她沒看見?或者她去遊樂園只是一次多疑的誤會,根本沒上塔樓?

「還好,伺服器修復了。」理查走過去,試圖親吻艾蜜莉,但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轉而去拿莉莉的衣服。

「媽媽說今天我們可以去公園野餐!」莉莉興奮地喊道,「我想帶我的球!」

「野餐?」理查挑眉。

「我想帶莉莉出去透透氣。」艾蜜莉背對著理查,聲音平穩,「昨天……我覺得家裡有點悶。」

理查的大腦飛速運轉。野餐是個好主意。公開場合,陽光下,正常的家庭活動。這能證明一切如常。而且,如果那個該死的安德魯敢出現,在公共場合他反而不敢造次。

「好主意。」理查露出完美的笑容,「不過,既然是週日,不如我們先去遊樂園門口的那個大公園?莉莉一直想在那邊放風箏。」

他要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站起來。他要帶著妻子和女兒,堂堂正正地站在遊樂園門口,以此來嘲笑那個躲在暗處的失敗者。

「好啊。」艾蜜莉轉過身,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就去那裡。」

她心裡想的是:那裡人多,如果理查發瘋,她可以求救。而且,那是安德魯工作的地方,也許……她能在那裡徹底揭穿理查,結束這一切。

***

上午十點,遊樂園外的中央公園陽光明媚。草坪上滿是奔跑的孩子和野餐的家庭。理查一家三口看起來就像這幅美好畫卷中最完美的一部分。理查穿著休閒的Polo衫,艾蜜莉戴著遮陽帽,莉莉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像個小天使。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幅畫卷底下藏著怎樣的暗流。

理查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他戴著墨鏡,視線掃過每一個角落,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給安德魯發了最後通牒,如果那小子聰明,現在應該已經消失了。如果他不聰明……理查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他已經準備好報警說有個精神失常的員工騷擾他們。

艾蜜莉則緊緊牽著莉莉的手,一刻也不鬆開。她的目光警惕,身體緊繃。

「爸爸,我要那個氣球!」莉莉指著遠處的一個小丑攤販。

「好,爸爸去買。」理查鬆開手,轉身走向攤販。

就在這短暫的、理查轉身的幾秒鐘空檔。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像一道幽靈,從旁邊的樹叢陰影裡走了出來。

艾蜜莉猛地轉頭,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是安德魯。

但他沒有穿制服。他穿著一件長風衣,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他看起來不再像那個陽光的「魔法叔叔」,而像個瀕死的人。

但他手裡抱著一隻雪白的、巨大的泰迪熊。

「安德魯……」艾蜜莉下意識地把莉莉拉到身後,「你別過來。」

安德魯沒有理會艾蜜莉的恐懼。他的目光越過艾蜜莉,直直地落在莉莉身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燃燒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狂熱和——愛?扭曲的愛。

「莉莉。」安德魯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溫柔,「叔叔來送禮物了。」

莉莉從媽媽身後探出頭,看見了那隻大熊,眼睛立刻亮了。「哇!大熊熊!」

「這是秘密遊戲的獎品。」安德魯半跪下來,將那隻熊遞向前。他的手在顫抖,但他笑得很燦爛,燦爛得讓人心碎,「叔叔把它做得……很特別。裡面藏著叔叔的心。」

「安德魯!住手!」艾蜜莉大喊,試圖阻止莉莉去接。

但就在這時,買完氣球的理查轉過身,看見了這一幕。

理查的墨鏡滑落了一半。他看著安德魯,看著那隻白得刺眼的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看見了安德魯眼中的瘋狂。那不是順從,那是同歸於盡的決絕。

「別碰那隻熊!」理查大吼一聲,扔掉氣球,瘋了一樣衝過來。

但太遲了。

莉莉已經掙脫了艾蜜莉的手,開心地跑過去,一把抱住了那隻雪白的泰迪熊。

「謝謝叔叔!」她把臉埋進熊柔軟的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安德魯看著莉莉抱住熊,看著那純潔的臉龐貼著藏有汙穢毒糖的腹部。他慢慢地站起來,對著衝過來的理查,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

理查在距離他們兩米的地方猛地煞住腳步。他看著莉莉懷裡的熊,彷彿看到了一顆正在倒數的核彈。他知道裡面有什麼嗎?不,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那種來自地獄的惡臭,正透過那層雪白的絨毛,滲透進他完美女兒的皮膚裡。

這不是結束。這是毀滅的開始。

安德魯沒有逃。他站在陽光下,風衣敞開,露出了胸口那個若隱若現的粉紅「E」。他看著理查,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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