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第6章 獲救
第五十四天夜裡。
張雨婷又夢到了那片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那裡。
四周的樹木密密麻麻，腳下全是濕泥，踩上去還會發出黏膩的聲音。
她想回營地，卻怎麼也找不到路。
走著走著，前面突然出現一件熟悉的衣服。
那是陳柏宇登島時穿的上衣。
衣服被扯破了，沾滿泥巴，底下還有一隻手。
張雨婷停住腳步。
她看見陳柏宇倒在樹下，身上都是傷，半張臉已經被什麼東西啃得血肉模糊。
「啊……」
她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
地上的人卻忽然動了。
陳柏宇睜開眼，直直看著她。
「不是妳，那是誰？」
「不是我！」
張雨婷拼命搖頭。
「又不是我一個人投的！」
陳柏宇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看著她。
「不是我——！」
張雨婷猛地坐了起來。
「不是我！」
棚子裡有人被她吵醒，翻身坐起。
「雨婷？妳怎麼了？」
是周怡君。
張雨婷大口喘著氣，後背全是汗。
她看了看熟悉的棚頂，又摸了摸自己的手。
沒有泥巴。
也沒有血。
「沒事。」
「妳剛剛一直在喊。」
「就做惡夢啦。」
周怡君遞給她水壺。
張雨婷接過來喝了兩口，手還有些發抖。
「要不要出去坐一下？」
「不用，妳睡吧。」
周怡君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重新躺下。
張雨婷卻怎麼也睡不回去。
她抱著膝蓋坐在棚子裡，直到外頭的天色開始變亮。
……
第五十五天。
林佳怡醒來時，天才剛亮。
她躺在簡陋的遮蔽棚裡，聽見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卻沒有立刻起身。
昨天晚上，她又沒睡好。
肚子餓，背也痠。
最麻煩的是，最近幾天只要站得太快，就會有一陣頭暈。
她在原地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棚子裡還有幾個女生在睡覺。
有人側躺著，有人蜷縮著身體，身上蓋著已經有些破損的衣物。
經過將近兩個月的荒島生活，大家早就沒有剛登島時的模樣。
頭髮亂了。
皮膚曬黑了。
原本還算合身的衣服，也因為身形變瘦而顯得寬鬆。
有幾個人甚至連鞋子都已經破得不能再穿，只能用布條包住腳，避免走在礁石上時直接被割傷。
林佳怡走出棚子。
營火旁邊，吳宜庭已經在清點昨天剩下的食物。
說是剩下，其實也沒多少。
只有幾片曬乾的植物，以及兩小塊魚乾。
「妳怎麼這麼早？」
林佳怡走過去。
吳宜庭抬頭看了她一眼。
「睡不著。」
她把東西重新包好。
「昨天那些魚乾，我有先留一點下來。」
「嗯。」
「可是今天如果沒找到東西，晚上就真的沒有了。」
林佳怡看著她手裡的小包裹，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我知道。」
其實不用吳宜庭提醒，她也很清楚目前的狀況。
這十幾天，她們過得比之前更加辛苦。
附近能找到的貝類和螃蟹越來越少。
原本幾處比較容易採集的地方，現在往往走上一整個上午，也找不到多少東西。
她們試過魚叉。
試過用植物纖維編織簡單的漁網。
也試過在退潮時利用石頭圍住一些淺水區。
偶爾確實能有收穫。
但十二個人每天需要的食物，實在太多了。
就算捕到幾條魚，分到每個人手裡，也不過是一小塊肉。
更麻煩的是，長期吃不飽，已經開始影響大家的體力。
原本能夠走上大半天的人，現在走沒多久就得休息。
有人腳上的傷口一直沒有完全癒合。
有人則因為反覆腹瀉，連續幾天都沒什麼精神。
偏偏她們又不能停止尋找食物。
林佳怡拿起旁邊的水壺，喝了一口。
找到溪流後，至少不用再擔心完全沒有淡水。
只是取水、搬水和煮水，同樣得花費人力。
而最近幾天，連這些工作都開始變得吃力。
「今天怎麼安排？」
吳宜庭問。
林佳怡看向還在睡覺的幾個人。
「等大家醒來再說吧。」
前幾天，黃筱雯和許庭瑜就是走得太遠，回來時幾乎累得站不穩。
最後找到的食物，卻連兩個人一天需要的份量都補不回來。
但如果不繼續擴大搜尋範圍，附近又確實沒有多少東西能吃。
林佳怡把水壺放下，走到營地旁邊，開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工具。
……
早上八點多，十二個人陸續醒來。
林佳怡照例安排工作。
黃筱雯、李欣儒和許庭瑜負責沿著東側海岸尋找食物。
陳佩珊、蔡雅婷和鄭妍希則去另一邊，查看前幾天設置的簡易捕魚裝置。
剩下的人留在營地，處理取水、煮水、撿柴和其他工作。
只是安排到一半時，王思涵忽然開口。
「佳怡，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出去？」
林佳怡轉頭看她。
「妳怎麼了？」
王思涵抿了抿嘴。
「我昨天晚上又拉肚子。」
她的聲音不大。
「今天早上也還是不太舒服。」
林佳怡看了看她的臉色。
確實有些蒼白。
「那妳今天就留在營地，不舒服的話先休息。」
「可是今天人不是已經不夠了？」
「沒關係，先照這樣安排。」
旁邊的蔡雅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又少一個人。」
王思涵低下頭。
「不好意思。」
「我不是在說妳啦。」
蔡雅婷揉了揉額頭。
「只是我們真的越來越難找到東西了。」
這句話沒有人反駁。
因為大家都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林佳怡最後還是讓幾組人按照原本的安排出發。
留在營地的人，則先把昨天清洗過的布料拿出來晾曬。
這些布料有些是用來處理經血的。
有些則是拿來包紮傷口。
經過一個多月的反覆使用，已經有不少開始破損。
