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番外 回台
第四十八天。
陳柏宇已經在海上漂了三天。
這三天的情況，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辛苦。
木筏確實能浮在海面上，船帆也能借助風力前進，但海上的風向根本不會照著他的計畫走。
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多少風。
有時候風又突然變大，害他不得不把帆收起來。
最麻煩的還是海浪。
木筏沒有真正的船艙，只要遇到稍大的浪，海水就會直接打上來。
他的衣服幾乎沒有完全乾過。
就算到了晚上，也只能把身體固定在木筏上，勉強閉眼休息。
幸好出發前準備的東西還算充足。
六袋淡水一直被他小心保管著。
魚乾和果乾則放在經過防水處理的容器裡。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不需要擔心立刻斷水斷糧。
只是身體越來越疲倦。
連續幾天沒有好好睡覺，讓他開始有些受不了。
上午十點多，他坐在木筏中央，拿起一袋水喝了幾口。
接著閉上眼睛，調出系統地圖。
地圖上的位置顯示，他確實已經離開原本的荒島一段距離。
方向大致沒有錯。
只是距離瓜達卡納爾島，仍然有不短的航程。
「還有得漂啊……」
陳柏宇嘆了口氣。
他原本還想再確認一下方向，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嗡——
陳柏宇愣了一下。
那不是海浪聲。
他睜開眼睛，抬頭往四周看去。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現。
直到轉向右後方時，他才看見遠處有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艘船。
不是什麼大型貨輪，而是一艘有著白色船艙的漁船。
陳柏宇整個人立刻站了起來。
「喂！」
他朝遠處揮手。
「這裡有人！」
喊了幾聲後，他才反應過來，對方根本不可能聽見。
他趕緊拿起木筏上的布料，綁到備用的長木桿上，用力揮舞。
漁船仍然朝原本的方向前進。
陳柏宇盯著它看，心跳越來越快。
如果錯過這一次，誰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再遇到其他船隻？
他試著把木筏轉向漁船。
但這種靠著簡易船帆和木槳控制的木筏，根本不可能追得上有引擎的船。
最後他乾脆停止划槳，站在木筏中央，不停揮動那根綁著布料的長桿。
過了好一會兒。
遠處的漁船似乎改變了方向。
陳柏宇屏住呼吸。
接著，他看見船身慢慢轉過來。
真的往他這邊靠近了。
「靠……」
他忍不住笑了。
「總算有人了。」
……
半個多小時後，漁船停在木筏附近。
船上的幾名船員站在甲板邊，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其中一人用英語朝他喊話。
「Are you okay?」
「I'm okay！」
陳柏宇趕緊回答。
「I'm from Taiwan！ Shipwreck！」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遠處的海面。
「I need help！」
船員很快拿出救生設備。
幾個人協助他靠近漁船，接著把他拉上甲板。
雙腳重新踩到穩固的地板時，陳柏宇差點站不住。
其中一名船員趕緊扶住他。
陳柏宇連忙道謝。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陪自己漂了三天的木筏。
幾根粗木、繩索、簡易船帆。
放在海面上，看起來實在有些寒酸。
但不管怎麼說，它確實把自己帶出了那座島。
船員們還想詢問木筏的情況，陳柏宇卻已經累得不太想說話。
他只請對方幫忙保留自己的物品，接著便被帶進船艙休息。
有人拿來乾淨的飲用水。
有人替他找了一套可以暫時更換的衣服。
還有人拿出食物，示意他先吃一點。
陳柏宇接過食物。
看著手裡的麵包，他突然有些想笑。
在島上待了四十幾天，吃的幾乎都是自己捕來的魚和採來的水果。
現在一塊普通的麵包，竟然讓他覺得格外好吃。
他慢慢吃完，向幾名船員道謝。
等到對方安排他躺下休息時，他幾乎一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
接下來的事情，比陳柏宇想像中還要繁瑣。
漁船透過無線電聯絡相關單位。
他被送上岸後，先接受了基本的醫療檢查，接著又被安排確認身分。
因為護照和隨身物品早在船難時就已經遺失，相關人員只能先依照他提供的姓名、出生日期及其他資料進行查證。
所幸，台灣方面早就有這起船難的失蹤人員名單。
確認身分後，相關人員很快協助聯絡了他的家人。
電話接通時，陳柏宇還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喂，媽。」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幾秒。
接著傳來母親幾乎失控的哭聲。
「柏宇？真的是你？」
「是我。」
「你在哪裡？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已經被救起來了。」
「你真的沒事？」
「真的啦。」
陳柏宇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已經結痂的擦傷。
「就是曬黑了一點，還瘦了不少。」
母親卻沒有因為這句玩笑話而停止哭泣。
他只好坐在椅子上，耐心地向她解釋自己目前的情況。
說自己已經上岸。
說有人安排吃飯和休息。
說等相關程序處理完，就能回台灣。
他沒有急著掛電話。
直到母親的情緒逐漸平復，才終於交代她先把消息告訴父親。
掛斷電話後，他把手機交還給協助聯絡的人員。
接著，便開始接受更詳細的詢問。
……
「你們原本有二十八個人？」
坐在對面的工作人員透過翻譯確認。
「對。」
「船難之後呢？」
「我跟另外十二個同學上了同一艘救生筏。」
陳柏宇照著記憶，慢慢說明當時的經過。
暴風雨。
船隻失事。
救生筏漂流。
最後登上一座無人島。
對方不時打斷，詢問時間和位置。
陳柏宇也盡量回答。
