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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三十八章｜審判席上的人
地獄，中央裁決庭。
上午八點十七分。
「下一位。」
身穿深灰色制服的使者坐在登記窗口後，頭也不抬地伸出手。
黎恩將手中的通知書遞了過去。
「……我是今天出庭的證人。」
對方接過文件，低頭確認。
「姓名？」
「黎恩。」
「原任職單位？」
「死亡使者部，第七序列。」
使者的筆尖微微停住。
他重新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名青年。
「……原任職？」
黎恩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是人類。」
「哦。」
使者再次低下頭。
「找到了。」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銀白色的臨時通行牌。
「證人身分已確認。開庭前不得接近被告拘押區，也不能私自接觸案件相關資料。」
「明白。」
「另外，今天先進行起訴事實審查及被告答辯。若沒有傳喚到你，請在指定區域等候。」
黎恩點頭。
「……好。」
使者將通行牌推到他面前。
「下一位。」
諾亞隨即走上前。
「諾亞，生命使者部。」
使者低頭確認。
「你也是案件證人？」
「是。」
「目前職務狀態？」
諾亞停頓了一下。
「……停職審查中。」
對方終於抬起頭。
望向站在旁邊的黎恩。
又看了看諾亞。
沉默幾秒後，才開口：
「……你們這個案子的證人，還真特別。」
諾亞嘴角微微一抽。
「……謝謝？」
「我不是在稱讚你。」
「……」
黎恩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諾亞立刻轉過頭。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就在笑！」
「好啦，先進去吧。」
青年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然而，當兩人真正穿過大門時，黎恩臉上的笑容，便逐漸消失了。
中央裁決庭，是地獄最古老的司法建築之一。
高聳的黑色石柱支撐著圓形穹頂，牆面刻滿了細密的裁決紋章。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懸浮的銀白色火焰，照亮下方深灰色的石板。
整座建築沒有任何窗戶。
只有從穹頂中央垂落的光芒，將漫長的走廊映得冰冷而莊嚴。
黎恩以前曾經來過這裡。
那時候，他還是死亡使者。
偶爾會奉命將特殊案件的靈魂送交裁決部門，或是替已經完成判決的亡魂辦理最後的移交手續。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會以人類的身分，站在這座建築裡。
而且即將接受審判的人……
是賽勒斯。
「……黎恩。」
諾亞忽然叫住他。
青年回過神。
「嗯？」
「你還好嗎？」
黎恩愣了一下。
「……還好。」
諾亞看著他。
「你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
黎恩低下頭，握著手中的通行牌。
過了片刻，才緩緩回答：
「我只是在想，今天會發生什麼事。」
諾亞沉默了一會兒。
「你之前不是把證詞都確認過了嗎？」
「嗯。」
「那就照實回答。」
他伸手拍了拍黎恩的肩膀。
「至少我們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
黎恩抬起頭。
望著好友認真的表情。
良久，才輕輕點頭。
「……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
兩人繼續向前。
直到走廊盡頭，一扇巨大的深色木門出現在面前。
門上刻著兩道交錯的銀白色天秤。
下方則寫著一行古老的裁決誓言。
「裁決以事實為基，刑罰以罪責為度。」
黎恩停下腳步。
望著那行文字。
不知為什麼，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
這裡不是戰場。
沒有破核槍。
也沒有人需要在幾秒鐘內決定另一個靈魂的生死。
賽勒斯終於能夠站在一個正式的地方，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接受審問。
黎恩抬起頭。
隨後，緩緩推開大門。
法庭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旁聽席沿著左右兩側向上延伸，前方則是一座高出地面數階的審判台。
中央留有一片圓形空地。
六道銀色拘束紋路，整齊地刻在石板上。
那是專門用來限制高危險靈魂活動的被告席。
黎恩看了一眼。
隨後，視線又移向旁聽區。
其中有不少身穿使者制服的人。
也有幾名來自不同部門的監察人員。
靠近前方的位置，則坐著幾名神情凝重的使者。
一位年紀較長的女使者，正低頭握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她身旁的人似乎正在安慰她。
黎恩沒有多看。
他按照通行牌上的指示，與諾亞一起走向指定座位。
「……人還真多。」
諾亞低聲說。
黎恩點頭。
「嗯。」
「看來這次的案件受到不少關注。」
「……畢竟他逃了那麼久。」
兩人剛坐下。
身後便傳來一陣壓低的交談聲。
「就是今天審那個惡魔？」
「聽說在外面殺了很多人。」
「不只吧？我聽說他還吞噬過裁決使者。」
「真的假的？」
「不然幹嘛動用中央裁決庭？」
另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聽說他這次差點把整個抓捕小隊都殺光。」
「……這麼誇張？」
「誰知道。」
有人冷冷地笑了一聲。
「反正這種東西，早點銷毀就對了。」
黎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諾亞注意到他的反應。
「……別理他們。」
青年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
他知道，那些使者並不完全了解事情經過。
可其中也有不少指控，確實是賽勒斯做過的。
他無法站起來說，這個男人根本不危險。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賽勒斯究竟有多危險。
只是……
至少等審判結束，再決定他該受到什麼處罰吧。
黎恩抿緊嘴唇。
就在這時，側門忽然被推開。
幾名身穿正式裁決制服的使者，依序走進法庭。
周圍的交談聲，逐漸安靜下來。
「全體起立。」
書記官的聲音響徹整座法庭。
「裁決庭即將開庭。」
眾人紛紛站起身。
黎恩也跟著抬起頭。
三名裁決官，緩緩走向前方的審判席。
然而。
就在看清最前方那個人的瞬間……
黎恩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
他眨了眨眼睛。
彷彿以為自己看錯。
隨後，猛地向前傾身。
「……等等。」
諾亞轉過頭。
「怎麼了？」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那名走在最前面的裁決官，身穿深色法袍，胸前佩戴著正式的裁決紋章。
他神情冷峻。
沿著台階走上審判席。
隨後，在中央的位置坐下。
黎恩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赫爾曼？」
諾亞猛地抬起頭。
下一秒。
他的臉色也變了。
「……怎麼會是他？」
「本庭宣布，賽勒斯重大靈魂犯罪案件，正式開庭。」
書記官翻開文件。
「本次審理，由中央裁決庭特別合議庭進行。」
他停頓了一下。
「首席裁決官，赫爾曼。」
黎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書記官繼續宣讀其餘兩名陪席裁決官的姓名。
可是黎恩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了。
他只是望著坐在中央的那個男人。
那張臉，他以前雖然沒有近距離見過，卻早已從抓捕行動的資料裡看過無數次。
那個人……
就是當初擅自下令使用破核槍的裁決官。
賽勒斯甚至還沒開始反擊。
赫爾曼就已經決定要摧毀他的靈魂核心。
而現在……
這個男人竟然坐在審判席上。
負責決定賽勒斯最後應該受到什麼刑罰。
黎恩緩緩轉過頭。
「……諾亞。」
諾亞的表情同樣難看。
「我看到了。」
「這怎麼可能？」
青年壓低聲音。
「他不是還在接受調查嗎？」
諾亞皺緊眉頭。
「……照理說應該是。」
黎恩再次望向審判席。
赫爾曼正低頭確認卷宗。
神情平靜得彷彿只是準備處理一件普通案件。
黎恩忽然感覺到一股怒意，緩緩從胸口升起。
「……他明明當初就想殺了賽勒斯。」
諾亞立刻握住他的手臂。
「小聲點。」
「可是……」
「我知道。」
諾亞望著前方。
「先聽聽他們怎麼說。」
黎恩咬緊牙關。
最後，勉強坐回原位。
可是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赫爾曼。
「帶被告入庭。」
赫爾曼的聲音，從審判席上傳來。
法庭後方，一扇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
兩列押解使者率先走出。
隨後。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黎恩猛地抬起頭。
「……賽勒斯。」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拘押服。
雙手被銀白色的拘束環固定在身前，腳踝處也纏繞著細密的限制符文。