甚至有幾塊布，因為實在太薄，根本不適合再繼續使用。
周怡君蹲在棚子旁邊，將那些布料一塊塊攤開。
張雨婷則在旁邊幫忙。
她拿起其中一塊布，皺了皺眉。
「這個還能用嗎？」
周怡君看了一眼。
「不能了。」
「那丟掉？」
「先放旁邊吧。」
張雨婷把布放下。
「可是我們剩下的也不多了。」
「我知道。」
周怡君沒有抬頭。
「等一下再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張雨婷看著那些已經剪得零零碎碎的衣物，心情有些煩躁。
她身上的T恤也早就被剪短了下襬。
前幾次月經來時，她只能靠著那些反覆清洗的布料勉強應付。
有時候布料沒乾，還得忍著潮濕和摩擦帶來的不舒服。
而最近幾天，她又開始有些腹痛。
偏偏這種事情根本沒辦法靠意志力解決。
「到底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啊……」
她小聲抱怨。
周怡君沒有回答。
張雨婷把布料攤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卻又忍不住往樹林那邊看了一眼。
昨天夜裡夢到的那張臉，突然又跑進腦海裡。
她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雨婷，妳有沒有聽到？」
周怡君忽然問。
「什麼？」
「我說這一塊先不要用了。」
「喔，好。」
張雨婷把布料放到旁邊，沒有再出聲。
……
下午三點多，外出的幾組人陸續回來。
黃筱雯她們的收穫依然不多。
只有少量貝類，以及幾種已經確認能吃的植物。
另一組倒是稍微好一些。
鄭妍希從簡易捕魚裝置裡取到了兩條魚。
雖然都不大，但至少是今天比較像樣的收穫。
林佳怡看著那兩條魚，總算露出一點笑容。
「今天至少有魚。」
「對啊。」
鄭妍希把東西放下。
「不過明天可能得換地方了。」
「怎麼了？」
「那邊最近幾乎沒魚進去。」
林佳怡點頭。
「好，明天再討論。」
她把食物交給吳宜庭，準備按照這段時間建立的規則分配。
只是吳宜庭把食物集中起來後，臉色卻突然變了。
「等一下。」
林佳怡看向她。
「怎麼了？」
吳宜庭重新翻了一遍放在棚子裡的小包裹。
接著又檢查旁邊的儲物位置。
「昨天留的魚乾呢？」
「不是在那裡？」
「不見了。」
林佳怡愣了一下。
「什麼不見了？」
「昨天剩下的那兩塊魚乾。」
吳宜庭抬頭。
「早上我還有看到。」
這句話讓附近幾個女生都轉過頭來。
蔡雅婷皺起眉。
「是不是妳放錯地方？」
「沒有。」
吳宜庭搖頭。
「我早上才確認過。」
她把小包裹翻過來。
裡面只剩下幾片乾燥植物。
原本應該放在旁邊的魚乾，確實不見了。
林佳怡走過去，跟著檢查了一遍。
沒有。
她又詢問附近幾個人，有沒有人動過那包食物。
大家都說沒有。
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奇怪。
畢竟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兩小塊魚乾已經不是什麼可以隨便忽略的東西。
即使平均分給十二個人，每人也只有很少一口。
但如果有人私自拿走，就代表她們原本建立的分配規則出了問題。
「會不會是被動物叼走了？」
周怡君問。
吳宜庭想了想。
「也有可能。」
她看了看周圍。
「只是包裹沒有被弄亂。」
林佳怡蹲下身，仔細檢查儲物位置。
沒有明顯的動物腳印。
但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畢竟她們的營地並沒有真正密封的儲物設備。
以前就曾經有小動物靠近食物。
只是這次，誰也沒有親眼看見。
「先別急著下結論。」
林佳怡站起身。
「今天的食物還是先處理好。」
她原本打算把事情暫時放下，張雨婷卻突然開口。
「我早上有看到思涵去放食物的地方。」
王思涵愣了一下。
「我去拿水啊。」
「可是水不是放在旁邊嗎？」
「對啊，不然呢？」
張雨婷皺眉。
「我只是覺得奇怪，魚乾怎麼剛好就不見了。」
王思涵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妳懷疑我偷吃？」
「我又沒說一定是妳。」
「那妳講這些幹嘛？」
「我把看到的事情講出來也不行嗎？」
王思涵看著她，突然笑了一聲。
「張雨婷，妳真的很有問題。」
張雨婷的表情變了。
「妳什麼意思？」
「上次陳柏宇也是這樣，現在又換成我？」
這句話讓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張雨婷的臉色一白。
她腦中閃過昨晚那個倒在樹下的人影，立刻又把念頭壓了下去。
鄭妍希放下手裡的東西。
「雨婷，妳沒看到她拿，就不要亂懷疑。」
「我本來就只是懷疑！」
張雨婷提高聲音。
「而且陳柏宇那件事，當初是九個人投贊成，又不是我一個人把他趕走的！」
陳佩珊皺起眉。
「但當初是妳說他偷看。」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他在偷看啊！」
張雨婷看向她。
「妳現在後悔了，就想把事情全部推給我？」
「我沒有說都是妳的錯。」
「那就不要一直講得好像只有我有問題！」
蔡雅婷終於忍不住插話。
「好了啦！現在吵這個有什麼用？」
她指著那包食物。
「我們今天走了一整天，就找到這麼一點東西，現在還有人被懷疑偷吃，妳們到底想怎樣？」
王思涵拿起自己的水壺。
「反正我沒拿。」
她看向林佳怡。
「以後不要再安排我跟張雨婷一起做事。」
「我也不想跟妳一起！」
張雨婷立刻回嘴。
王思涵沒有再理她，直接走向遮蔽棚。
蔡雅婷站在原地，看了看吳宜庭手裡的食物。
「還有，分配的事情也得重新談。」
吳宜庭抬頭。
「不是已經有規則了嗎？」
「可是東西不見了，現在連誰拿的都不知道！」
蔡雅婷揉了揉額頭。
「我真的受夠了。每天累得半死，回來連一餐都吃不飽。」
「妳以為只有妳累嗎？」
陳佩珊的語氣也不太好。
「我有這樣說嗎？」
「那妳現在是在怪誰？」