只是他沒有提起系統。
關於自己在島上如何生活，他只挑選一般人能夠理解的部分說明。
尋找淡水。
收集木材。
製作簡單工具。
捕魚。
搭建遮蔽風雨的住處。
還有後來製作木筏離開。
「你以前有接受過野外求生訓練嗎？」
對方問。
「沒有。」
陳柏宇搖頭。
「我平常喜歡看一些野外求生節目，所以大概知道要怎麼做。」
「光靠那些節目？」
「也不是看過就會啊。」
陳柏宇笑了笑。
「我在島上待了四十幾天，很多東西都是慢慢試出來的。」
對方又問了幾個問題。
其中包括飲水來源，以及他如何辨認可以食用的東西。
陳柏宇沒有把自己的能力說得太誇張。
該說不知道的地方，就直接說不知道。
至於那些透過系統瞬間完成的工具，他則簡單歸納成自己花時間加工製作。
對方顯然對他的經歷相當驚訝。
畢竟一個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大學生，竟然能獨自在荒島上生活那麼久，最後還做出木筏逃生。
但眼前的人確實活著回來了。
而且發現他的漁船，也能證實他當時的確乘坐著一艘簡陋的木筏。
因此，詢問的重點很快轉向另一件事。
「你說登島時還有十二個同學。」
「對。」
「那他們現在在哪裡？」
「應該還在島上。」
「應該？」
陳柏宇點頭。
「我離開之前，沒有再跟她們見面。」
對方皺起眉。
「為什麼？」
陳柏宇停了一下。
接著把登島第二天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在樹林裡撿柴。
張雨婷因為懷疑他偷窺，向其他同學提出指控。
後來十三人進行投票。
九票贊成驅逐。
四票反對，其中包括他自己。
最後，他按照投票結果離開營地，前往島嶼另一側生活。
整段過程，他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對方卻聽得有些錯愕。
「所以，你們不是在尋找食物時走散？」
「不是。」
「而是其他人要求你離開？」
「對。」
「所有人都同意？」
「沒有。」
陳柏宇搖頭。
「林佳怡、鄭妍希和周怡君反對，我自己也反對。」
對方低頭確認了一下紀錄。
過了一會兒，又抬頭問：
「那你後來為什麼沒有回去？」
陳柏宇想了想。
「因為我已經被她們趕走了啊。」
「可是你們都遇到船難。」
「我知道。」
「你不擔心她們的情況嗎？」
「會啊。」
陳柏宇回答得很乾脆。
「所以我現在才把她們的位置告訴你們。」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陳柏宇繼續說：
「她們有找到淡水，應該也能找到一些食物。不過十二個人要吃飽不容易，我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
他停了一下。
「可以的話，麻煩盡快派人去找。」
對方點頭。
「我們會將資訊交給搜救單位。」
之後，工作人員請他協助確認島嶼的大致方位。
陳柏宇依照自己在地圖上看到的位置，配合詢問，指出了那座荒島可能所在的海域。
他沒有提供不可能靠肉眼辨認的精確座標。
而是利用自己記得的島嶼方向、出航時間，以及獲救時的位置，協助縮小搜尋範圍。
相關人員把資訊記錄下來。
接著便開始聯絡其他單位。
陳柏宇能做的，暫時也只有這些。
……
第五十一天。
陳柏宇終於回到了台灣。
飛機降落時，他透過窗戶，看見熟悉的機場跑道。
心情倒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
也許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反而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直到走出入境區，看見站在人群前面的父母，他才終於露出笑容。
「爸，媽。」
母親立刻衝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兒子，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父親站在旁邊，眼眶也有些發紅。
「回來就好。」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回來就好。」
陳柏宇沒有再開玩笑。
他伸手抱了抱母親。
等到她終於願意鬆手，才跟著父母往外走。
不遠處，有幾名記者正在等候。
有人看見他，立刻舉起麥克風。
「陳同學！可以簡單說明一下這段時間的經歷嗎？」
「你真的是自己造木筏離開荒島的嗎？」
「另外十二名同學目前有消息嗎？」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陳柏宇停下腳步。
看著面前的鏡頭，他想了想，還是簡單回答。
「我確實是自己做木筏離開的。」
「至於其他同學，我已經把知道的位置交給搜救人員了，希望他們能盡快找到。」
記者還想繼續追問。
陳柏宇卻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家休息。」
說完，他便跟著父母離開。
他不是沒有事情可以說。
只是同樣的經過，這幾天已經對不同的人講了好幾次。
實在不想再從頭解釋一遍。
……
回到家後，陳柏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熱水從蓮蓬頭落下來時，他站在浴室裡，整整沖了十幾分鐘。
原本在荒島上，他每天也能用溪水簡單清洗身體。
但現在有熱水、有肥皂、有乾淨的毛巾，感覺完全不一樣。
洗完澡，他換上一套乾淨衣服。
走出浴室時，母親已經準備了一桌飯菜。
陳柏宇看著餐桌，忍不住笑了。
「媽，妳是不是煮太多？」
「哪有！」
母親立刻回答。
「你都瘦成這樣了，當然要多吃一點！」
「醫生有說先不要吃太多啦。」
「我知道，你慢慢吃。」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替兒子盛了一碗湯。
陳柏宇坐下來。
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味道很普通。
就是家裡平常會吃的家常菜。
但他吃得很滿足。
父親坐在對面，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問起荒島上的事情。