原本披散的黑色長髮，如今有些凌亂。
側胸的傷口雖然已經得到治療，卻仍然留下大片不規則的靈體缺損。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黎恩仍然看得出來。
賽勒斯的狀況沒有完全恢復。
男人緩緩走進法庭。
低著頭。
似乎對周圍的視線毫不在意。
直到踏上被告席中央的圓形石板。
六道拘束紋路，依序亮起。
銀白色的光芒沿著地面攀附而上，最後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限制屏障。
賽勒斯抬起眼睛。
看了看周圍。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還真隆重。」
旁邊的押解使者皺起眉頭。
「請保持安靜。」
「知道了。」
男人懶洋洋地回答。
然而。
當他準備收回視線時，目光卻忽然停住。
旁聽席的一角。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黎恩。
賽勒斯微微一怔。
……那傢伙？
青年顯然也正在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會。
黎恩下意識向前走了一小步。
卻立刻被旁邊的諾亞拉住。
賽勒斯看見了。
他望著那個青年。
過了片刻。
嘴角忽然浮現一絲熟悉的笑意。
彷彿是在說：
你怎麼又跑來了？
黎恩怔了一下。
然而，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被告，注意審判席。」
赫爾曼的聲音忽然響起。
賽勒斯緩緩轉過頭。
當他看清中央那名裁決官的瞬間，原本散漫的神情，逐漸淡了下去。
「……哦？」
他微微挑眉。
「是你啊。」
赫爾曼冷冷地望著他。
「被告，請遵守法庭秩序。」
賽勒斯笑了一聲。
「怎麼？」
他抬起被拘束的雙手。
「上次沒打死我，現在換個地方繼續？」
法庭瞬間安靜了下來。
下一秒。
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他剛才說什麼？」
「什麼打死？」
「……這惡魔在挑釁裁決官？」
赫爾曼的表情，微微一沉。
「安靜。」
他拿起裁決槌。
輕輕敲了一下。
「本庭不接受無關案件審理的挑釁言論。」
賽勒斯扯了扯嘴角。
「……真無趣。」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懶洋洋地站回原位。
可是黎恩卻已經握緊拳頭。
因為他看見了。
赫爾曼沒有否認賽勒斯剛才的話。
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審判席上。
「在進入實質審理之前，本庭先確認程序事項。」
左側的陪席裁決官翻開文件。
「被告與本案相關人員，是否有需要提出的程序異議？」
站在被告席旁的公設辯護使者，立刻起身。
「有。」
黎恩抬起頭。
辯護使者將手中的文件舉起。
「辯護方申請首席裁決官迴避。」
法庭裡，再次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赫爾曼的目光，緩緩移向他。
「理由？」
「赫爾曼裁決官曾擔任此次抓捕行動的副指揮官，並親自下達涉及被告靈魂核心的武器使用命令。」
辯護使者停頓了一下。
「該命令目前仍存在違反作戰規範的爭議。」
他抬起頭。
「辯護方認為，首席裁決官與被告之間已存在直接的事件利害關係，不適合繼續主持本案。」
黎恩的眼神，微微一亮。
對。
就是這個問題。
他下意識看向赫爾曼。
男人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只是平靜地回答：
「本庭已收到你的書面聲請。」
辯護使者微微皺眉。
「既然如此，是否應該先暫停審理，等待迴避審查完成？」
赫爾曼沒有回答。
反而看向旁邊的書記官。
「宣讀程序決定。」
書記官立刻站起身。
「根據裁決庭任命審查委員會之決定，赫爾曼裁決官先前參與抓捕行動，屬依法執行職務之經歷。」
他低頭看著文件。
「現有資料尚不足以證明，其與本案被告存在司法規範所定之私人利害關係。」
黎恩微微一怔。
「……什麼？」
書記官繼續宣讀：
「因此，任命審查委員會認定，目前不構成當然迴避事由。」
辯護使者皺緊眉頭。
「但相關武器使用命令，仍然處於紀律審查階段！」
書記官停頓了一下。
「此部分屬獨立行政調查，尚未形成最終處分。」
赫爾曼緩緩抬起眼睛。
「辯護方的異議已經記錄。」
他停頓片刻。
「如有不服，可以向上級審議機構提出覆核。」
辯護使者立刻回答：
「辯護方要求在覆核完成前停止本次審理。」
赫爾曼淡淡地說：
「目前沒有依法自動停止審理的事由。」
他抬起裁決槌。
「異議保留，程序繼續。」
咚。
一聲清脆的敲擊，響徹法庭。
黎恩怔怔地望著前方。
諾亞的手，緩緩握緊。
「……這算什麼？」
他低聲說。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那張高高在上的審判席。
因為他還沒有被正式處分。
所以他就可以來審判自己當初想殺死的人？
黎恩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可從程序上來說，對方似乎真的找到了能夠讓這場審判繼續進行的理由。
他慢慢坐回椅子。
臉色逐漸蒼白。
「現在進入起訴事實宣讀。」
赫爾曼開口。
負責起訴的裁決官站起身。
他將厚重的卷宗放到桌面。
「被告賽勒斯，曾多次違反生命與靈魂保護法令。」
他抬起眼睛。
「本案將針對以下重大犯罪事實進行審理。」
第一份資料被投映到法庭中央。
畫面裡，是一座早已荒廢的村莊。
破損的石牆。
倒塌的屋舍。
以及遍布整片土地的靈魂殘留紀錄。
「第一項。」
起訴官緩緩開口。
「大規模屠殺。」
法庭安靜下來。
「根據歷史調查資料，被告曾於人類居住區發動無差別靈魂攻擊，造成大量居民死亡。」
畫面逐漸切換。
幾份年代久遠的紀錄，接連出現在半空中。
「死者包括成年男性、女性，以及多名未成年兒童。」
黎恩的目光，微微停住。
他知道這件事。
賽勒斯曾經向他透露過自己的過去。
他也曾經透過那個男人的記憶，看見一部分難以忘記的畫面。
可是如今……
當那些事情被整理成正式的犯罪紀錄，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時。
黎恩仍然感到一陣沉重。
起訴官繼續說：
「被告承認，當時部分死者並未參與他所聲稱的報復事件。」
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連小孩子都殺？」
「真是怪物。」
「這還有什麼好審的？」
賽勒斯站在被告席。
沒有反駁。
只是低著頭。
黎恩看著他。
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為那些指控不真實。
而是因為……
他從來沒有看過賽勒斯如此安靜地接受別人的辱罵。
起訴官翻到下一份資料。
「第二項。」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非法吞噬使者靈魂。」
畫面中，出現了一份見習使者的個人資料。
姓名欄清楚寫著：
奧倫。
黎恩的神情，瞬間變得凝重。
諾亞也緩緩坐直身體。
起訴官繼續說：
「被告曾於諾亞的私人住處，吞噬見習使者奧倫之靈魂，以恢復自身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
「根據調查，奧倫當時並未主動攻擊被告，也沒有對其生命造成直接威脅。」
旁聽席上，那名年紀較長的女使者忽然低下頭。
她握著紙張的手，不住顫抖。
身旁的人連忙扶住她的肩膀。
「……別看了。」
女使者搖頭。
沒有回答。
只是緊緊盯著投映在中央的資料。
黎恩注意到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名女使者胸前，佩戴著見習使者培訓部門的徽章。
或許她曾經認識奧倫。
或許還曾經教導過那個年輕人。
黎恩不知道。
但他忽然更加清楚地意識到……
奧倫不是只有一個名字。
他曾經活著。
曾經與其他使者共同生活。
也曾經有過自己的未來。
如今，那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
黎恩緩緩低下頭。
沒有替賽勒斯辯解。
因為這件事情，沒有什麼好辯解的。
「第三項。」
起訴官繼續宣讀：
「長期逃避裁決部門拘捕，並多次對執勤使者使用暴力。」
畫面接連切換。
數份抓捕紀錄，出現在半空中。
最後，停在最近一次的行動。
廢棄鐘錶店附近的街道。
破損的住宅。
大量黑色靈力殘留。
以及被送往醫療機構的受傷使者。
「於此次抓捕行動中，被告對多名裁決使者發動大規模攻擊，造成十二名使者受傷，其中三名靈魂受損嚴重。」
起訴官抬起頭。
「此外，被告曾嘗試吞噬附近居民的靈魂，其中包含一名未成年兒童。」
旁聽席再次響起議論。
黎恩緩緩皺起眉頭。
他望著投映在半空中的畫面。
忽然發現……
裡面沒有最初的那一槍。
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
起訴官繼續說：
「上述行為，足以證明被告具有高度危險性，且長期漠視其他生命之存續權利。」
黎恩的手指，緩緩收緊。
等等。
前面的事情呢？
他抬起頭。
正準備開口，卻發現辯護使者已經站了起來。
「起訴方。」
對方的聲音，打斷了宣讀。
「關於此次抓捕行動，辯護方要求補充交戰起始經過。」
起訴官停住。
赫爾曼抬起眼睛。
「請說明。」
辯護使者將一份文件舉起。
「根據完整作戰紀錄，被告在遭到第一發破核槍攻擊之前，尚未對現場使者發動大規模攻擊。」
他抬起頭。
「而該次射擊，並未獲得現場總指揮官批准。」
法庭裡，忽然安靜下來。
黎恩緊緊盯著前方。
赫爾曼沒有說話。
辯護使者繼續說：