「我誰都不想怪！」
蔡雅婷抓起自己的東西。
「反正明天我自己出去找，找到多少自己先吃多少，剩下的再拿回來！」
「妳這樣大家要怎麼分配？」
林佳怡趕緊開口。
「那妳說怎麼辦？」
蔡雅婷轉頭看她。
「每天都說要平均、要照顧身體不舒服的人，可是我們現在連自己都快顧不好了！」
林佳怡一時說不出話。
蔡雅婷也沒有等她回答，直接走開。
陳佩珊看了看其他人，最後也沒再說什麼。
她坐回原本的位置，低頭繼續整理工具。
張雨婷還想開口，但發現沒有人理她，最後也氣沖沖地離開營火旁。
原本圍在一起的十二個人，就這樣陸續散開。
只剩林佳怡和吳宜庭站在食物旁邊。
「現在怎麼辦？」
吳宜庭低聲問。
林佳怡看著已經分好的晚餐。
「……先讓大家吃飯吧。」
「可是她們都走了。」
林佳怡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蹲下身，把那些食物重新蓋好。
「先留著。」
她看了眼散落在營地各處的女生。
明天的工作，恐怕也沒辦法照原本的方式安排了。
……
傍晚時，原本放在營火旁的食物已經冷了。
王思涵一直沒有過來。
張雨婷也坐在海灘另一側，沒有靠近。
林佳怡最後還是請周怡君幫忙，把各自的份量送過去。
王思涵接過食物，只說了一聲謝謝。
張雨婷卻看了一眼，冷冷地問：
「這是照原本的規則分的？」
「嗯。」
周怡君回答。
「大家都一樣。」
張雨婷沒有再說什麼。
她接過食物，低頭吃了起來。
周怡君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吳宜庭坐在營火旁，原本想找大家討論明天的工作。
這段時間，她們每天晚上都會先商量隔天誰去取水、誰去找食物，再由林佳怡確認。
但今天根本沒有人願意靠過來。
吳宜庭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了。
「明天怎麼辦？」
她問林佳怡。
林佳怡坐在旁邊，揉了揉額頭。
「明天早上再說吧。」
「可是蔡雅婷不是說要自己出去？」
「我知道。」
「思涵也不想跟雨婷一組。」
「嗯。」
吳宜庭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林佳怡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不行。
只是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單純調整工作就能解決的了。
這五十多天，她們一直靠著彼此合作，才勉強維持到現在。
但如果連找到的食物都不願意再交給大家分配，接下來恐怕只會更麻煩。
她看向營地另一側。
蔡雅婷坐在自己的東西旁邊，沒有跟其他人說話。
王思涵則已經回到棚子裡休息。
張雨婷仍然待在海灘上。
幾個人之間，明明只隔著短短一段距離，卻像是誰也不想再靠近誰。
林佳怡拿起水壺，慢慢喝了一口。
她已經累得不想再勸了。
……
晚上七點多，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周怡君坐在營火旁，正準備把剩下的木柴整理好。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
「……什麼聲音？」
坐在旁邊的鄭妍希抬頭。
「怎麼了？」
「妳有沒有聽到？」
兩人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那陣聲音又傳了過來。
嗡——
嗡——
不像海浪。
也不像風吹過樹林。
反而有點像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
周怡君猛地站起身。
「等等！」
她轉頭看向遠處的海面。
黑暗中，似乎有一點光正在移動。
「那邊是不是有東西？」
附近幾個女生立刻抬頭。
黃筱雯第一個跑到海灘邊。
她瞇起眼睛，努力辨認遠處的光點。
過了一會兒，整個人突然僵住。
「船……」
她的聲音很小。
接著猛地轉過頭。
「有船！」
營地瞬間亂了起來。
「真的假的？」
「在哪裡？」
「那邊！妳們看那邊！」
幾個女生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直接往海灘跑去。
遠處的海面上，確實有幾個正在移動的燈光。
而且隨著時間過去，那些燈光似乎越來越近。
林佳怡趕緊從棚子裡拿出保存至今的求救用品。
「反光鏡沒用了，拿信號彈！」
陳佩珊立刻跟著跑過來。
兩人翻出那支一直捨不得使用的信號彈。
林佳怡的手有些發抖。
她看了看說明，確認使用方式。
接著走到比較空曠的沙灘上。
「大家退開一點！」
幾個女生趕緊讓出位置。
下一秒，一道明亮的紅色光芒衝上夜空。
海灘瞬間被照得通紅。
十二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看著那道拖著紅色尾光的信號，往遠處升去。
接著，所有人都轉頭望向海面。
幾秒後。
遠處其中一個燈光，突然開始閃爍。
一下。
兩下。
接著又連續閃了幾次。
「他們看到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出來。
「他們真的看到了！」
幾個女生瞬間哭了。
有人蹲在地上。
有人摀著嘴巴。
也有人不停揮舞雙手，朝遠處大喊。
「這裡！」
「我們在這裡！」
「救命啊！」
林佳怡站在原地，看著逐漸靠近的燈光。
她的手裡還握著已經使用過的信號彈發射器。
直到陳佩珊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臂，她才終於回過神。
「佳怡！」
陳佩珊的聲音帶著哭腔。
「有人來了！」
林佳怡點了點頭。
「嗯。」
她看著海面。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蹲了下來。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