陳柏宇挑了幾件比較輕鬆的事情說。
例如第一次抓魚的時候有多狼狽。
例如自己搭的屋子，下大雨時還是會有地方漏水。
還有原本以為木筏做好就能出海，結果下水後才發現，光是控制方向就得花不少力氣。
母親聽得一陣緊張。
「那你還敢自己坐木筏出去？」
「不然怎麼辦？」
陳柏宇笑了笑。
「總不能一直待在那裡。」
父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
吃完飯後，母親把桌上的碗盤收走。
陳柏宇則回到自己的房間。
熟悉的書桌。
電腦。
床鋪。
還有出國前隨手放在桌上的幾本書。
所有東西都還在原本的位置。
他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接著往後一躺。
柔軟的床墊立刻承住身體。
「舒服……」
他忍不住感嘆。
在荒島上的木床睡了四十幾天。
又在木筏和漁船上折騰了好幾天。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覺得自己已經回家了。
躺了一會兒後，他閉上眼睛。
熟悉的系統介面立刻出現在意識裡。
功能還在。
地圖也還在。
原本已經探索過的區域，依然保留在上面。
至於現在的位置，則已經回到了台灣。
陳柏宇看了一眼，便把介面關掉。
看來離開荒島以後，系統也不會跟著消失。
這倒是件好事。
只是他目前沒有打算拿它做什麼。
比起研究系統，他現在更想好好睡上一覺。
……
第五十五天。
陳柏宇正在家裡休息。
這幾天，他除了配合必要的調查與檢查，幾乎都待在家中。
偶爾看看新聞。
偶爾上網。
剩下的時間，就是把前面落下的睡眠慢慢補回來。
手機裡多了不少訊息。
有親戚的關心。
有以前朋友的問候。
還有一些原本不太熟悉的同學，得知他平安後，也傳訊息過來。
陳柏宇大多簡單回覆。
至於媒體採訪，他暫時沒有接受的打算。
當天下午，新聞仍然持續報導這次船難。
二十八名學生出國旅行，目前只有陳柏宇一人確認獲救。
其他二十七人仍然下落不明。
雖然陳柏宇已經提供了另一組十二人的可能位置，但搜救尚未完成，相關單位也沒有宣布找到她們。
陳柏宇看了一會兒，便關掉新聞。
他知道搜救隊已經在找人。
剩下的事情，不是自己坐在電視前面就能改變的。
直到晚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之前協助聯繫的工作人員。
陳柏宇接起電話。
「喂？」
對方先確認了他的身分，接著告訴他一個消息。
他提供資訊的那座島，已經被搜救人員找到。
南岸的十二名女同學也全部獲救。
陳柏宇愣了一下。
「十二個都找到了？」
「對，十二名都已經確認身分，目前正在接受照護。」
「都還活著？」
「是的。」
陳柏宇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對方又向他簡單說明後續安排。
包含可能還需要他協助補充部分事故經過，以及搜救單位仍會繼續尋找其他失蹤人員。
陳柏宇一一答應。
掛斷電話後，他走出房間，把消息告訴父母。
母親聽完，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至少又找回十二個。」
父親點頭。
「其他人呢？」
「還沒有消息。」
陳柏宇回答。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原本一起出國的有二十八人。
如今確認獲救的，加上他自己，也只有十三人。
還有十五名同學，仍然不知道在哪裡。
母親嘆了口氣。
「希望其他孩子也能平安。」
陳柏宇沒有接話。
他也希望如此。
只是這件事，現在已經沒有他能做的了。
……
十二名女生獲救的消息，很快成為台灣新聞的焦點。
畢竟一場持續將近兩個月的船難搜索，竟然真的在無人島上找到十二名生還者。
相關報導接連出現。
有人關心她們如何取得淡水。
有人好奇十二個女生是怎麼分配食物。
也有人開始整理這場船難的完整經過。
其中最受注意的，仍然是先一步獲救的陳柏宇。
尤其當他的木筏照片和部分求生經歷被報導出來後，不少人開始討論，一名普通大學生究竟是怎麼獨自在荒島上生存四十幾天。
不過，真正讓事情開始出現不同聲音的，是幾名倖存者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提到了當初分開求生的原因。
十三個人登島。
九票贊成，四票反對。
唯一的男生因為一場尚未證實的偷窺指控，被要求離開營地。
後來，他獨自在荒島另一側生活四十多天，製作木筏逃生。
最後還提供線索，讓搜救人員找到了原本要求他離開的十二名女同學。
消息傳出後，網路上的討論迅速增加。
「真的假的？唯一的男生被趕走？」
「人家不只自己活下來，最後還救了她們耶。」
「九個人投贊成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當初到底有沒有偷看？」
「沒證據就趕人，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最初的新聞沒有公布當事女生的姓名。
但隨著討論越來越熱烈，已經有人開始試圖從過往照片和社群帳號裡尋找線索。
而張雨婷回到台灣、接受治療與休養後，也看見了這些消息。
她知道，自己如果始終不說話，事情恐怕只會越來越難收拾。
只是她看著那些留言，腦中又想起了島上的事情。
陳柏宇離開後沒幾天，林佳怡她們就提議去找人。當時有五個人贊成，張雨婷沒有舉手。
到了第二十天，贊成的人變成八個，她還是投了反對。
後來黃筱雯和鄭妍希真的走進森林，卻連陳柏宇的下落都沒找到。再往後，大家忙著取水和尋找食物，連自己都快顧不好了，也就沒辦法再去。
張雨婷一直記得這些事。
尤其獲救前一晚，她夢見陳柏宇死在森林裡，嚇醒時還在喊著「不是我」。
直到現在，她偶爾還會想起夢裡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可真正的陳柏宇不但沒有死，還自己做木筏離開了荒島。
搜救人員最後能找到她們，也是因為他提供了線索。
張雨婷放下手機。
她當初確實以為有人在偷看自己。可說到底，她並沒有親眼看見陳柏宇做了什麼。
後來九個人投票贊成讓他離開，這件事也不是她一個人決定的。
但最先提出指控的人，確實是她。
於是，在一家電視台提出採訪邀請時，她答應了。
……