「辯護方認為，若將此次行動中的傷害全部歸因於被告主動攻擊，而不說明最初的武力使用情況，將無法完整判斷交戰的先後關係。」
起訴官皺起眉頭。
「被告於遭受攻擊後，仍然對多名使者實施靈魂吞噬。」
「這點辯護方沒有否認。」
對方立即回答。
「但我們要求法庭區分被告所犯下的犯罪行為，以及抓捕過程中可能存在的違規武力。」
赫爾曼緩緩靠回椅背。
過了片刻。
才開口：
「相關作戰紀錄，已經列為本案附件。」
辯護使者抬起頭。
「但起訴方的事實摘要中——」
「本庭沒有禁止你在後續審理中提出。」
赫爾曼打斷了他。
「至於破核槍的使用是否違反行動規範，已有獨立調查程序。」
他停頓一下。
「本次審判的核心，在於被告是否犯下起訴書所列之罪行。」
辯護使者皺緊眉頭。
「可是——」
「異議已經記錄。」
赫爾曼抬起裁決槌。
「請起訴方繼續。」
咚。
黎恩怔住了。
他望著那個坐在審判席上的男人。
胸口忽然升起一股難以壓抑的怒意。
因為赫爾曼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沒有直接否認事實。
破核槍的使用，確實有獨立的調查程序。
賽勒斯後來確實攻擊了使者。
也確實曾經試圖吞噬居民。
可是……
這些事情原本有著清楚的先後順序。
如今，那個順序卻被刻意拆開了。
而站在審判席上的人，正是當初下令開槍的赫爾曼。
「第四項。」
起訴官翻開最後一份文件。
「非法強制締結靈魂契約，並以契約控制他人行動。」
黎恩猛地抬起頭。
中央的畫面，忽然出現一份熟悉的資料。
那是他過去的使者紀錄。
姓名。
原任職單位。
以及失去死亡使者身分後的處分資料。
起訴官繼續說：
「被告曾強迫原死亡使者黎恩締結靈魂契約，使其失去自主行動能力，並在長時間內維持控制。」
黎恩低下頭。
手腕上雖然早已沒有黑色紋路。
可聽見這些事情被重新提起，他仍然有些不自在。
起訴官抬起頭。
「另外，根據相關紀錄，被告曾在抓捕行動中再次啟動契約，強制控制契約者。」
赫爾曼微微點頭。
「被告，對於這項指控，你是否承認？」
賽勒斯緩緩抬起眼睛。
「……承認。」
旁聽席傳來一陣低語。
「連前死亡使者都敢控制？」
「難怪這次會鬧得那麼大。」
赫爾曼繼續問：
「這份契約，是在契約者同意的情況下締結的嗎？」
賽勒斯淡淡地回答：
「不是。」
「所以是你強迫他？」
「……對。」
「你是否曾利用這份契約，干涉他的行動？」
「有。」
赫爾曼點頭。
「很好。」
他翻過一頁。
「最後，根據拘押紀錄，你在返回地獄之前，主動解除了該份契約。」
賽勒斯微微皺眉。
「……對。」
「原因？」
男人沉默了一下。
隨後，懶洋洋地回答：
「不需要了。」
赫爾曼抬起眼睛。
「不需要？」
「嗯。」
賽勒斯扯了扯嘴角。
「他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黎恩的神情，微微一變。
諾亞轉過頭。
「……黎恩？」
青年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被告席上的男人。
他記得那天。
賽勒斯明明是在得知自己可能被帶往地獄接受契約審查後，才主動解除了契約。
而且那時候……
對方的靈魂已經受損得非常嚴重。
他甚至冒著讓傷勢惡化的風險，強行撤銷了契約。
可是現在。
賽勒斯卻只是站在那裡。
十分平靜地說：
「他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黎恩緩緩握緊拳頭。
……又在胡說八道。
那個男人總是這樣。
明明做了某些事情，卻偏偏不肯好好解釋。
可這裡不是鐘錶店。
也不是他們平常鬥嘴的地方。
這裡是法庭。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決定自己生死的證據。
上午十一點三十六分。
所有主要起訴事實，終於宣讀完畢。
赫爾曼將文件合上。
「被告賽勒斯。」
男人抬起頭。
「……嗯？」
「對於起訴方提出的主要犯罪事實，你是否承認？」
賽勒斯沉默片刻。
「……承認。」
法庭裡，立即傳來一陣騷動。
赫爾曼繼續問：
「包括大規模屠殺？」
「是。」
「非法吞噬使者靈魂？」
「是。」
「強制締結契約，以及在抓捕行動中造成重大傷害？」
賽勒斯稍微皺了皺眉。
「……你不是剛問過？」
赫爾曼沒有理會他的反問。
「請回答。」
男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
赫爾曼緩緩點頭。
「那麼。」
他將目光移向被告。
「對於上述罪行，你有什麼需要辯解的嗎？」
整座法庭，逐漸安靜下來。
黎恩緩緩抬起頭。
他下意識等待賽勒斯開口。
因為他實在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賽勒斯從來不是一個願意吃虧的人。
哪怕只是被說了一句不好聽的話，都可能立刻反唇相譏。
以前黎恩只要稍微質疑他的做法，就能跟他吵上半天。
如果有人想要冤枉他……
那個男人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對方。
可是如今。
賽勒斯只是站在被告席上。
安靜地望著審判席。
過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沒有。」
黎恩怔住了。
赫爾曼微微挑眉。
「沒有？」
「嗯。」
賽勒斯移開視線。
「該說的不是都說完了？」
赫爾曼望著他。
「你確定不需要對起訴方提出的事實，進一步說明？」
男人沉默片刻。
隨後，淡淡地回答：
「……沒什麼好說的。」
法庭裡，再次響起議論。
「他竟然全部承認？」
「這樣還審什麼？」
「直接判刑不就好了？」
「靈魂銷毀吧。」
「這種傢伙留著也是禍害。」
黎恩坐在原位。
一動也沒動。
他只是望著賽勒斯。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有？
什麼叫沒有？
明明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說清楚。
破核槍的事。
抓捕當天的先後順序。
還有那個孩子……
賽勒斯最後明明有能力繼續吞噬，卻選擇收回了黑霧。
這些事情，並不能抹去他過去的罪行。
可是至少……
至少應該讓法庭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黎恩猛地站起身。
「……等等！」
諾亞嚇了一跳。
「黎恩？！」
周圍的視線，瞬間集中到青年身上。
赫爾曼緩緩抬起頭。
「旁聽席請保持安靜。」
黎恩沒有坐下。
只是望著審判席。
「……我有事情要補充。」
書記官皺起眉頭。
「證人黎恩，你目前尚未被傳喚。」
「我知道。」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剛才有些事情，沒有被完整說明。」
赫爾曼的神情，逐漸沉了下來。
「例如？」
黎恩抬起頭。
「抓捕當天，賽勒斯確實曾經試圖吞噬居民。」
「……」
「但他最後是自己停止的。」
赫爾曼淡淡地回答：
「這部分已經收錄在調查紀錄裡。」
「可是剛才起訴方只提到他試圖吞噬那個孩子！」
黎恩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當時他仍然有能力繼續攻擊，是他自己決定放過那些居民的！」
法庭裡，忽然響起一陣更加激烈的議論。
赫爾曼拿起裁決槌。
咚！
「安靜。」
他注視著黎恩。
「證人，請注意自己的身分。」
黎恩咬緊牙關。
赫爾曼繼續說：
「本庭並未否認被告最終停止攻擊的事實。」
「……」
「但停止正在進行的犯罪行為，不代表先前的行為不存在。」
黎恩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說那些事情不存在！」
「那麼，請不要在尚未被傳喚的情況下，擅自介入審理。」
男人的聲音，逐漸變得冰冷。
「如果你有其他證詞，可以在正式詢問時提出。」
黎恩站在原地。
呼吸有些急促。
他知道赫爾曼剛才那句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賽勒斯最後放過孩子，不代表他先前嘗試吞噬的行為就可以被原諒。
可是……
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們把事情說清楚。」
黎恩緩緩開口。
赫爾曼望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本庭自然會根據證據，認定案件事實。」
他停頓了一下。
「請證人坐下。」
諾亞伸手拉了拉黎恩的衣袖。
「……先坐下。」
青年咬緊牙關。
最後，緩緩坐回原位。
可是胸口那股怒意，卻始終沒有消失。
被告席上。
賽勒斯一直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當黎恩終於坐下時，他才緩緩移開視線。
男人微微皺眉。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
明明自己都已經承認了。
他卻還要跳出來替自己解釋。
賽勒斯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因為他知道。
黎恩不是在替他否認那些罪行。
那個青年只是不願意讓事情被說得與實際情況不同。
即使這麼做，可能會讓自己陷入更加尷尬的處境。
……真是個死腦筋。
男人緩緩低下頭。
可是下一瞬間。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的記憶。
那時候……
他也曾經站在一群人面前。
努力想要把事情解釋清楚。
想告訴他們，那位藥師並沒有犯下他們所指控的罪。
想告訴他們，真正做錯事情的人，並不是那個曾經照顧自己的男人。
可是沒有人願意聽。
那些人只是看著他。
有人嘲笑。