救援人員登岸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最先抵達的是一艘小型救援艇。
船上幾名穿著救生衣的人員，一靠近海灘，便立刻開始確認現場情況。
其中一人用英語大聲詢問：
「How many people?」
林佳怡趕緊站出來。
「Twelve！ Twelve people！」
她一邊回答，一邊用手勢比劃。
救援人員點頭，隨即開始清點。
一個。
兩個。
三個。
……
十二個。
接下來的溝通也只能依靠英語。
幸好林佳怡還能應付基本對話，只是太久沒有正常與人交談，加上情緒激動，偶爾得請對方放慢語速。
確認人數後，幾名救援人員立刻開始查看她們的身體狀況。
有人明顯脫水。
有人身上有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也有人因為長期營養不足，連站起來都需要旁人攙扶。
救援人員很快拿出飲用水和簡單的補給品，並要求她們先不要一次吃喝太多。
林佳怡拿著遞來的水瓶，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她已經快兩個月沒有碰過這種東西了。
塑膠瓶。
乾淨的飲用水。
還有印著英文的包裝。
以前在台灣，這些東西到處都買得到。
現在卻讓她幾乎想哭。
一名救援人員走過來，用英語重新向她確認人數。
「只有十二個人嗎？」
林佳怡點頭。
但下一秒，她又突然想起什麼。
「等一下！」
救援人員停住。
林佳怡趕緊補充。
「我們原本有十三個人！」
對方皺起眉。
「Thirteen?」
「對，十三個。」
林佳怡有些急。
「還有一個男生，他……他後來離開了。」
救援人員看著她。
接著向旁邊的同伴說了幾句話。
沒多久，另一名人員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資料，上面列著幾個英文名字。
對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用英語向林佳怡確認：
「Chen Po-Yu？」
林佳怡低頭看了一眼。
雖然名字是用羅馬拼音寫的，但她立刻認了出來。
「……你們知道他？」
對方點頭。
「知道。」
「那他……」
林佳怡的聲音突然有些發抖。
「他還活著嗎？」
救援人員看了她一眼。
接著回答：
「他已經獲救了。」
林佳怡站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才終於反應過來。
「……什麼？」
「他已經獲救。」
救援人員再次確認。
「我們就是根據他提供的資訊，才找到這座島。」
林佳怡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
旁邊的陳佩珊也聽見了。
「等等……」
她走過來。
「你說陳柏宇獲救了？」
林佳怡向她點了點頭。
「對，他們說柏宇已經獲救了。」
陳佩珊看向林佳怡。
兩人對視了一眼。
接著，又同時看向遠處那片漆黑的森林。
那是當初陳柏宇獨自離開的方向。
她們已經不只一次討論過要不要去找他，甚至還試著往內陸走過，最後仍然沒能確認他的下落。
可現在，救援人員卻告訴她們，陳柏宇不只活著，而且已經離開這座島。
甚至連她們的救援，都是因為他提供了位置資訊。
「那他現在在哪裡？」
林佳怡用英語問。
「已經在安全的地方。」
救援人員回答。
「其他詳細情況，等妳們接受醫療檢查後，會有人向妳們說明。」
林佳怡點了點頭。
她還想再問些什麼。
但救援人員已經開始安排她們登艇。
十二個女生陸續拿起自己僅剩的物品。
有人只帶著一只水壺。
有人拿著已經破損的衣物。
也有人什麼都沒有。
張雨婷走在最後面。
她原本一直低著頭。
直到經過林佳怡身邊時，才忽然停住。
「佳怡。」
林佳怡轉頭。
「怎麼了？」
張雨婷看向救援艇。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陳柏宇真的還活著？」
林佳怡點頭。
「嗯。」
張雨婷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回頭望了一眼森林。
那片黑漆漆的樹林，跟五十多天前沒有什麼不同。
當初陳柏宇就是從那個方向走進去的。
昨晚夢裡那個血肉模糊的人，現在終於有了確切的消息。
他還活著。
而且是他告訴搜救隊這裡還有十二個人。
「Miss！ This way！」
前方的救援人員朝張雨婷招手。
張雨婷回過神。
「來了。」
她沒有再停留，只是低著頭，慢慢走上救援艇。
……
晚上十點多。
最後一名女生也順利登艇。
救援人員重新確認人數，隨即通知外海等待的船隻。
十二名倖存者。
全部找到。
林佳怡坐在船上，身上披著救援人員提供的保暖毯。
旁邊的周怡君正捧著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其他人也都安靜了下來。
有人終於累得睡著。
有人則一直盯著船上的燈光看。
直到救援艇逐漸駛離海岸，林佳怡才回頭望了一眼。
那座困住她們五十五天的荒島，正在夜色中慢慢遠去。
她看不見原本的營地。
也看不見那片熟悉的沙灘。
只剩下黑暗中模糊的樹林輪廓。
林佳怡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船上不同位置的同學。
張雨婷獨自坐在另一側。
王思涵靠著周怡君，始終沒有看她。
蔡雅婷則閉著眼睛，身上蓋著一條保暖毯。
下午那些爭執，誰都沒有再提。
但林佳怡知道，等回到台灣，有些事情恐怕還是得說清楚。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水瓶。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把瓶蓋轉緊。
救援艇繼續往外海駛去。