鏡頭前的張雨婷明顯瘦了不少。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長袖上衣，雙手放在膝蓋上，面對鏡頭時還有些緊張。
記者先詢問了幾個荒島求生的問題。
張雨婷一一回答。
直到話題轉向當初的投票。
「聽說妳就是最初提出偷窺指控的人？」
張雨婷沉默了幾秒。
「對。」
「那妳現在還認為陳同學當時有偷窺嗎？」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在偷看我。」
記者沒有打斷。
「可是後來想一想，我其實沒有親眼看到他偷看。」
張雨婷停了一下。
「我只有聽到後面有聲音，然後發現他剛好在附近。」
「所以當初是誤會？」
「我現在不能確定他當時在做什麼。」
她搖頭。
「可是我也沒有證據說他偷看我。」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我知道當初是九個人投票，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贊成讓他離開。」
「但那件事確實是從我的懷疑開始的。」
她看向鏡頭。
「我想跟陳柏宇說聲對不起。」
「當時沒有確認清楚，就認定你做了那種事情，還讓你一個人離開。」
她吸了吸鼻子。
「後來知道你已經獲救，我真的很高興。」
「也謝謝你願意把我們的位置告訴搜救隊。」
張雨婷低下頭。
「真的很對不起。」
採訪播出後，相關片段很快被大量轉傳。
有人認為她至少願意承認錯誤。
也有人覺得，道歉根本無法彌補當初讓一個人在荒島上獨自求生的風險。
至於另外八名投下贊成票的女生，也陸續有人在接受媒體詢問時承認，當初的決定確實太過草率。
畢竟她們當時都有自己的判斷，也都親自投下了贊成票。
即使最初提出懷疑的人是張雨婷，也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她。
不過，相較於那段引起大量討論的公開道歉，其他人的回應並沒有受到太多關注。
而林佳怡、鄭妍希和周怡君三人，則被證實是當初投下反對票的人。
這些消息讓外界逐漸了解，十三名同學當時並非所有人都支持驅逐陳柏宇。
只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誰也沒有辦法重新回到當初投票的那一天。
……
陳柏宇是在家裡看到那段採訪的。
當時母親正在客廳看新聞，見到畫面裡出現熟悉的名字，便叫他過來。
「柏宇，你看一下。」
陳柏宇走到客廳。
電視上，張雨婷正低著頭向他道歉。
他站在旁邊，把採訪看完。
母親忍不住皺眉。
「原來當初是這個女生說你偷看？」
「嗯。」
「她都沒看清楚，怎麼可以亂講？」
「我也不知道。」
陳柏宇在沙發上坐下。
母親看著電視。
「還好你有本事自己活下來，不然怎麼辦？」
陳柏宇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他在荒島上其實也想過。
如果沒有系統，自己恐怕很難在島上過得那麼安穩。
更別說製作木筏離開。
不過這些事情，他自然不可能告訴母親。
過了一會兒，母親又問：
「那她現在道歉，你會原諒她嗎？」
陳柏宇想了想。
「都過去了。」
「那就是原諒了？」
「也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再跟她吵。」
母親看了他一眼。
最後沒有繼續追問。
陳柏宇也沒有特地上網留言。
至於其他幾名女生後來接受採訪的事情，他陸續都有看見。
對方願意承認當初的決定不妥，他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
只是要說因為一句道歉，就能重新變回以前那種普通同學關係，他自己也做不到。
而且大學都已經畢業了。
本來也沒有什麼必須再碰面的機會。
陳柏宇關掉手機，起身往廚房走去。
「媽，晚上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有沒有滷肉飯？」
「昨天不是才吃過？」
「可是我還想吃啊。」
母親忍不住笑了。
「好啦，等一下去買。」
……
又過了一段時間。
陳柏宇已經逐漸恢復正常生活。
身上的擦傷大多癒合了。
體重也慢慢回升。
除了皮膚還比出國前黑了不少，其他地方看起來已經沒有太大差別。
這天，他接到學校的通知。
因為畢業典禮早在他失聯期間就已經結束，學校請他方便的時候，回去領取畢業證書。
陳柏宇看完訊息，便挑了一個平日上午回學校。
校園裡還是跟以前一樣。
有人抱著書走進教學大樓。
有人坐在樹蔭下聊天。
操場上則有幾個學生正在運動。
陳柏宇走過熟悉的道路，來到系辦。
敲門後，一名行政人員抬起頭。
「同學，請問有什麼事？」
「我來領畢業證書。」
「名字是？」
「陳柏宇。」
對方愣了一下。
接著抬頭仔細看了他一眼。
「啊，你就是陳同學！」
「對。」
行政人員趕緊起身，從櫃子裡找出資料。
「稍等一下，我幫你拿。」
沒多久，她拿著一份文件走回來。
確認身分後，便請他簽名領取。
「你身體都恢復了嗎？」
「差不多了。」
「那就好。」
對方將畢業證書交給他。
「真的，平安回來就好。」
陳柏宇接過證書。
「謝謝。」
他沒有在系辦待太久。
確認沒有其他需要辦理的事情後，便拿著畢業證書離開。
走出教學大樓時，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四年的大學生活，就這樣正式結束了。
原本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參加完畢業典禮，跟同學拍完合照，準備迎接接下來的生活。
沒想到最後卻跑去荒島住了四十幾天。
還差點連命都丟了。
「真夠倒楣的……」
陳柏宇忍不住嘀咕。
他把畢業證書收進背包，準備回家。
走到校門口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是林佳怡傳來的訊息。
「柏宇，聽說你已經回台灣一段時間了，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真的謝謝你提供島上的位置。我們十二個人都平安回來了。」
陳柏宇看完，簡單回覆。
「有聽說，平安就好。」
過了一會兒，林佳怡又傳來一句。
「嗯，也祝你畢業快樂。」
陳柏宇笑了笑。