有人不耐煩。
還有人不斷催促審判趕快結束。
因為對他們而言……
結果早就不重要了。
他們只是需要有人，為那場混亂付出代價。
賽勒斯緩緩閉上眼睛。
……又是這種地方。
一樣高高在上的審判席。
一樣冷冰冰的聲音。
還有那些早已準備好要看他受到處罰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
這一次，他確實犯了罪。
那些被他殺死的人，不會因為自己曾經遭到不公平的對待，就重新活過來。
奧倫也不會。
那個曾經遞給他餅乾的小女孩……
更不會。
賽勒斯緩緩睜開眼睛。
望著自己的雙手。
過了片刻。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呢？
現在說這些，又能改變什麼？
他重新抬起頭。
沒有再看旁聽席上的黎恩。
「本庭宣布，上午審理暫時休庭。」
赫爾曼合上卷宗。
「下午將進入證人詢問及證據調查程序。」
他抬起眼睛。
「被告先行帶回拘押室。」
裁決槌落下。
咚。
數名押解使者立刻走上前。
賽勒斯沒有反抗。
只是安靜地轉過身。
當他準備離開被告席時，黎恩忽然再次站了起來。
「……賽勒斯！」
男人停住腳步。
卻沒有回頭。
黎恩望著他的背影。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附近幾名使者立刻轉過頭。
「證人，請不要與被告交談！」
黎恩卻像是沒有聽見。
他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明明有些事情不是剛才那樣！」
賽勒斯仍然沒有回頭。
青年咬緊牙關。
「……你以前不是很會替自己辯解嗎？」
男人的腳步，終於停住。
黎恩望著他。
聲音逐漸變得沙啞。
「為什麼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
「……卻連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法庭裡，逐漸安靜下來。
賽勒斯站在原地。
過了很久。
才緩緩側過頭。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短暫地望向黎恩。
沒有平常那種嘲諷的笑意。
也沒有故意惹人生氣的神情。
只是平靜。
平靜得令黎恩感到陌生。
「……黎恩。」
男人終於開口。
青年怔住。
賽勒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別浪費力氣了。」
「……什麼？」
男人沒有再回答。
只是重新轉過身。
在押解使者的帶領下，緩緩走向法庭後方的金屬門。
黎恩站在原地。
怔怔地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厚重的門板，終於在眼前關上。
砰。
整座法庭重新恢復了喧鬧。
有人討論著賽勒斯剛才承認的罪行。
有人猜測下午的證人會說些什麼。
還有人已經開始爭論，究竟哪一種靈魂銷毀方式更適合這名惡魔。
黎恩卻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的腦海裡，只剩下剛才那句話。
「別浪費力氣了。」
諾亞緩緩走到他身旁。
「……黎恩。」
青年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良久。
才輕聲開口：
「……諾亞。」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諾亞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黎恩緩緩抬起頭。
「當初，我一直覺得只要把賽勒斯交給裁決部門……」
他停頓了一下。
「至少就能讓那些事情，得到一個公平的結果。」
諾亞沉默了。
黎恩望向空蕩蕩的審判席。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可是中央那張椅子，仍然高高地立在所有人之上。
青年緩緩握緊拳頭。
「……可是今天坐在那裡的人。」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竟然是當初想直接殺死他的人。」
諾亞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你沒有錯在舉報奧倫的事情。」
黎恩轉過頭。
諾亞望著他。
「賽勒斯確實殺了奧倫。」
「……」
「如果我們當初什麼都不做，那對奧倫也不公平。」
青年緩緩低下頭。
諾亞繼續說：
「可是……」
他抬起眼睛。
望向前方的審判席。
「這不代表我們必須接受現在發生的每一件事。」
黎恩怔了一下。
諾亞轉回頭。
「下午不是還有證人詢問嗎？」
「……嗯。」
「那我們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說清楚。」
他停頓片刻。
「至少不能讓他們只聽見其中一部分。」
黎恩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點頭。
「……好。」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旁聽席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黎恩。」
青年轉過頭。
下一瞬間，微微睜大眼睛。
「……維洛斯大人？」
站在走廊入口的男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
胸前已經沒有象徵行動指揮權的徽章。
他望著黎恩。
神情比起上次見面，似乎更加疲憊。
「剛才的審理，我都看見了。」
黎恩連忙走過去。
「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目前只是暫停指揮職務。」
維洛斯淡淡地回答。
「還沒有被剝奪旁聽案件的資格。」
諾亞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也是。」
維洛斯沒有笑。
他望著黎恩。
沉默片刻。
才緩緩開口：
「我聽說，你上午提出了異議。」
黎恩低下頭。
「……是。」
「關於抓捕當天的事？」
「嗯。」
維洛斯輕輕點頭。
「你說的那些，確實有完整紀錄。」
黎恩猛地抬起頭。
「那為什麼……」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些證據不是不存在。
只是沒有被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維洛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低聲說：
「黎恩。」
「……嗯？」
「如果你想在下午說明那些事情，記得一件事。」
青年抬起頭。
維洛斯緩緩開口：
「不要試圖替賽勒斯辯解所有事情。」
「……」
「你只需要把自己看見的事實，按照原本的順序說出來。」
黎恩安靜地聽著。
男人繼續說：
「奧倫的死，是事實。」
「……」
「破核槍違反原定命令，也是事實。」
「……」
「賽勒斯後來傷害使者，以及最後主動停止吞噬，同樣都是事實。」
維洛斯抬起眼睛。
「這些事情，不應該互相抵銷。」
黎恩怔住了。
過了片刻。
才緩緩點頭。
「……我明白。」
維洛斯望著他。
神情終於稍微放鬆。
「那就好。」
他停頓了一下。
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
「另外。」
黎恩抬起頭。
「……嗯？」
維洛斯看了一眼周圍。
確認沒有人靠得太近後，才壓低聲音。
「赫爾曼的任命程序，我會繼續提出覆核。」
黎恩的眼神，微微一變。
男人繼續說：
「但在正式決定出來之前，他仍然具有裁決權限。」
「……」
「所以下午，你必須非常小心。」
黎恩沉默片刻。
「……我知道。」
維洛斯望著他。
良久。
才輕輕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
同一時間。
中央裁決庭，後方休息室。
赫爾曼正坐在桌前，重新翻閱上午的審理紀錄。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進來。」
房門緩緩打開。
奧德里克走了進來。
「怎麼樣？」
赫爾曼抬起頭。
「……監察官大人。」
奧德里克笑了笑。
「上午還順利嗎？」
「大部分都很順利。」
赫爾曼將文件放下。
「被告承認了主要犯罪事實。」
「哦？」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那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赫爾曼點頭。
「只是辯護方仍然要求審查我的迴避問題。」
「嗯。」
奧德里克毫不在意地回答。
「照程序處理就好。」
他走到桌前。
隨手翻起一份證人資料。
「……下午是黎恩？」
赫爾曼皺起眉頭。
「是。」
「聽說他上午還在旁聽席上發言了？」
「……沒錯。」
赫爾曼的表情，逐漸變得不悅。
「他似乎非常在意被告最後停止吞噬居民的事情。」
奧德里克輕輕笑了一聲。
「畢竟是跟那個惡魔一起生活過的人。」
「……」
「感情比較複雜，也不奇怪。」
赫爾曼低下頭。
「但這不能成為替被告減輕罪責的理由。」
「當然。」
奧德里克緩緩點頭。
他翻開黎恩的資料。
上面詳細記載著青年曾經失去死亡使者身分，以及與賽勒斯長期存在強制靈魂契約的經過。
男人望著那些文字。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
赫爾曼抬起頭。
「……什麼？」
奧德里克笑了笑。
「一個曾經受到惡魔長期控制的人……」