張雨婷又夢到了那片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那裡。
四周的樹木密密麻麻，腳下全是濕泥，踩上去還會發出黏膩的聲音。
她想回營地，卻怎麼也找不到路。
走著走著，前面突然出現一件熟悉的衣服。
那是陳柏宇登島時穿的上衣。
衣服被扯破了，沾滿泥巴，底下還有一隻手。
張雨婷停住腳步。
她看見陳柏宇倒在樹下，身上都是傷，半張臉已經被什麼東西啃得血肉模糊。
「啊……」
她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
地上的人卻忽然動了。
陳柏宇睜開眼，直直看著她。
「不是妳，那是誰？」
「不是我！」
張雨婷拼命搖頭。
「又不是我一個人投的！」
陳柏宇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看著她。
「不是我——！」
張雨婷猛地坐了起來。
「不是我！」
棚子裡有人被她吵醒，翻身坐起。
「雨婷？妳怎麼了？」
是周怡君。
張雨婷大口喘著氣，後背全是汗。
她看了看熟悉的棚頂，又摸了摸自己的手。
沒有泥巴。
也沒有血。
「沒事。」
「妳剛剛一直在喊。」
「就做惡夢啦。」
周怡君遞給她水壺。
張雨婷接過來喝了兩口，手還有些發抖。
「要不要出去坐一下？」
「不用，妳睡吧。」
周怡君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重新躺下。
張雨婷卻怎麼也睡不回去。
她抱著膝蓋坐在棚子裡，直到外頭的天色開始變亮。
……
第五十五天。
林佳怡醒來時，天才剛亮。
她躺在簡陋的遮蔽棚裡，聽見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卻沒有立刻起身。
昨天晚上，她又沒睡好。
肚子餓，背也痠。
最麻煩的是，最近幾天只要站得太快，就會有一陣頭暈。
她在原地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棚子裡還有幾個女生在睡覺。
有人側躺著，有人蜷縮著身體，身上蓋著已經有些破損的衣物。
經過將近兩個月的荒島生活，大家早就沒有剛登島時的模樣。
頭髮亂了。
皮膚曬黑了。
原本還算合身的衣服，也因為身形變瘦而顯得寬鬆。
有幾個人甚至連鞋子都已經破得不能再穿，只能用布條包住腳，避免走在礁石上時直接被割傷。
林佳怡走出棚子。
營火旁邊，吳宜庭已經在清點昨天剩下的食物。
說是剩下，其實也沒多少。
只有幾片曬乾的植物，以及兩小塊魚乾。
「妳怎麼這麼早？」
林佳怡走過去。
吳宜庭抬頭看了她一眼。
「睡不著。」
她把東西重新包好。
「昨天那些魚乾，我有先留一點下來。」
「嗯。」
「可是今天如果沒找到東西，晚上就真的沒有了。」
林佳怡看著她手裡的小包裹，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我知道。」
其實不用吳宜庭提醒，她也很清楚目前的狀況。
這十幾天，她們過得比之前更加辛苦。
附近能找到的貝類和螃蟹越來越少。
原本幾處比較容易採集的地方，現在往往走上一整個上午，也找不到多少東西。
她們試過魚叉。
試過用植物纖維編織簡單的漁網。
也試過在退潮時利用石頭圍住一些淺水區。
偶爾確實能有收穫。
但十二個人每天需要的食物，實在太多了。
就算捕到幾條魚，分到每個人手裡，也不過是一小塊肉。
更麻煩的是，長期吃不飽，已經開始影響大家的體力。
原本能夠走上大半天的人，現在走沒多久就得休息。
有人腳上的傷口一直沒有完全癒合。
有人則因為反覆腹瀉，連續幾天都沒什麼精神。
偏偏她們又不能停止尋找食物。
林佳怡拿起旁邊的水壺，喝了一口。
找到溪流後，至少不用再擔心完全沒有淡水。
只是取水、搬水和煮水，同樣得花費人力。
而最近幾天，連這些工作都開始變得吃力。
「今天怎麼安排？」
吳宜庭問。
林佳怡看向還在睡覺的幾個人。
「等大家醒來再說吧。」
前幾天，黃筱雯和許庭瑜就是走得太遠，回來時幾乎累得站不穩。
最後找到的食物，卻連兩個人一天需要的份量都補不回來。
但如果不繼續擴大搜尋範圍，附近又確實沒有多少東西能吃。
林佳怡把水壺放下，走到營地旁邊，開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工具。
……
早上八點多，十二個人陸續醒來。
林佳怡照例安排工作。
黃筱雯、李欣儒和許庭瑜負責沿著東側海岸尋找食物。
陳佩珊、蔡雅婷和鄭妍希則去另一邊，查看前幾天設置的簡易捕魚裝置。
剩下的人留在營地，處理取水、煮水、撿柴和其他工作。
只是安排到一半時，王思涵忽然開口。
「佳怡，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出去？」
林佳怡轉頭看她。
「妳怎麼了？」
王思涵抿了抿嘴。
「我昨天晚上又拉肚子。」
她的聲音不大。
「今天早上也還是不太舒服。」
林佳怡看了看她的臉色。
確實有些蒼白。
「那妳今天就留在營地，不舒服的話先休息。」
「可是今天人不是已經不夠了？」
「沒關係，先照這樣安排。」
旁邊的蔡雅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又少一個人。」
王思涵低下頭。
「不好意思。」
「我不是在說妳啦。」
蔡雅婷揉了揉額頭。
「只是我們真的越來越難找到東西了。」
這句話沒有人反駁。
因為大家都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林佳怡最後還是讓幾組人按照原本的安排出發。
留在營地的人，則先把昨天清洗過的布料拿出來晾曬。
這些布料有些是用來處理經血的。
有些則是拿來包紮傷口。
經過一個多月的反覆使用，已經有不少開始破損。
甚至有幾塊布，因為實在太薄，根本不適合再繼續使用。
周怡君蹲在棚子旁邊，將那些布料一塊塊攤開。
張雨婷則在旁邊幫忙。
她拿起其中一塊布，皺了皺眉。
「這個還能用嗎？」
周怡君看了一眼。
