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日 06:00
臺中水湳中央公園,陰,20℃,風速2級,濕度87%。
天還沒徹底亮透,公園裡的路燈像一排即將熄滅的燭火。
陳予心踩著節奏,紅色慢跑鞋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發出輕而穩的「噠、噠、噠」。
高馬尾在背後甩出俐落的弧線,空氣瀏海與側邊長髮被黑色運動頭帶壓得服服貼貼,一絲不亂。
灰色棉質外套敞開,裡面是黑色緊身背心,汗水沿著鎖骨往下滾動,在胸前微凹的陰影中匯成細細的水線。
深灰瑜伽褲包裹著結實的大腿,每一次跨步都讓布料繃出極其流暢的肌肉線條,又在落地時瞬間鬆弛,像一頭安靜卻隨時會爆發的豹。
她沒有戴耳機,也沒有看錶,只憑心跳來計拍:170下,維持在乳酸閾值邊緣。
這是她從警大三年級開始,每天清晨的儀式。
不是為了健康。
是為了確保:如果哪天仇恨需要她親手討回,她的身體不會拖後腿。
07:27
她跑完最後一圈,停在公園出口的路燈下,雙手撐膝,大口吐氣。
霧氣從唇間湧出,像一條白龍。
她抬頭,看見遠處經貿園區的玻璃帷幕剛被晨光點亮,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小。
小到連七年前那場車禍的真相,都抓不住。
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掉,轉身往家的方向跑。
07:42
三層樓透天,道館招牌「陳氏跆拳.空手道館」還沒亮燈。
她用鑰匙開了側門,鐵門在軌道上滑出熟悉的「喀啦啦」摩擦聲。
一樓道場空蕩蕩,只有昨晚忘記收的護具散落一地,空氣裡混著皮革、汗水與淡淡的檜木味。
她直接上二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沒開燈,憑記憶把外套、背心、瑜伽褲一件件剝落,丟進洗衣籃。
赤裸的身體在落地窗前劃出一道蒼白剪影:
84/58/86的完美曲線像一把被水磨過的玉刀,結實卻不見肌肉塊,皮膚薄得能看見淡青色血管在腰窩與大腿內側蜿蜒。
她走進浴室,打開熱水。
嘩啦——
熱水從頭頂砸下,瞬間蒸出濃濃白霧。
她閉上眼,讓水流沖過耳後那顆小黑痣,沖過鎖骨的凹窩,沖過胸前微微起伏的弧度,再沿著平坦小腹滑進那道淺淺的、像珍珠母貝的肚臍。
霧氣裡,她聽見自己心跳。
咚、咚、咚。
很穩。
然而在每一次心跳間隙,都藏著七年前太平間裡那三具蓋著白布的輪廓。
她伸手抹過鏡子,鏡面露出一張過分年輕的臉:
25歲,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
她對自己說:
「今天也要好好活著。」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他們沒能活完的人生。
08:57
她換上黑色緊身T恤,外頭套全黑道服,腰帶是白底紅條紋——這是九段以上才有的顏色。
那是她爸陳天宇生前最後一條腰帶。
她把腰帶繫得極緊,像把所有悲傷都勒進腹腔。
下樓時,木質階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一樓,十幾個臺灣體大的訓練生已經排好兩列,正在做關節熱身。
看到她的腳踏上最後一階,所有人同時站直,90度鞠躬,聲音撞碎空氣——
「教練早!請多指教!!」
09:05
「兩兩對練,模擬實戰!開始!」
她一句話,場上瞬間炸開。
護具撞擊聲、腳底摩擦聲、壓抑的喘息聲交織成一片。
她掃視一圈,目光停在角落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大二女生身上。
「許喬妍,過來。妳跟我。」
全場「撕——」一聲抽氣。
許喬妍臉色瞬間慘白,卻還是硬著頭皮走到場中央。
09:12
對練開始不到十秒。
許喬妍一個右側踢掃向陳予心頭部,力道兇狠。
陳予心腳步輕輕一錯,身體像紙片一樣側滑半步,側踢擦著她耳邊的馬尾掃過,帶起一陣風。
下一瞬,她已經轉身,右腿由下而上劃出一個完美螺旋——
後腦正中。
「砰!」
護頭脫落,許喬妍直挺挺往前倒,面門砸在軟墊上,發出悶響。
全場寂靜三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啊——!」
有人笑,有人尖叫,有人直接坐地上了。
陳予心蹲下身,把許喬妍翻過來,檢查她的瞳孔與頸動脈,確認沒事後,才淡淡說:
「反應慢了0.7秒。下次記得縮頭。」
然後起身,對著其餘人拍拍手:
「繼續。上午課程到十一點,誰再被我踢到,就自己加跑二十圈操場。」
11:30
女生淋浴間,水聲嘩啦,霧氣比早上更濃。
十幾個女生圍著蓮蓬頭沖洗,有人還在哭,有人笑到打嗝。
陳予心站在最裡面,熱水順著鎖骨往下流,在胸前分岔,滑過平坦小腹,最後沿著大腿內側那道淺淺的淚痣滴落。
她閉著眼,聽見許喬妍在旁邊小聲嘟囔:
「老師,妳一定壓力很大吧……我們根本是妳的舒壓桶、人形沙袋。」
陳予心睜開眼,水珠掛在睫毛上,像碎鑽。
她伸出食指,輕輕「叩」一下彈在許喬妍額頭:
「妳們自己不練好,怎麼去當國手?」陳予心反問,「跟國外那些一米八幾的比,體型就輸了,還不多練技術?」
語氣雖兇,但嘴角卻有一絲上揚。
女生們開始七嘴八舌:
「老師妳才25歲耶!一天到晚關在道館會發黴!」
「對啊!去約會啦!去玩啦!去談戀愛啦!」
「我們這些打工的可以幫忙看館啊!晚上國中小課程我們頂得住!」
「老師,妳休個假好不好?拜託~~」
陳予心被圍在中央,水珠沿著腰線往下流。
她突然發呆。
休假?
她已經連續七年沒有連續休過三天以上了。
腦海裡閃過父母的照片、妹妹的笑臉、太平間的白布、那份被強行結案的報告……
她低聲說:
「休假啊……」
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淋浴間瞬間安靜。
她抬頭,對著眾人露出一個極淺極淺的笑,左臉酒窩一閃而逝:
「好像……也不錯。」
水聲繼續。
霧氣更濃。
(第一章 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