他將文件重新放到桌面。
「究竟還能不能完全分辨，自己的想法和那個惡魔的影響？」
赫爾曼沉默了。
隨後，緩緩低下頭。
望向那份證人資料。
過了一會兒。
才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奧德里克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將手中的文件合上。
「那就繼續吧。」
他轉過身。
準備離開。
「下午的審理，我很期待。」
房門緩緩關上。
赫爾曼重新坐回桌前。
他低下頭。
望向黎恩的證人資料。
隨後，拿起筆。
在原本的詢問提綱下方，緩緩寫下一行新的問題。
「證人是否仍受到被告長期精神控制之影響？」
筆尖停住。
男人望著那行文字。
良久。
才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窗外，地獄灰暗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
而距離下午重新開庭……
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第三十八章・完——
上午八點十七分。
「下一位。」
身穿深灰色制服的使者坐在登記窗口後，頭也不抬地伸出手。
黎恩將手中的通知書遞了過去。
「……我是今天出庭的證人。」
對方接過文件，低頭確認。
「姓名？」
「黎恩。」
「原任職單位？」
「死亡使者部，第七序列。」
使者的筆尖微微停住。
他重新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名青年。
「……原任職？」
黎恩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是人類。」
「哦。」
使者再次低下頭。
「找到了。」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銀白色的臨時通行牌。
「證人身分已確認。開庭前不得接近被告拘押區，也不能私自接觸案件相關資料。」
「明白。」
「另外，今天先進行起訴事實審查及被告答辯。若沒有傳喚到你，請在指定區域等候。」
黎恩點頭。
「……好。」
使者將通行牌推到他面前。
「下一位。」
諾亞隨即走上前。
「諾亞，生命使者部。」
使者低頭確認。
「你也是案件證人？」
「是。」
「目前職務狀態？」
諾亞停頓了一下。
「……停職審查中。」
對方終於抬起頭。
望向站在旁邊的黎恩。
又看了看諾亞。
沉默幾秒後，才開口：
「……你們這個案子的證人，還真特別。」
諾亞嘴角微微一抽。
「……謝謝？」
「我不是在稱讚你。」
「……」
黎恩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諾亞立刻轉過頭。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就在笑！」
「好啦，先進去吧。」
青年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然而，當兩人真正穿過大門時，黎恩臉上的笑容，便逐漸消失了。
中央裁決庭，是地獄最古老的司法建築之一。
高聳的黑色石柱支撐著圓形穹頂，牆面刻滿了細密的裁決紋章。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懸浮的銀白色火焰，照亮下方深灰色的石板。
整座建築沒有任何窗戶。
只有從穹頂中央垂落的光芒，將漫長的走廊映得冰冷而莊嚴。
黎恩以前曾經來過這裡。
那時候，他還是死亡使者。
偶爾會奉命將特殊案件的靈魂送交裁決部門，或是替已經完成判決的亡魂辦理最後的移交手續。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會以人類的身分，站在這座建築裡。
而且即將接受審判的人……
是賽勒斯。
「……黎恩。」
諾亞忽然叫住他。
青年回過神。
「嗯？」
「你還好嗎？」
黎恩愣了一下。
「……還好。」
諾亞看著他。
「你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
黎恩低下頭，握著手中的通行牌。
過了片刻，才緩緩回答：
「我只是在想，今天會發生什麼事。」
諾亞沉默了一會兒。
「你之前不是把證詞都確認過了嗎？」
「嗯。」
「那就照實回答。」
他伸手拍了拍黎恩的肩膀。
「至少我們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
黎恩抬起頭。
望著好友認真的表情。
良久，才輕輕點頭。
「……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
兩人繼續向前。
直到走廊盡頭，一扇巨大的深色木門出現在面前。
門上刻著兩道交錯的銀白色天秤。
下方則寫著一行古老的裁決誓言。
「裁決以事實為基，刑罰以罪責為度。」
黎恩停下腳步。
望著那行文字。
不知為什麼，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
這裡不是戰場。
沒有破核槍。
也沒有人需要在幾秒鐘內決定另一個靈魂的生死。
賽勒斯終於能夠站在一個正式的地方，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接受審問。
黎恩抬起頭。
隨後，緩緩推開大門。
法庭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旁聽席沿著左右兩側向上延伸，前方則是一座高出地面數階的審判台。
中央留有一片圓形空地。
六道銀色拘束紋路，整齊地刻在石板上。
那是專門用來限制高危險靈魂活動的被告席。
黎恩看了一眼。
隨後，視線又移向旁聽區。
其中有不少身穿使者制服的人。
也有幾名來自不同部門的監察人員。
靠近前方的位置，則坐著幾名神情凝重的使者。
一位年紀較長的女使者，正低頭握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她身旁的人似乎正在安慰她。
黎恩沒有多看。
他按照通行牌上的指示，與諾亞一起走向指定座位。
「……人還真多。」
諾亞低聲說。
黎恩點頭。
「嗯。」
「看來這次的案件受到不少關注。」
「……畢竟他逃了那麼久。」
兩人剛坐下。
身後便傳來一陣壓低的交談聲。
「就是今天審那個惡魔？」
「聽說在外面殺了很多人。」
「不只吧？我聽說他還吞噬過裁決使者。」
「真的假的？」
「不然幹嘛動用中央裁決庭？」
另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聽說他這次差點把整個抓捕小隊都殺光。」
「……這麼誇張？」
「誰知道。」
有人冷冷地笑了一聲。
「反正這種東西，早點銷毀就對了。」
黎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諾亞注意到他的反應。
「……別理他們。」
青年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
他知道，那些使者並不完全了解事情經過。
可其中也有不少指控，確實是賽勒斯做過的。
他無法站起來說，這個男人根本不危險。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賽勒斯究竟有多危險。
只是……
至少等審判結束，再決定他該受到什麼處罰吧。
黎恩抿緊嘴唇。
就在這時，側門忽然被推開。
幾名身穿正式裁決制服的使者，依序走進法庭。
周圍的交談聲，逐漸安靜下來。
「全體起立。」
書記官的聲音響徹整座法庭。
「裁決庭即將開庭。」
眾人紛紛站起身。
黎恩也跟著抬起頭。
三名裁決官，緩緩走向前方的審判席。
然而。
就在看清最前方那個人的瞬間……
黎恩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
他眨了眨眼睛。
彷彿以為自己看錯。
隨後，猛地向前傾身。
「……等等。」
諾亞轉過頭。
「怎麼了？」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那名走在最前面的裁決官，身穿深色法袍，胸前佩戴著正式的裁決紋章。
他神情冷峻。
沿著台階走上審判席。
隨後，在中央的位置坐下。
黎恩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赫爾曼？」
諾亞猛地抬起頭。
下一秒。
他的臉色也變了。
「……怎麼會是他？」
「本庭宣布，賽勒斯重大靈魂犯罪案件，正式開庭。」
書記官翻開文件。
「本次審理，由中央裁決庭特別合議庭進行。」
他停頓了一下。
「首席裁決官，赫爾曼。」
黎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書記官繼續宣讀其餘兩名陪席裁決官的姓名。
可是黎恩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了。
他只是望著坐在中央的那個男人。
那張臉，他以前雖然沒有近距離見過，卻早已從抓捕行動的資料裡看過無數次。
那個人……
就是當初擅自下令使用破核槍的裁決官。
賽勒斯甚至還沒開始反擊。
赫爾曼就已經決定要摧毀他的靈魂核心。
而現在……
這個男人竟然坐在審判席上。
負責決定賽勒斯最後應該受到什麼刑罰。
黎恩緩緩轉過頭。
「……諾亞。」
諾亞的表情同樣難看。
「我看到了。」
「這怎麼可能？」
青年壓低聲音。
「他不是還在接受調查嗎？」
諾亞皺緊眉頭。
「……照理說應該是。」
黎恩再次望向審判席。
赫爾曼正低頭確認卷宗。
神情平靜得彷彿只是準備處理一件普通案件。
黎恩忽然感覺到一股怒意，緩緩從胸口升起。