「妳也是。」
陳柏宇已經在海上漂了三天。
這三天的情況，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辛苦。
木筏確實能浮在海面上，船帆也能借助風力前進，但海上的風向根本不會照著他的計畫走。
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多少風。
有時候風又突然變大，害他不得不把帆收起來。
最麻煩的還是海浪。
木筏沒有真正的船艙，只要遇到稍大的浪，海水就會直接打上來。
他的衣服幾乎沒有完全乾過。
就算到了晚上，也只能把身體固定在木筏上，勉強閉眼休息。
幸好出發前準備的東西還算充足。
六袋淡水一直被他小心保管著。
魚乾和果乾則放在經過防水處理的容器裡。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不需要擔心立刻斷水斷糧。
只是身體越來越疲倦。
連續幾天沒有好好睡覺，讓他開始有些受不了。
上午十點多，他坐在木筏中央，拿起一袋水喝了幾口。
接著閉上眼睛，調出系統地圖。
地圖上的位置顯示，他確實已經離開原本的荒島一段距離。
方向大致沒有錯。
只是距離瓜達卡納爾島，仍然有不短的航程。
「還有得漂啊……」
陳柏宇嘆了口氣。
他原本還想再確認一下方向，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嗡——
陳柏宇愣了一下。
那不是海浪聲。
他睜開眼睛，抬頭往四周看去。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現。
直到轉向右後方時，他才看見遠處有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艘船。
不是什麼大型貨輪，而是一艘有著白色船艙的漁船。
陳柏宇整個人立刻站了起來。
「喂！」
他朝遠處揮手。
「這裡有人！」
喊了幾聲後，他才反應過來，對方根本不可能聽見。
他趕緊拿起木筏上的布料，綁到備用的長木桿上，用力揮舞。
漁船仍然朝原本的方向前進。
陳柏宇盯著它看，心跳越來越快。
如果錯過這一次，誰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再遇到其他船隻？
他試著把木筏轉向漁船。
但這種靠著簡易船帆和木槳控制的木筏，根本不可能追得上有引擎的船。
最後他乾脆停止划槳，站在木筏中央，不停揮動那根綁著布料的長桿。
過了好一會兒。
遠處的漁船似乎改變了方向。
陳柏宇屏住呼吸。
接著，他看見船身慢慢轉過來。
真的往他這邊靠近了。
「靠……」
他忍不住笑了。
「總算有人了。」
……
半個多小時後，漁船停在木筏附近。
船上的幾名船員站在甲板邊，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其中一人用英語朝他喊話。
「Are you okay?」
「I'm okay！」
陳柏宇趕緊回答。
「I'm from Taiwan！ Shipwreck！」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遠處的海面。
「I need help！」
船員很快拿出救生設備。
幾個人協助他靠近漁船，接著把他拉上甲板。
雙腳重新踩到穩固的地板時，陳柏宇差點站不住。
其中一名船員趕緊扶住他。
陳柏宇連忙道謝。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陪自己漂了三天的木筏。
幾根粗木、繩索、簡易船帆。
放在海面上，看起來實在有些寒酸。
但不管怎麼說，它確實把自己帶出了那座島。
船員們還想詢問木筏的情況，陳柏宇卻已經累得不太想說話。
他只請對方幫忙保留自己的物品，接著便被帶進船艙休息。
有人拿來乾淨的飲用水。
有人替他找了一套可以暫時更換的衣服。
還有人拿出食物，示意他先吃一點。
陳柏宇接過食物。
看著手裡的麵包，他突然有些想笑。
在島上待了四十幾天，吃的幾乎都是自己捕來的魚和採來的水果。
現在一塊普通的麵包，竟然讓他覺得格外好吃。
他慢慢吃完，向幾名船員道謝。
等到對方安排他躺下休息時，他幾乎一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
接下來的事情，比陳柏宇想像中還要繁瑣。
漁船透過無線電聯絡相關單位。
他被送上岸後，先接受了基本的醫療檢查，接著又被安排確認身分。
因為護照和隨身物品早在船難時就已經遺失，相關人員只能先依照他提供的姓名、出生日期及其他資料進行查證。
所幸，台灣方面早就有這起船難的失蹤人員名單。
確認身分後，相關人員很快協助聯絡了他的家人。
電話接通時，陳柏宇還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喂，媽。」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幾秒。
接著傳來母親幾乎失控的哭聲。
「柏宇？真的是你？」
「是我。」
「你在哪裡？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已經被救起來了。」
「你真的沒事？」
「真的啦。」
陳柏宇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已經結痂的擦傷。
「就是曬黑了一點，還瘦了不少。」
母親卻沒有因為這句玩笑話而停止哭泣。
他只好坐在椅子上，耐心地向她解釋自己目前的情況。
說自己已經上岸。
說有人安排吃飯和休息。
說等相關程序處理完，就能回台灣。
他沒有急著掛電話。
直到母親的情緒逐漸平復，才終於交代她先把消息告訴父親。
掛斷電話後，他把手機交還給協助聯絡的人員。
接著，便開始接受更詳細的詢問。
……
「你們原本有二十八個人？」
坐在對面的工作人員透過翻譯確認。
「對。」
「船難之後呢？」
「我跟另外十二個同學上了同一艘救生筏。」
陳柏宇照著記憶，慢慢說明當時的經過。
暴風雨。
船隻失事。
救生筏漂流。
最後登上一座無人島。
對方不時打斷，詢問時間和位置。
陳柏宇也盡量回答。
只是他沒有提起系統。
關於自己在島上如何生活，他只挑選一般人能夠理解的部分說明。
尋找淡水。
收集木材。
製作簡單工具。
