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6日 03:45 絕對隔離:時間的墳場
國安局總部,地下七層。
在徐光明回禮並被制服的同一時間,陳予心被擔架推進電梯。她意識模糊,只感覺到身體在金屬箱子裡高速下墜,伴隨著持續的低頻震動。
擔架最終停在了地下七層。
電梯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巨大的、未經裝修的空曠空間。水泥牆面粗糙,裸露著巨大的橫樑與立柱,空氣中帶著一種原始的潮濕和冰冷的礦物氣味。這裡沒有任何辦公設施,只有一片建築物核心的原始冰冷。
在空間的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全透明的關押艙。
四名全副武裝的女特勤隊員將陳予心從擔架上丟下,動作粗暴而迅速。她們的臉上戴著防毒面罩,眼神被面罩後的反光遮蓋,不發一語,如同沒有靈魂的機器人。
陳予心被丟到一張不到半人大小的單人床上。這個關押艙極其簡陋:一個固定在牆上的簡陋馬桶,手掌大的洗手台,以及一張冷冰冰的合金桌子和一把椅子。所有設備都定死在地上,完全不能移動。
女兵們沒有留下任何解釋。透明的關押艙門發出沉重的**「嘶——」**聲,自動關閉。
隨著她們轉身離開,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探照燈隨即熄滅,瞬間陷入了無限的黑暗與寂靜。
她的大腦剛經歷了維度衝擊,此刻對環境的感知被無限放大。安靜到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發出**「咚、咚、咚」**的巨響。這種寂靜,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恐懼,因為它剝奪了人類賴以判斷時間與空間的全部依據。
她蜷縮在冰冷的床上,孤獨、無助,被恐懼和生理上的極度疲憊包圍。
每一餐都是一種儀式化的壓迫。
關押艙的下方會打開一個狹小的金屬槽,食物被推入。通常是一份溫熱的營養膏和一瓶水。沒有餐具,沒有多餘的容器。
陳予心必須在金屬槽關閉前的短暫時間內吃完。她不知道這份食物代表的是「早餐」還是「晚餐」。
她記得:
第一次: 她花了一分鐘吃完,在食物被推走後,她感到一絲安慰。
第N次: 她只吃了兩口,發現自己沒有胃口。金屬槽發出**「喀啦」**的摩擦聲,冷酷地將未動的食物連同托盤一起收回。她甚至沒有時間去感受飢餓。
食物被推入,吃了,端走。這個單調的循環,成了她與外界唯一的、卻是充滿敵意的聯繫。
當陳予心再次醒來時,關押艙外的燈光已再次亮起。
她眨了眨眼,一個身影已經矗立在透明門前。那是一位身著熨燙平整的純白色海軍軍服的女少校,制服上掛著保防官的肩章。
透明門發出**「咔噠」**一聲,自動開啟。女少校優雅地走了進來,門隨即自動關閉。
女少校臉上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她走到床邊,伸出手扶起陳予心,動作輕柔且帶著關懷,彷彿她們只是在參加一次午茶會。
「起來吧,坐到椅子上會舒服些。」
陳予心全身肌肉處於戒備狀態,她緩慢地坐到冰冷的合金椅子上。
女少校回到合金桌旁,打開了公事包,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稿紙和一支鉛筆。
「妳好,陳予心小姐。」女少校聲音溫和,如同鄰家大姊,「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國安局保防官甄兌妮少校。我們請您來,是要完整的了解昨晚 23:00 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也請您體諒,這裡有一本稿紙。為了您的安全,我們必須確保您沒有被**『二次植入』。所以,請您將從有『記憶』以來**,您的生平、您的家人、您的同學、工作,所有細節都要寫進去。」
甄兌妮少校微笑著,眼神卻沒有溫度:「麻煩配合我們的工作,別為難妳自己,也別為難我們。」
陳予心眉頭緊皺:「就這樣…寫我的生平就好了嗎?」