「……他明明當初就想殺了賽勒斯。」
諾亞立刻握住他的手臂。
「小聲點。」
「可是……」
「我知道。」
諾亞望著前方。
「先聽聽他們怎麼說。」
黎恩咬緊牙關。
最後，勉強坐回原位。
可是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赫爾曼。
「帶被告入庭。」
赫爾曼的聲音，從審判席上傳來。
法庭後方，一扇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
兩列押解使者率先走出。
隨後。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黎恩猛地抬起頭。
「……賽勒斯。」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拘押服。
雙手被銀白色的拘束環固定在身前，腳踝處也纏繞著細密的限制符文。
原本披散的黑色長髮，如今有些凌亂。
側胸的傷口雖然已經得到治療，卻仍然留下大片不規則的靈體缺損。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黎恩仍然看得出來。
賽勒斯的狀況沒有完全恢復。
男人緩緩走進法庭。
低著頭。
似乎對周圍的視線毫不在意。
直到踏上被告席中央的圓形石板。
六道拘束紋路，依序亮起。
銀白色的光芒沿著地面攀附而上，最後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限制屏障。
賽勒斯抬起眼睛。
看了看周圍。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還真隆重。」
旁邊的押解使者皺起眉頭。
「請保持安靜。」
「知道了。」
男人懶洋洋地回答。
然而。
當他準備收回視線時，目光卻忽然停住。
旁聽席的一角。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黎恩。
賽勒斯微微一怔。
……那傢伙？
青年顯然也正在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會。
黎恩下意識向前走了一小步。
卻立刻被旁邊的諾亞拉住。
賽勒斯看見了。
他望著那個青年。
過了片刻。
嘴角忽然浮現一絲熟悉的笑意。
彷彿是在說：
你怎麼又跑來了？
黎恩怔了一下。
然而，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被告，注意審判席。」
赫爾曼的聲音忽然響起。
賽勒斯緩緩轉過頭。
當他看清中央那名裁決官的瞬間，原本散漫的神情，逐漸淡了下去。
「……哦？」
他微微挑眉。
「是你啊。」
赫爾曼冷冷地望著他。
「被告，請遵守法庭秩序。」
賽勒斯笑了一聲。
「怎麼？」
他抬起被拘束的雙手。
「上次沒打死我，現在換個地方繼續？」
法庭瞬間安靜了下來。
下一秒。
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他剛才說什麼？」
「什麼打死？」
「……這惡魔在挑釁裁決官？」
赫爾曼的表情，微微一沉。
「安靜。」
他拿起裁決槌。
輕輕敲了一下。
「本庭不接受無關案件審理的挑釁言論。」
賽勒斯扯了扯嘴角。
「……真無趣。」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懶洋洋地站回原位。
可是黎恩卻已經握緊拳頭。
因為他看見了。
赫爾曼沒有否認賽勒斯剛才的話。
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審判席上。
「在進入實質審理之前，本庭先確認程序事項。」
左側的陪席裁決官翻開文件。
「被告與本案相關人員，是否有需要提出的程序異議？」
站在被告席旁的公設辯護使者，立刻起身。
「有。」
黎恩抬起頭。
辯護使者將手中的文件舉起。
「辯護方申請首席裁決官迴避。」
法庭裡，再次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赫爾曼的目光，緩緩移向他。
「理由？」
「赫爾曼裁決官曾擔任此次抓捕行動的副指揮官，並親自下達涉及被告靈魂核心的武器使用命令。」
辯護使者停頓了一下。
「該命令目前仍存在違反作戰規範的爭議。」
他抬起頭。
「辯護方認為，首席裁決官與被告之間已存在直接的事件利害關係，不適合繼續主持本案。」
黎恩的眼神，微微一亮。
對。
就是這個問題。
他下意識看向赫爾曼。
男人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只是平靜地回答：
「本庭已收到你的書面聲請。」
辯護使者微微皺眉。
「既然如此，是否應該先暫停審理，等待迴避審查完成？」
赫爾曼沒有回答。
反而看向旁邊的書記官。
「宣讀程序決定。」
書記官立刻站起身。
「根據裁決庭任命審查委員會之決定，赫爾曼裁決官先前參與抓捕行動，屬依法執行職務之經歷。」
他低頭看著文件。
「現有資料尚不足以證明，其與本案被告存在司法規範所定之私人利害關係。」
黎恩微微一怔。
「……什麼？」
書記官繼續宣讀：
「因此，任命審查委員會認定，目前不構成當然迴避事由。」
辯護使者皺緊眉頭。
「但相關武器使用命令，仍然處於紀律審查階段！」
書記官停頓了一下。
「此部分屬獨立行政調查，尚未形成最終處分。」
赫爾曼緩緩抬起眼睛。
「辯護方的異議已經記錄。」
他停頓片刻。
「如有不服，可以向上級審議機構提出覆核。」
辯護使者立刻回答：
「辯護方要求在覆核完成前停止本次審理。」
赫爾曼淡淡地說：
「目前沒有依法自動停止審理的事由。」
他抬起裁決槌。
「異議保留，程序繼續。」
咚。
一聲清脆的敲擊，響徹法庭。
黎恩怔怔地望著前方。
諾亞的手，緩緩握緊。
「……這算什麼？」
他低聲說。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那張高高在上的審判席。
因為他還沒有被正式處分。
所以他就可以來審判自己當初想殺死的人？
黎恩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可從程序上來說，對方似乎真的找到了能夠讓這場審判繼續進行的理由。
他慢慢坐回椅子。
臉色逐漸蒼白。
「現在進入起訴事實宣讀。」
赫爾曼開口。
負責起訴的裁決官站起身。
他將厚重的卷宗放到桌面。
「被告賽勒斯，曾多次違反生命與靈魂保護法令。」
他抬起眼睛。
「本案將針對以下重大犯罪事實進行審理。」
第一份資料被投映到法庭中央。
畫面裡，是一座早已荒廢的村莊。
破損的石牆。
倒塌的屋舍。
以及遍布整片土地的靈魂殘留紀錄。
「第一項。」
起訴官緩緩開口。
「大規模屠殺。」
法庭安靜下來。
「根據歷史調查資料，被告曾於人類居住區發動無差別靈魂攻擊，造成大量居民死亡。」
畫面逐漸切換。
幾份年代久遠的紀錄，接連出現在半空中。
「死者包括成年男性、女性，以及多名未成年兒童。」
黎恩的目光，微微停住。
他知道這件事。
賽勒斯曾經向他透露過自己的過去。
他也曾經透過那個男人的記憶，看見一部分難以忘記的畫面。
可是如今……
當那些事情被整理成正式的犯罪紀錄，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時。
黎恩仍然感到一陣沉重。
起訴官繼續說：
「被告承認，當時部分死者並未參與他所聲稱的報復事件。」
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連小孩子都殺？」
「真是怪物。」
「這還有什麼好審的？」
賽勒斯站在被告席。
沒有反駁。
只是低著頭。
黎恩看著他。
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為那些指控不真實。
而是因為……
他從來沒有看過賽勒斯如此安靜地接受別人的辱罵。
起訴官翻到下一份資料。
「第二項。」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非法吞噬使者靈魂。」
畫面中，出現了一份見習使者的個人資料。
姓名欄清楚寫著：
奧倫。
黎恩的神情，瞬間變得凝重。
諾亞也緩緩坐直身體。
起訴官繼續說：
「被告曾於諾亞的私人住處，吞噬見習使者奧倫之靈魂，以恢復自身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
「根據調查，奧倫當時並未主動攻擊被告，也沒有對其生命造成直接威脅。」
旁聽席上，那名年紀較長的女使者忽然低下頭。
她握著紙張的手，不住顫抖。
身旁的人連忙扶住她的肩膀。
「……別看了。」
女使者搖頭。
沒有回答。
只是緊緊盯著投映在中央的資料。
黎恩注意到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名女使者胸前，佩戴著見習使者培訓部門的徽章。
或許她曾經認識奧倫。
或許還曾經教導過那個年輕人。
黎恩不知道。
但他忽然更加清楚地意識到……
奧倫不是只有一個名字。
他曾經活著。
曾經與其他使者共同生活。
也曾經有過自己的未來。
如今，那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
黎恩緩緩低下頭。
沒有替賽勒斯辯解。
因為這件事情，沒有什麼好辯解的。
「第三項。」
起訴官繼續宣讀：
「長期逃避裁決部門拘捕，並多次對執勤使者使用暴力。」
畫面接連切換。
數份抓捕紀錄，出現在半空中。
最後，停在最近一次的行動。
廢棄鐘錶店附近的街道。
破損的住宅。
大量黑色靈力殘留。
以及被送往醫療機構的受傷使者。
「於此次抓捕行動中，被告對多名裁決使者發動大規模攻擊，造成十二名使者受傷，其中三名靈魂受損嚴重。」
起訴官抬起頭。
「此外，被告曾嘗試吞噬附近居民的靈魂，其中包含一名未成年兒童。」