捕魚。
搭建遮蔽風雨的住處。
還有後來製作木筏離開。
「你以前有接受過野外求生訓練嗎？」
對方問。
「沒有。」
陳柏宇搖頭。
「我平常喜歡看一些野外求生節目，所以大概知道要怎麼做。」
「光靠那些節目？」
「也不是看過就會啊。」
陳柏宇笑了笑。
「我在島上待了四十幾天，很多東西都是慢慢試出來的。」
對方又問了幾個問題。
其中包括飲水來源，以及他如何辨認可以食用的東西。
陳柏宇沒有把自己的能力說得太誇張。
該說不知道的地方，就直接說不知道。
至於那些透過系統瞬間完成的工具，他則簡單歸納成自己花時間加工製作。
對方顯然對他的經歷相當驚訝。
畢竟一個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大學生，竟然能獨自在荒島上生活那麼久，最後還做出木筏逃生。
但眼前的人確實活著回來了。
而且發現他的漁船，也能證實他當時的確乘坐著一艘簡陋的木筏。
因此，詢問的重點很快轉向另一件事。
「你說登島時還有十二個同學。」
「對。」
「那他們現在在哪裡？」
「應該還在島上。」
「應該？」
陳柏宇點頭。
「我離開之前，沒有再跟她們見面。」
對方皺起眉。
「為什麼？」
陳柏宇停了一下。
接著把登島第二天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在樹林裡撿柴。
張雨婷因為懷疑他偷窺，向其他同學提出指控。
後來十三人進行投票。
九票贊成驅逐。
四票反對，其中包括他自己。
最後，他按照投票結果離開營地，前往島嶼另一側生活。
整段過程，他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對方卻聽得有些錯愕。
「所以，你們不是在尋找食物時走散？」
「不是。」
「而是其他人要求你離開？」
「對。」
「所有人都同意？」
「沒有。」
陳柏宇搖頭。
「林佳怡、鄭妍希和周怡君反對，我自己也反對。」
對方低頭確認了一下紀錄。
過了一會兒，又抬頭問：
「那你後來為什麼沒有回去？」
陳柏宇想了想。
「因為我已經被她們趕走了啊。」
「可是你們都遇到船難。」
「我知道。」
「你不擔心她們的情況嗎？」
「會啊。」
陳柏宇回答得很乾脆。
「所以我現在才把她們的位置告訴你們。」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陳柏宇繼續說：
「她們有找到淡水，應該也能找到一些食物。不過十二個人要吃飽不容易，我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
他停了一下。
「可以的話，麻煩盡快派人去找。」
對方點頭。
「我們會將資訊交給搜救單位。」
之後，工作人員請他協助確認島嶼的大致方位。
陳柏宇依照自己在地圖上看到的位置，配合詢問，指出了那座荒島可能所在的海域。
他沒有提供不可能靠肉眼辨認的精確座標。
而是利用自己記得的島嶼方向、出航時間，以及獲救時的位置，協助縮小搜尋範圍。
相關人員把資訊記錄下來。
接著便開始聯絡其他單位。
陳柏宇能做的，暫時也只有這些。
……
第五十一天。
陳柏宇終於回到了台灣。
飛機降落時，他透過窗戶，看見熟悉的機場跑道。
心情倒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
也許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反而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直到走出入境區，看見站在人群前面的父母，他才終於露出笑容。
「爸，媽。」
母親立刻衝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兒子，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父親站在旁邊，眼眶也有些發紅。
「回來就好。」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回來就好。」
陳柏宇沒有再開玩笑。
他伸手抱了抱母親。
等到她終於願意鬆手，才跟著父母往外走。
不遠處，有幾名記者正在等候。
有人看見他，立刻舉起麥克風。
「陳同學！可以簡單說明一下這段時間的經歷嗎？」
「你真的是自己造木筏離開荒島的嗎？」
「另外十二名同學目前有消息嗎？」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陳柏宇停下腳步。
看著面前的鏡頭，他想了想，還是簡單回答。
「我確實是自己做木筏離開的。」
「至於其他同學，我已經把知道的位置交給搜救人員了，希望他們能盡快找到。」
記者還想繼續追問。
陳柏宇卻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家休息。」
說完，他便跟著父母離開。
他不是沒有事情可以說。
只是同樣的經過，這幾天已經對不同的人講了好幾次。
實在不想再從頭解釋一遍。
……
回到家後，陳柏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熱水從蓮蓬頭落下來時，他站在浴室裡，整整沖了十幾分鐘。
原本在荒島上，他每天也能用溪水簡單清洗身體。
但現在有熱水、有肥皂、有乾淨的毛巾，感覺完全不一樣。
洗完澡，他換上一套乾淨衣服。
走出浴室時，母親已經準備了一桌飯菜。
陳柏宇看著餐桌，忍不住笑了。
「媽，妳是不是煮太多？」
「哪有！」
母親立刻回答。
「你都瘦成這樣了，當然要多吃一點！」
「醫生有說先不要吃太多啦。」
「我知道，你慢慢吃。」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替兒子盛了一碗湯。
陳柏宇坐下來。
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味道很普通。
就是家裡平常會吃的家常菜。
但他吃得很滿足。
父親坐在對面，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問起荒島上的事情。
陳柏宇挑了幾件比較輕鬆的事情說。
例如第一次抓魚的時候有多狼狽。
例如自己搭的屋子，下大雨時還是會有地方漏水。