「沒錯的。」甄兌妮少校輕聲說,帶著一種無害的鼓勵,「越早寫完對您越有利。國安局已將隨身碟嚴密保護,等您完整寫完,我們會協助您在安全的情況下解讀。開始吧。」
甄兌妮身著純白色海軍軍服,臉上是完美無瑕的微笑。她將厚厚的稿紙和鉛筆放在桌上。
第一次到第十次:甄兌妮的專業與冰冷
最初,甄兌妮的態度是專業且溫和的。她扶陳予心起身、遞水,並鼓勵她回憶。
但隨著陳予心一次次重寫,錯誤和矛盾開始增加。甄兌妮的語氣開始變得帶著一種外科醫生般的冷酷。
「陳小姐,妳在這次的第 45 頁,關於妳母親梁欣怡國手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敘述了她對手是南韓的李慧媛。但在妳上一次的版本中,對手是日本的中島美雪。」甄兌妮輕輕地說,語氣平穩,像在讀一本無關緊要的報告。
「妳的記憶在重塑。妳的大腦正在製造『合理但虛假』的細節來填補昨晚衝擊留下的空白。請妳誠實面對,我們只是想幫妳確定,妳所堅持的『仇恨』,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被植入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刺穿了陳予心的核心。如果連她的仇恨都是假的,那麼她七年來的所有堅持,都將毫無意義。
不知是第幾天:瘋狂與記憶的剝離
陳予心已經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少遍。她只知道,每寫完一本,她的自我就剝落一層。
幻覺的加深: 她開始在稿紙上寫下一個虛構的「哥哥」——陳予風。這個哥哥在她的版本中,是空手道的天才,卻死於一次離奇的訓練意外。這個不存在的記憶,比真實的記憶更讓她感到痛苦。
自我的消失: 她的筆跡開始改變,有時纖細,有時狂亂。她開始分不清自己是跆拳道教練,還是警大畢業生,甚至懷疑自己其實是冰牙會的間諜。
鏡子的恐怖: 關押艙的合金表面微微反光。當她看向自己時,她覺得那張臉已經變得陌生而蒼白,充滿了瘋狂的線條。她開始恐懼自己的臉,恐懼自己的記憶。
當她寫到第三十五遍,筆下那個**「陳予風」的哥哥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關於「亞蒙」低語**的胡言亂語。
甄兌妮少校的轉變與嘶吼
甄兌妮少校進來了。這次,她沒有微笑,臉上佈滿了青筋和未曾有過的憤怒。她猛地將稿紙砸在陳予心面前的合金桌上。
「夠了!妳當我們國安局是白癡嗎?」 甄兌妮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歇斯底里。
「我們給妳時間、給妳筆、給妳紙,讓妳自己救自己!妳在寫什麼?亞蒙?古文明?妳的幻覺哥哥?」
她猛地抓住陳予心的手臂,將她從椅子上拖起。
「我們的人,為了保護妳,正在地下室被折磨!」甄兌妮的聲音帶著一種被侮辱的憤怒,但她的話語卻無意中揭示了徐光明的處境。
陳予心的腦袋像是被擊中,她終於有了反應,她的大腦瘋狂地試圖連結:徐光明、折磨、地下室。
「他…他怎麼了?」陳予心發出沙啞的疑問。
甄兌妮少校猛地將她推回椅子上,俯下身,眼神充滿了極致的威脅,她用一種比剛才的歇斯底里更恐怖的、低吼的語氣,對著陳予心的耳朵嘶吼道:
「妳不寫!妳不寫出一個我們能接受的『真實』!妳就沒有東西吃!」
「妳知道嗎,陳予心!妳寫的東西,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妳再寫下去,妳就會被定性為精神異常的廢棄物!沒有人會幫妳!沒有人會知道妳在地下七層!妳會像垃圾一樣,腐爛在這裡!」
陳予心全身的防線徹底崩塌。她看到眼前的甄兌妮,突然變成了那個在極地冰面上,對她低語的特瑞莎。
她發出絕望的哭喊,猛地抓起桌上的鉛筆,在稿紙上胡亂劃著、戳著,彷彿要用筆尖將自己的記憶徹底毀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讓我剝離!讓我忘記他們!」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前的世界在搖晃,她意識到,她已經徹底瘋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