旁聽席再次響起議論。
黎恩緩緩皺起眉頭。
他望著投映在半空中的畫面。
忽然發現……
裡面沒有最初的那一槍。
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
起訴官繼續說：
「上述行為，足以證明被告具有高度危險性，且長期漠視其他生命之存續權利。」
黎恩的手指，緩緩收緊。
等等。
前面的事情呢？
他抬起頭。
正準備開口，卻發現辯護使者已經站了起來。
「起訴方。」
對方的聲音，打斷了宣讀。
「關於此次抓捕行動，辯護方要求補充交戰起始經過。」
起訴官停住。
赫爾曼抬起眼睛。
「請說明。」
辯護使者將一份文件舉起。
「根據完整作戰紀錄，被告在遭到第一發破核槍攻擊之前，尚未對現場使者發動大規模攻擊。」
他抬起頭。
「而該次射擊，並未獲得現場總指揮官批准。」
法庭裡，忽然安靜下來。
黎恩緊緊盯著前方。
赫爾曼沒有說話。
辯護使者繼續說：
「辯護方認為，若將此次行動中的傷害全部歸因於被告主動攻擊，而不說明最初的武力使用情況，將無法完整判斷交戰的先後關係。」
起訴官皺起眉頭。
「被告於遭受攻擊後，仍然對多名使者實施靈魂吞噬。」
「這點辯護方沒有否認。」
對方立即回答。
「但我們要求法庭區分被告所犯下的犯罪行為，以及抓捕過程中可能存在的違規武力。」
赫爾曼緩緩靠回椅背。
過了片刻。
才開口：
「相關作戰紀錄，已經列為本案附件。」
辯護使者抬起頭。
「但起訴方的事實摘要中——」
「本庭沒有禁止你在後續審理中提出。」
赫爾曼打斷了他。
「至於破核槍的使用是否違反行動規範，已有獨立調查程序。」
他停頓一下。
「本次審判的核心，在於被告是否犯下起訴書所列之罪行。」
辯護使者皺緊眉頭。
「可是——」
「異議已經記錄。」
赫爾曼抬起裁決槌。
「請起訴方繼續。」
咚。
黎恩怔住了。
他望著那個坐在審判席上的男人。
胸口忽然升起一股難以壓抑的怒意。
因為赫爾曼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沒有直接否認事實。
破核槍的使用，確實有獨立的調查程序。
賽勒斯後來確實攻擊了使者。
也確實曾經試圖吞噬居民。
可是……
這些事情原本有著清楚的先後順序。
如今，那個順序卻被刻意拆開了。
而站在審判席上的人，正是當初下令開槍的赫爾曼。
「第四項。」
起訴官翻開最後一份文件。
「非法強制締結靈魂契約，並以契約控制他人行動。」
黎恩猛地抬起頭。
中央的畫面，忽然出現一份熟悉的資料。
那是他過去的使者紀錄。
姓名。
原任職單位。
以及失去死亡使者身分後的處分資料。
起訴官繼續說：
「被告曾強迫原死亡使者黎恩締結靈魂契約，使其失去自主行動能力，並在長時間內維持控制。」
黎恩低下頭。
手腕上雖然早已沒有黑色紋路。
可聽見這些事情被重新提起，他仍然有些不自在。
起訴官抬起頭。
「另外，根據相關紀錄，被告曾在抓捕行動中再次啟動契約，強制控制契約者。」
赫爾曼微微點頭。
「被告，對於這項指控，你是否承認？」
賽勒斯緩緩抬起眼睛。
「……承認。」
旁聽席傳來一陣低語。
「連前死亡使者都敢控制？」
「難怪這次會鬧得那麼大。」
赫爾曼繼續問：
「這份契約，是在契約者同意的情況下締結的嗎？」
賽勒斯淡淡地回答：
「不是。」
「所以是你強迫他？」
「……對。」
「你是否曾利用這份契約，干涉他的行動？」
「有。」
赫爾曼點頭。
「很好。」
他翻過一頁。
「最後，根據拘押紀錄，你在返回地獄之前，主動解除了該份契約。」
賽勒斯微微皺眉。
「……對。」
「原因？」
男人沉默了一下。
隨後，懶洋洋地回答：
「不需要了。」
赫爾曼抬起眼睛。
「不需要？」
「嗯。」
賽勒斯扯了扯嘴角。
「他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黎恩的神情，微微一變。
諾亞轉過頭。
「……黎恩？」
青年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被告席上的男人。
他記得那天。
賽勒斯明明是在得知自己可能被帶往地獄接受契約審查後，才主動解除了契約。
而且那時候……
對方的靈魂已經受損得非常嚴重。
他甚至冒著讓傷勢惡化的風險，強行撤銷了契約。
可是現在。
賽勒斯卻只是站在那裡。
十分平靜地說：
「他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黎恩緩緩握緊拳頭。
……又在胡說八道。
那個男人總是這樣。
明明做了某些事情，卻偏偏不肯好好解釋。
可這裡不是鐘錶店。
也不是他們平常鬥嘴的地方。
這裡是法庭。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決定自己生死的證據。
上午十一點三十六分。
所有主要起訴事實，終於宣讀完畢。
赫爾曼將文件合上。
「被告賽勒斯。」
男人抬起頭。
「……嗯？」
「對於起訴方提出的主要犯罪事實，你是否承認？」
賽勒斯沉默片刻。
「……承認。」
法庭裡，立即傳來一陣騷動。
赫爾曼繼續問：
「包括大規模屠殺？」
「是。」
「非法吞噬使者靈魂？」
「是。」
「強制締結契約，以及在抓捕行動中造成重大傷害？」
賽勒斯稍微皺了皺眉。
「……你不是剛問過？」
赫爾曼沒有理會他的反問。
「請回答。」
男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
赫爾曼緩緩點頭。
「那麼。」
他將目光移向被告。
「對於上述罪行，你有什麼需要辯解的嗎？」
整座法庭，逐漸安靜下來。
黎恩緩緩抬起頭。
他下意識等待賽勒斯開口。
因為他實在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賽勒斯從來不是一個願意吃虧的人。
哪怕只是被說了一句不好聽的話，都可能立刻反唇相譏。
以前黎恩只要稍微質疑他的做法，就能跟他吵上半天。
如果有人想要冤枉他……
那個男人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對方。
可是如今。
賽勒斯只是站在被告席上。
安靜地望著審判席。
過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沒有。」
黎恩怔住了。
赫爾曼微微挑眉。
「沒有？」
「嗯。」
賽勒斯移開視線。
「該說的不是都說完了？」
赫爾曼望著他。
「你確定不需要對起訴方提出的事實，進一步說明？」
男人沉默片刻。
隨後，淡淡地回答：
「……沒什麼好說的。」
法庭裡，再次響起議論。
「他竟然全部承認？」
「這樣還審什麼？」
「直接判刑不就好了？」
「靈魂銷毀吧。」
「這種傢伙留著也是禍害。」
黎恩坐在原位。
一動也沒動。
他只是望著賽勒斯。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有？
什麼叫沒有？
明明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說清楚。
破核槍的事。
抓捕當天的先後順序。
還有那個孩子……
賽勒斯最後明明有能力繼續吞噬，卻選擇收回了黑霧。
這些事情，並不能抹去他過去的罪行。
可是至少……
至少應該讓法庭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黎恩猛地站起身。
「……等等！」
諾亞嚇了一跳。
「黎恩？！」
周圍的視線，瞬間集中到青年身上。
赫爾曼緩緩抬起頭。
「旁聽席請保持安靜。」
黎恩沒有坐下。
只是望著審判席。
「……我有事情要補充。」
書記官皺起眉頭。
「證人黎恩，你目前尚未被傳喚。」
「我知道。」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剛才有些事情，沒有被完整說明。」
赫爾曼的神情，逐漸沉了下來。
「例如？」
黎恩抬起頭。
「抓捕當天，賽勒斯確實曾經試圖吞噬居民。」
「……」
「但他最後是自己停止的。」
赫爾曼淡淡地回答：
「這部分已經收錄在調查紀錄裡。」
「可是剛才起訴方只提到他試圖吞噬那個孩子！」
黎恩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當時他仍然有能力繼續攻擊，是他自己決定放過那些居民的！」
法庭裡，忽然響起一陣更加激烈的議論。
赫爾曼拿起裁決槌。
咚！
「安靜。」
他注視著黎恩。
「證人，請注意自己的身分。」
黎恩咬緊牙關。
赫爾曼繼續說：
「本庭並未否認被告最終停止攻擊的事實。」
「……」
「但停止正在進行的犯罪行為，不代表先前的行為不存在。」
黎恩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說那些事情不存在！」
「那麼，請不要在尚未被傳喚的情況下，擅自介入審理。」
男人的聲音，逐漸變得冰冷。
「如果你有其他證詞，可以在正式詢問時提出。」
黎恩站在原地。
呼吸有些急促。
他知道赫爾曼剛才那句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賽勒斯最後放過孩子，不代表他先前嘗試吞噬的行為就可以被原諒。
可是……
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們把事情說清楚。」
黎恩緩緩開口。
赫爾曼望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本庭自然會根據證據，認定案件事實。」
他停頓了一下。
「請證人坐下。」
諾亞伸手拉了拉黎恩的衣袖。
「……先坐下。」
青年咬緊牙關。
最後，緩緩坐回原位。
可是胸口那股怒意，卻始終沒有消失。
被告席上。
賽勒斯一直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當黎恩終於坐下時，他才緩緩移開視線。