還有原本以為木筏做好就能出海，結果下水後才發現，光是控制方向就得花不少力氣。
母親聽得一陣緊張。
「那你還敢自己坐木筏出去？」
「不然怎麼辦？」
陳柏宇笑了笑。
「總不能一直待在那裡。」
父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
吃完飯後，母親把桌上的碗盤收走。
陳柏宇則回到自己的房間。
熟悉的書桌。
電腦。
床鋪。
還有出國前隨手放在桌上的幾本書。
所有東西都還在原本的位置。
他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接著往後一躺。
柔軟的床墊立刻承住身體。
「舒服……」
他忍不住感嘆。
在荒島上的木床睡了四十幾天。
又在木筏和漁船上折騰了好幾天。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覺得自己已經回家了。
躺了一會兒後，他閉上眼睛。
熟悉的系統介面立刻出現在意識裡。
功能還在。
地圖也還在。
原本已經探索過的區域，依然保留在上面。
至於現在的位置，則已經回到了台灣。
陳柏宇看了一眼，便把介面關掉。
看來離開荒島以後，系統也不會跟著消失。
這倒是件好事。
只是他目前沒有打算拿它做什麼。
比起研究系統，他現在更想好好睡上一覺。
……
第五十五天。
陳柏宇正在家裡休息。
這幾天，他除了配合必要的調查與檢查，幾乎都待在家中。
偶爾看看新聞。
偶爾上網。
剩下的時間，就是把前面落下的睡眠慢慢補回來。
手機裡多了不少訊息。
有親戚的關心。
有以前朋友的問候。
還有一些原本不太熟悉的同學，得知他平安後，也傳訊息過來。
陳柏宇大多簡單回覆。
至於媒體採訪，他暫時沒有接受的打算。
當天下午，新聞仍然持續報導這次船難。
二十八名學生出國旅行，目前只有陳柏宇一人確認獲救。
其他二十七人仍然下落不明。
雖然陳柏宇已經提供了另一組十二人的可能位置，但搜救尚未完成，相關單位也沒有宣布找到她們。
陳柏宇看了一會兒，便關掉新聞。
他知道搜救隊已經在找人。
剩下的事情，不是自己坐在電視前面就能改變的。
直到晚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之前協助聯繫的工作人員。
陳柏宇接起電話。
「喂？」
對方先確認了他的身分，接著告訴他一個消息。
他提供資訊的那座島，已經被搜救人員找到。
南岸的十二名女同學也全部獲救。
陳柏宇愣了一下。
「十二個都找到了？」
「對，十二名都已經確認身分，目前正在接受照護。」
「都還活著？」
「是的。」
陳柏宇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對方又向他簡單說明後續安排。
包含可能還需要他協助補充部分事故經過，以及搜救單位仍會繼續尋找其他失蹤人員。
陳柏宇一一答應。
掛斷電話後，他走出房間，把消息告訴父母。
母親聽完，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至少又找回十二個。」
父親點頭。
「其他人呢？」
「還沒有消息。」
陳柏宇回答。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原本一起出國的有二十八人。
如今確認獲救的，加上他自己，也只有十三人。
還有十五名同學，仍然不知道在哪裡。
母親嘆了口氣。
「希望其他孩子也能平安。」
陳柏宇沒有接話。
他也希望如此。
只是這件事，現在已經沒有他能做的了。
……
十二名女生獲救的消息，很快成為台灣新聞的焦點。
畢竟一場持續將近兩個月的船難搜索，竟然真的在無人島上找到十二名生還者。
相關報導接連出現。
有人關心她們如何取得淡水。
有人好奇十二個女生是怎麼分配食物。
也有人開始整理這場船難的完整經過。
其中最受注意的，仍然是先一步獲救的陳柏宇。
尤其當他的木筏照片和部分求生經歷被報導出來後，不少人開始討論，一名普通大學生究竟是怎麼獨自在荒島上生存四十幾天。
不過，真正讓事情開始出現不同聲音的，是幾名倖存者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提到了當初分開求生的原因。
十三個人登島。
九票贊成，四票反對。
唯一的男生因為一場尚未證實的偷窺指控，被要求離開營地。
後來，他獨自在荒島另一側生活四十多天，製作木筏逃生。
最後還提供線索，讓搜救人員找到了原本要求他離開的十二名女同學。
消息傳出後，網路上的討論迅速增加。
「真的假的？唯一的男生被趕走？」
「人家不只自己活下來，最後還救了她們耶。」
「九個人投贊成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當初到底有沒有偷看？」
「沒證據就趕人，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最初的新聞沒有公布當事女生的姓名。
但隨著討論越來越熱烈，已經有人開始試圖從過往照片和社群帳號裡尋找線索。
而張雨婷回到台灣、接受治療與休養後，也看見了這些消息。
她知道，自己如果始終不說話，事情恐怕只會越來越難收拾。
只是她看著那些留言，腦中又想起了島上的事情。
陳柏宇離開後沒幾天，林佳怡她們就提議去找人。當時有五個人贊成，張雨婷沒有舉手。
到了第二十天，贊成的人變成八個，她還是投了反對。
後來黃筱雯和鄭妍希真的走進森林，卻連陳柏宇的下落都沒找到。再往後，大家忙著取水和尋找食物，連自己都快顧不好了，也就沒辦法再去。
張雨婷一直記得這些事。
尤其獲救前一晚，她夢見陳柏宇死在森林裡，嚇醒時還在喊著「不是我」。
直到現在，她偶爾還會想起夢裡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可真正的陳柏宇不但沒有死，還自己做木筏離開了荒島。
搜救人員最後能找到她們，也是因為他提供了線索。
張雨婷放下手機。
她當初確實以為有人在偷看自己。可說到底，她並沒有親眼看見陳柏宇做了什麼。
後來九個人投票贊成讓他離開，這件事也不是她一個人決定的。
但最先提出指控的人，確實是她。
於是，在一家電視台提出採訪邀請時，她答應了。
……
鏡頭前的張雨婷明顯瘦了不少。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長袖上衣，雙手放在膝蓋上，面對鏡頭時還有些緊張。