「不能了。」
「那丟掉？」
「先放旁邊吧。」
張雨婷把布放下。
「可是我們剩下的也不多了。」
「我知道。」
周怡君沒有抬頭。
「等一下再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張雨婷看著那些已經剪得零零碎碎的衣物，心情有些煩躁。
她身上的T恤也早就被剪短了下襬。
前幾次月經來時，她只能靠著那些反覆清洗的布料勉強應付。
有時候布料沒乾，還得忍著潮濕和摩擦帶來的不舒服。
而最近幾天，她又開始有些腹痛。
偏偏這種事情根本沒辦法靠意志力解決。
「到底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啊……」
她小聲抱怨。
周怡君沒有回答。
張雨婷把布料攤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卻又忍不住往樹林那邊看了一眼。
昨天夜裡夢到的那張臉，突然又跑進腦海裡。
她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雨婷，妳有沒有聽到？」
周怡君忽然問。
「什麼？」
「我說這一塊先不要用了。」
「喔，好。」
張雨婷把布料放到旁邊，沒有再出聲。
……
下午三點多，外出的幾組人陸續回來。
黃筱雯她們的收穫依然不多。
只有少量貝類，以及幾種已經確認能吃的植物。
另一組倒是稍微好一些。
鄭妍希從簡易捕魚裝置裡取到了兩條魚。
雖然都不大，但至少是今天比較像樣的收穫。
林佳怡看著那兩條魚，總算露出一點笑容。
「今天至少有魚。」
「對啊。」
鄭妍希把東西放下。
「不過明天可能得換地方了。」
「怎麼了？」
「那邊最近幾乎沒魚進去。」
林佳怡點頭。
「好，明天再討論。」
她把食物交給吳宜庭，準備按照這段時間建立的規則分配。
只是吳宜庭把食物集中起來後，臉色卻突然變了。
「等一下。」
林佳怡看向她。
「怎麼了？」
吳宜庭重新翻了一遍放在棚子裡的小包裹。
接著又檢查旁邊的儲物位置。
「昨天留的魚乾呢？」
「不是在那裡？」
「不見了。」
林佳怡愣了一下。
「什麼不見了？」
「昨天剩下的那兩塊魚乾。」
吳宜庭抬頭。
「早上我還有看到。」
這句話讓附近幾個女生都轉過頭來。
蔡雅婷皺起眉。
「是不是妳放錯地方？」
「沒有。」
吳宜庭搖頭。
「我早上才確認過。」
她把小包裹翻過來。
裡面只剩下幾片乾燥植物。
原本應該放在旁邊的魚乾，確實不見了。
林佳怡走過去，跟著檢查了一遍。
沒有。
她又詢問附近幾個人，有沒有人動過那包食物。
大家都說沒有。
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奇怪。
畢竟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兩小塊魚乾已經不是什麼可以隨便忽略的東西。
即使平均分給十二個人，每人也只有很少一口。
但如果有人私自拿走，就代表她們原本建立的分配規則出了問題。
「會不會是被動物叼走了？」
周怡君問。
吳宜庭想了想。
「也有可能。」
她看了看周圍。
「只是包裹沒有被弄亂。」
林佳怡蹲下身，仔細檢查儲物位置。
沒有明顯的動物腳印。
但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畢竟她們的營地並沒有真正密封的儲物設備。
以前就曾經有小動物靠近食物。
只是這次，誰也沒有親眼看見。
「先別急著下結論。」
林佳怡站起身。
「今天的食物還是先處理好。」
她原本打算把事情暫時放下，張雨婷卻突然開口。
「我早上有看到思涵去放食物的地方。」
王思涵愣了一下。
「我去拿水啊。」
「可是水不是放在旁邊嗎？」
「對啊，不然呢？」
張雨婷皺眉。
「我只是覺得奇怪，魚乾怎麼剛好就不見了。」
王思涵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妳懷疑我偷吃？」
「我又沒說一定是妳。」
「那妳講這些幹嘛？」
「我把看到的事情講出來也不行嗎？」
王思涵看著她，突然笑了一聲。
「張雨婷，妳真的很有問題。」
張雨婷的表情變了。
「妳什麼意思？」
「上次陳柏宇也是這樣，現在又換成我？」
這句話讓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張雨婷的臉色一白。
她腦中閃過昨晚那個倒在樹下的人影，立刻又把念頭壓了下去。
鄭妍希放下手裡的東西。
「雨婷，妳沒看到她拿，就不要亂懷疑。」
「我本來就只是懷疑！」
張雨婷提高聲音。
「而且陳柏宇那件事，當初是九個人投贊成，又不是我一個人把他趕走的！」
陳佩珊皺起眉。
「但當初是妳說他偷看。」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他在偷看啊！」
張雨婷看向她。
「妳現在後悔了，就想把事情全部推給我？」
「我沒有說都是妳的錯。」
「那就不要一直講得好像只有我有問題！」
蔡雅婷終於忍不住插話。
「好了啦！現在吵這個有什麼用？」
她指著那包食物。
「我們今天走了一整天，就找到這麼一點東西，現在還有人被懷疑偷吃，妳們到底想怎樣？」
王思涵拿起自己的水壺。
「反正我沒拿。」
她看向林佳怡。
「以後不要再安排我跟張雨婷一起做事。」
「我也不想跟妳一起！」
張雨婷立刻回嘴。
王思涵沒有再理她，直接走向遮蔽棚。
蔡雅婷站在原地，看了看吳宜庭手裡的食物。
「還有，分配的事情也得重新談。」
吳宜庭抬頭。
「不是已經有規則了嗎？」
「可是東西不見了，現在連誰拿的都不知道！」
蔡雅婷揉了揉額頭。
「我真的受夠了。每天累得半死，回來連一餐都吃不飽。」
「妳以為只有妳累嗎？」
陳佩珊的語氣也不太好。
「我有這樣說嗎？」
「那妳現在是在怪誰？」
「我誰都不想怪！」
蔡雅婷抓起自己的東西。
「反正明天我自己出去找，找到多少自己先吃多少，剩下的再拿回來！」
「妳這樣大家要怎麼分配？」
林佳怡趕緊開口。
「那妳說怎麼辦？」