記者先詢問了幾個荒島求生的問題。
張雨婷一一回答。
直到話題轉向當初的投票。
「聽說妳就是最初提出偷窺指控的人？」
張雨婷沉默了幾秒。
「對。」
「那妳現在還認為陳同學當時有偷窺嗎？」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在偷看我。」
記者沒有打斷。
「可是後來想一想，我其實沒有親眼看到他偷看。」
張雨婷停了一下。
「我只有聽到後面有聲音，然後發現他剛好在附近。」
「所以當初是誤會？」
「我現在不能確定他當時在做什麼。」
她搖頭。
「可是我也沒有證據說他偷看我。」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我知道當初是九個人投票，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贊成讓他離開。」
「但那件事確實是從我的懷疑開始的。」
她看向鏡頭。
「我想跟陳柏宇說聲對不起。」
「當時沒有確認清楚，就認定你做了那種事情，還讓你一個人離開。」
她吸了吸鼻子。
「後來知道你已經獲救，我真的很高興。」
「也謝謝你願意把我們的位置告訴搜救隊。」
張雨婷低下頭。
「真的很對不起。」
採訪播出後，相關片段很快被大量轉傳。
有人認為她至少願意承認錯誤。
也有人覺得，道歉根本無法彌補當初讓一個人在荒島上獨自求生的風險。
至於另外八名投下贊成票的女生，也陸續有人在接受媒體詢問時承認，當初的決定確實太過草率。
畢竟她們當時都有自己的判斷，也都親自投下了贊成票。
即使最初提出懷疑的人是張雨婷，也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她。
不過，相較於那段引起大量討論的公開道歉，其他人的回應並沒有受到太多關注。
而林佳怡、鄭妍希和周怡君三人，則被證實是當初投下反對票的人。
這些消息讓外界逐漸了解，十三名同學當時並非所有人都支持驅逐陳柏宇。
只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誰也沒有辦法重新回到當初投票的那一天。
……
陳柏宇是在家裡看到那段採訪的。
當時母親正在客廳看新聞，見到畫面裡出現熟悉的名字，便叫他過來。
「柏宇，你看一下。」
陳柏宇走到客廳。
電視上，張雨婷正低著頭向他道歉。
他站在旁邊，把採訪看完。
母親忍不住皺眉。
「原來當初是這個女生說你偷看？」
「嗯。」
「她都沒看清楚，怎麼可以亂講？」
「我也不知道。」
陳柏宇在沙發上坐下。
母親看著電視。
「還好你有本事自己活下來，不然怎麼辦？」
陳柏宇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他在荒島上其實也想過。
如果沒有系統，自己恐怕很難在島上過得那麼安穩。
更別說製作木筏離開。
不過這些事情，他自然不可能告訴母親。
過了一會兒，母親又問：
「那她現在道歉，你會原諒她嗎？」
陳柏宇想了想。
「都過去了。」
「那就是原諒了？」
「也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再跟她吵。」
母親看了他一眼。
最後沒有繼續追問。
陳柏宇也沒有特地上網留言。
至於其他幾名女生後來接受採訪的事情，他陸續都有看見。
對方願意承認當初的決定不妥，他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
只是要說因為一句道歉，就能重新變回以前那種普通同學關係，他自己也做不到。
而且大學都已經畢業了。
本來也沒有什麼必須再碰面的機會。
陳柏宇關掉手機，起身往廚房走去。
「媽，晚上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有沒有滷肉飯？」
「昨天不是才吃過？」
「可是我還想吃啊。」
母親忍不住笑了。
「好啦，等一下去買。」
……
又過了一段時間。
陳柏宇已經逐漸恢復正常生活。
身上的擦傷大多癒合了。
體重也慢慢回升。
除了皮膚還比出國前黑了不少，其他地方看起來已經沒有太大差別。
這天，他接到學校的通知。
因為畢業典禮早在他失聯期間就已經結束，學校請他方便的時候，回去領取畢業證書。
陳柏宇看完訊息，便挑了一個平日上午回學校。
校園裡還是跟以前一樣。
有人抱著書走進教學大樓。
有人坐在樹蔭下聊天。
操場上則有幾個學生正在運動。
陳柏宇走過熟悉的道路，來到系辦。
敲門後，一名行政人員抬起頭。
「同學，請問有什麼事？」
「我來領畢業證書。」
「名字是？」
「陳柏宇。」
對方愣了一下。
接著抬頭仔細看了他一眼。
「啊，你就是陳同學！」
「對。」
行政人員趕緊起身，從櫃子裡找出資料。
「稍等一下，我幫你拿。」
沒多久，她拿著一份文件走回來。
確認身分後，便請他簽名領取。
「你身體都恢復了嗎？」
「差不多了。」
「那就好。」
對方將畢業證書交給他。
「真的，平安回來就好。」
陳柏宇接過證書。
「謝謝。」
他沒有在系辦待太久。
確認沒有其他需要辦理的事情後，便拿著畢業證書離開。
走出教學大樓時，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四年的大學生活，就這樣正式結束了。
原本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參加完畢業典禮，跟同學拍完合照，準備迎接接下來的生活。
沒想到最後卻跑去荒島住了四十幾天。
還差點連命都丟了。
「真夠倒楣的……」
陳柏宇忍不住嘀咕。
他把畢業證書收進背包，準備回家。
走到校門口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是林佳怡傳來的訊息。
「柏宇，聽說你已經回台灣一段時間了，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真的謝謝你提供島上的位置。我們十二個人都平安回來了。」
陳柏宇看完，簡單回覆。
「有聽說，平安就好。」
過了一會兒，林佳怡又傳來一句。
「嗯，也祝你畢業快樂。」
陳柏宇笑了笑。
「妳也是。」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