蔡雅婷轉頭看她。
「每天都說要平均、要照顧身體不舒服的人，可是我們現在連自己都快顧不好了！」
林佳怡一時說不出話。
蔡雅婷也沒有等她回答，直接走開。
陳佩珊看了看其他人，最後也沒再說什麼。
她坐回原本的位置，低頭繼續整理工具。
張雨婷還想開口，但發現沒有人理她，最後也氣沖沖地離開營火旁。
原本圍在一起的十二個人，就這樣陸續散開。
只剩林佳怡和吳宜庭站在食物旁邊。
「現在怎麼辦？」
吳宜庭低聲問。
林佳怡看著已經分好的晚餐。
「……先讓大家吃飯吧。」
「可是她們都走了。」
林佳怡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蹲下身，把那些食物重新蓋好。
「先留著。」
她看了眼散落在營地各處的女生。
明天的工作，恐怕也沒辦法照原本的方式安排了。
……
傍晚時，原本放在營火旁的食物已經冷了。
王思涵一直沒有過來。
張雨婷也坐在海灘另一側，沒有靠近。
林佳怡最後還是請周怡君幫忙，把各自的份量送過去。
王思涵接過食物，只說了一聲謝謝。
張雨婷卻看了一眼，冷冷地問：
「這是照原本的規則分的？」
「嗯。」
周怡君回答。
「大家都一樣。」
張雨婷沒有再說什麼。
她接過食物，低頭吃了起來。
周怡君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吳宜庭坐在營火旁，原本想找大家討論明天的工作。
這段時間，她們每天晚上都會先商量隔天誰去取水、誰去找食物，再由林佳怡確認。
但今天根本沒有人願意靠過來。
吳宜庭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了。
「明天怎麼辦？」
她問林佳怡。
林佳怡坐在旁邊，揉了揉額頭。
「明天早上再說吧。」
「可是蔡雅婷不是說要自己出去？」
「我知道。」
「思涵也不想跟雨婷一組。」
「嗯。」
吳宜庭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林佳怡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不行。
只是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單純調整工作就能解決的了。
這五十多天，她們一直靠著彼此合作，才勉強維持到現在。
但如果連找到的食物都不願意再交給大家分配，接下來恐怕只會更麻煩。
她看向營地另一側。
蔡雅婷坐在自己的東西旁邊，沒有跟其他人說話。
王思涵則已經回到棚子裡休息。
張雨婷仍然待在海灘上。
幾個人之間，明明只隔著短短一段距離，卻像是誰也不想再靠近誰。
林佳怡拿起水壺，慢慢喝了一口。
她已經累得不想再勸了。
……
晚上七點多，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周怡君坐在營火旁，正準備把剩下的木柴整理好。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
「……什麼聲音？」
坐在旁邊的鄭妍希抬頭。
「怎麼了？」
「妳有沒有聽到？」
兩人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那陣聲音又傳了過來。
嗡——
嗡——
不像海浪。
也不像風吹過樹林。
反而有點像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
周怡君猛地站起身。
「等等！」
她轉頭看向遠處的海面。
黑暗中，似乎有一點光正在移動。
「那邊是不是有東西？」
附近幾個女生立刻抬頭。
黃筱雯第一個跑到海灘邊。
她瞇起眼睛，努力辨認遠處的光點。
過了一會兒，整個人突然僵住。
「船……」
她的聲音很小。
接著猛地轉過頭。
「有船！」
營地瞬間亂了起來。
「真的假的？」
「在哪裡？」
「那邊！妳們看那邊！」
幾個女生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直接往海灘跑去。
遠處的海面上，確實有幾個正在移動的燈光。
而且隨著時間過去，那些燈光似乎越來越近。
林佳怡趕緊從棚子裡拿出保存至今的求救用品。
「反光鏡沒用了，拿信號彈！」
陳佩珊立刻跟著跑過來。
兩人翻出那支一直捨不得使用的信號彈。
林佳怡的手有些發抖。
她看了看說明，確認使用方式。
接著走到比較空曠的沙灘上。
「大家退開一點！」
幾個女生趕緊讓出位置。
下一秒，一道明亮的紅色光芒衝上夜空。
海灘瞬間被照得通紅。
十二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看著那道拖著紅色尾光的信號，往遠處升去。
接著，所有人都轉頭望向海面。
幾秒後。
遠處其中一個燈光，突然開始閃爍。
一下。
兩下。
接著又連續閃了幾次。
「他們看到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出來。
「他們真的看到了！」
幾個女生瞬間哭了。
有人蹲在地上。
有人摀著嘴巴。
也有人不停揮舞雙手，朝遠處大喊。
「這裡！」
「我們在這裡！」
「救命啊！」
林佳怡站在原地，看著逐漸靠近的燈光。
她的手裡還握著已經使用過的信號彈發射器。
直到陳佩珊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臂，她才終於回過神。
「佳怡！」
陳佩珊的聲音帶著哭腔。
「有人來了！」
林佳怡點了點頭。
「嗯。」
她看著海面。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蹲了下來。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
救援人員登岸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最先抵達的是一艘小型救援艇。
船上幾名穿著救生衣的人員，一靠近海灘，便立刻開始確認現場情況。
其中一人用英語大聲詢問：
「How many people?」
林佳怡趕緊站出來。
「Twelve！ Twelve people！」
她一邊回答，一邊用手勢比劃。
救援人員點頭，隨即開始清點。
一個。
兩個。
三個。
……
十二個。
接下來的溝通也只能依靠英語。
幸好林佳怡還能應付基本對話，只是太久沒有正常與人交談，加上情緒激動，偶爾得請對方放慢語速。
確認人數後，幾名救援人員立刻開始查看她們的身體狀況。
有人明顯脫水。
有人身上有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也有人因為長期營養不足，連站起來都需要旁人攙扶。
救援人員很快拿出飲用水和簡單的補給品，並要求她們先不要一次吃喝太多。
林佳怡拿著遞來的水瓶，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她已經快兩個月沒有碰過這種東西了。
塑膠瓶。
乾淨的飲用水。
還有印著英文的包裝。
以前在台灣，這些東西到處都買得到。
現在卻讓她幾乎想哭。
一名救援人員走過來，用英語重新向她確認人數。
「只有十二個人嗎？」
林佳怡點頭。
但下一秒，她又突然想起什麼。
「等一下！」
救援人員停住。
林佳怡趕緊補充。
「我們原本有十三個人！」
對方皺起眉。
「Thirteen?」
「對，十三個。」
林佳怡有些急。
「還有一個男生，他……他後來離開了。」
救援人員看著她。
接著向旁邊的同伴說了幾句話。
沒多久，另一名人員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資料，上面列著幾個英文名字。
對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用英語向林佳怡確認：
「Chen Po-Yu？」
林佳怡低頭看了一眼。
雖然名字是用羅馬拼音寫的，但她立刻認了出來。
「……你們知道他？」
對方點頭。
「知道。」
「那他……」
林佳怡的聲音突然有些發抖。
「他還活著嗎？」
救援人員看了她一眼。
接著回答：
「他已經獲救了。」
林佳怡站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才終於反應過來。
「……什麼？」
「他已經獲救。」
救援人員再次確認。
「我們就是根據他提供的資訊，才找到這座島。」
林佳怡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
旁邊的陳佩珊也聽見了。
「等等……」
她走過來。
「你說陳柏宇獲救了？」
林佳怡向她點了點頭。
「對，他們說柏宇已經獲救了。」
陳佩珊看向林佳怡。
兩人對視了一眼。
接著，又同時看向遠處那片漆黑的森林。
那是當初陳柏宇獨自離開的方向。
她們已經不只一次討論過要不要去找他，甚至還試著往內陸走過，最後仍然沒能確認他的下落。
可現在，救援人員卻告訴她們，陳柏宇不只活著，而且已經離開這座島。
甚至連她們的救援，都是因為他提供了位置資訊。
「那他現在在哪裡？」
林佳怡用英語問。
「已經在安全的地方。」
救援人員回答。
「其他詳細情況，等妳們接受醫療檢查後，會有人向妳們說明。」
林佳怡點了點頭。
她還想再問些什麼。
但救援人員已經開始安排她們登艇。
十二個女生陸續拿起自己僅剩的物品。
有人只帶著一只水壺。
有人拿著已經破損的衣物。
也有人什麼都沒有。
張雨婷走在最後面。
她原本一直低著頭。
直到經過林佳怡身邊時，才忽然停住。
「佳怡。」
林佳怡轉頭。
「怎麼了？」
張雨婷看向救援艇。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陳柏宇真的還活著？」
林佳怡點頭。
「嗯。」
張雨婷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回頭望了一眼森林。
那片黑漆漆的樹林，跟五十多天前沒有什麼不同。
當初陳柏宇就是從那個方向走進去的。
昨晚夢裡那個血肉模糊的人，現在終於有了確切的消息。
他還活著。
而且是他告訴搜救隊這裡還有十二個人。
「Miss！ This way！」
前方的救援人員朝張雨婷招手。
張雨婷回過神。
「來了。」
她沒有再停留，只是低著頭，慢慢走上救援艇。
……
晚上十點多。
最後一名女生也順利登艇。
救援人員重新確認人數，隨即通知外海等待的船隻。
十二名倖存者。
全部找到。
林佳怡坐在船上，身上披著救援人員提供的保暖毯。
旁邊的周怡君正捧著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其他人也都安靜了下來。
有人終於累得睡著。
有人則一直盯著船上的燈光看。
直到救援艇逐漸駛離海岸，林佳怡才回頭望了一眼。
那座困住她們五十五天的荒島，正在夜色中慢慢遠去。
她看不見原本的營地。
也看不見那片熟悉的沙灘。
只剩下黑暗中模糊的樹林輪廓。
林佳怡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船上不同位置的同學。
張雨婷獨自坐在另一側。
王思涵靠著周怡君，始終沒有看她。
蔡雅婷則閉著眼睛，身上蓋著一條保暖毯。
下午那些爭執，誰都沒有再提。
但林佳怡知道，等回到台灣，有些事情恐怕還是得說清楚。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水瓶。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把瓶蓋轉緊。
救援艇繼續往外海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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