男人微微皺眉。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
明明自己都已經承認了。
他卻還要跳出來替自己解釋。
賽勒斯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因為他知道。
黎恩不是在替他否認那些罪行。
那個青年只是不願意讓事情被說得與實際情況不同。
即使這麼做，可能會讓自己陷入更加尷尬的處境。
……真是個死腦筋。
男人緩緩低下頭。
可是下一瞬間。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的記憶。
那時候……
他也曾經站在一群人面前。
努力想要把事情解釋清楚。
想告訴他們，那位藥師並沒有犯下他們所指控的罪。
想告訴他們，真正做錯事情的人，並不是那個曾經照顧自己的男人。
可是沒有人願意聽。
那些人只是看著他。
有人嘲笑。
有人不耐煩。
還有人不斷催促審判趕快結束。
因為對他們而言……
結果早就不重要了。
他們只是需要有人，為那場混亂付出代價。
賽勒斯緩緩閉上眼睛。
……又是這種地方。
一樣高高在上的審判席。
一樣冷冰冰的聲音。
還有那些早已準備好要看他受到處罰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
這一次，他確實犯了罪。
那些被他殺死的人，不會因為自己曾經遭到不公平的對待，就重新活過來。
奧倫也不會。
那個曾經遞給他餅乾的小女孩……
更不會。
賽勒斯緩緩睜開眼睛。
望著自己的雙手。
過了片刻。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呢？
現在說這些，又能改變什麼？
他重新抬起頭。
沒有再看旁聽席上的黎恩。
「本庭宣布，上午審理暫時休庭。」
赫爾曼合上卷宗。
「下午將進入證人詢問及證據調查程序。」
他抬起眼睛。
「被告先行帶回拘押室。」
裁決槌落下。
咚。
數名押解使者立刻走上前。
賽勒斯沒有反抗。
只是安靜地轉過身。
當他準備離開被告席時，黎恩忽然再次站了起來。
「……賽勒斯！」
男人停住腳步。
卻沒有回頭。
黎恩望著他的背影。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附近幾名使者立刻轉過頭。
「證人，請不要與被告交談！」
黎恩卻像是沒有聽見。
他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明明有些事情不是剛才那樣！」
賽勒斯仍然沒有回頭。
青年咬緊牙關。
「……你以前不是很會替自己辯解嗎？」
男人的腳步，終於停住。
黎恩望著他。
聲音逐漸變得沙啞。
「為什麼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
「……卻連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法庭裡，逐漸安靜下來。
賽勒斯站在原地。
過了很久。
才緩緩側過頭。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短暫地望向黎恩。
沒有平常那種嘲諷的笑意。
也沒有故意惹人生氣的神情。
只是平靜。
平靜得令黎恩感到陌生。
「……黎恩。」
男人終於開口。
青年怔住。
賽勒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別浪費力氣了。」
「……什麼？」
男人沒有再回答。
只是重新轉過身。
在押解使者的帶領下，緩緩走向法庭後方的金屬門。
黎恩站在原地。
怔怔地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厚重的門板，終於在眼前關上。
砰。
整座法庭重新恢復了喧鬧。
有人討論著賽勒斯剛才承認的罪行。
有人猜測下午的證人會說些什麼。
還有人已經開始爭論，究竟哪一種靈魂銷毀方式更適合這名惡魔。
黎恩卻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的腦海裡，只剩下剛才那句話。
「別浪費力氣了。」
諾亞緩緩走到他身旁。
「……黎恩。」
青年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良久。
才輕聲開口：
「……諾亞。」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諾亞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黎恩緩緩抬起頭。
「當初，我一直覺得只要把賽勒斯交給裁決部門……」
他停頓了一下。
「至少就能讓那些事情，得到一個公平的結果。」
諾亞沉默了。
黎恩望向空蕩蕩的審判席。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可是中央那張椅子，仍然高高地立在所有人之上。
青年緩緩握緊拳頭。
「……可是今天坐在那裡的人。」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竟然是當初想直接殺死他的人。」
諾亞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你沒有錯在舉報奧倫的事情。」
黎恩轉過頭。
諾亞望著他。
「賽勒斯確實殺了奧倫。」
「……」
「如果我們當初什麼都不做，那對奧倫也不公平。」
青年緩緩低下頭。
諾亞繼續說：
「可是……」
他抬起眼睛。
望向前方的審判席。
「這不代表我們必須接受現在發生的每一件事。」
黎恩怔了一下。
諾亞轉回頭。
「下午不是還有證人詢問嗎？」
「……嗯。」
「那我們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說清楚。」
他停頓片刻。
「至少不能讓他們只聽見其中一部分。」
黎恩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點頭。
「……好。」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旁聽席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黎恩。」
青年轉過頭。
下一瞬間，微微睜大眼睛。
「……維洛斯大人？」
站在走廊入口的男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
胸前已經沒有象徵行動指揮權的徽章。
他望著黎恩。
神情比起上次見面，似乎更加疲憊。
「剛才的審理，我都看見了。」
黎恩連忙走過去。
「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目前只是暫停指揮職務。」
維洛斯淡淡地回答。
「還沒有被剝奪旁聽案件的資格。」
諾亞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也是。」
維洛斯沒有笑。
他望著黎恩。
沉默片刻。
才緩緩開口：
「我聽說，你上午提出了異議。」
黎恩低下頭。
「……是。」
「關於抓捕當天的事？」
「嗯。」
維洛斯輕輕點頭。
「你說的那些，確實有完整紀錄。」
黎恩猛地抬起頭。
「那為什麼……」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些證據不是不存在。
只是沒有被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維洛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低聲說：
「黎恩。」
「……嗯？」
「如果你想在下午說明那些事情，記得一件事。」
青年抬起頭。
維洛斯緩緩開口：
「不要試圖替賽勒斯辯解所有事情。」
「……」
「你只需要把自己看見的事實，按照原本的順序說出來。」
黎恩安靜地聽著。
男人繼續說：
「奧倫的死，是事實。」
「……」
「破核槍違反原定命令，也是事實。」
「……」
「賽勒斯後來傷害使者，以及最後主動停止吞噬，同樣都是事實。」
維洛斯抬起眼睛。
「這些事情，不應該互相抵銷。」
黎恩怔住了。
過了片刻。
才緩緩點頭。
「……我明白。」
維洛斯望著他。
神情終於稍微放鬆。
「那就好。」
他停頓了一下。
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
「另外。」
黎恩抬起頭。
「……嗯？」
維洛斯看了一眼周圍。
確認沒有人靠得太近後，才壓低聲音。
「赫爾曼的任命程序，我會繼續提出覆核。」
黎恩的眼神，微微一變。
男人繼續說：
「但在正式決定出來之前，他仍然具有裁決權限。」
「……」
「所以下午，你必須非常小心。」
黎恩沉默片刻。
「……我知道。」
維洛斯望著他。
良久。
才輕輕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
同一時間。
中央裁決庭，後方休息室。
赫爾曼正坐在桌前，重新翻閱上午的審理紀錄。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進來。」
房門緩緩打開。
奧德里克走了進來。
「怎麼樣？」
赫爾曼抬起頭。
「……監察官大人。」
奧德里克笑了笑。
「上午還順利嗎？」
「大部分都很順利。」
赫爾曼將文件放下。
「被告承認了主要犯罪事實。」
「哦？」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那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赫爾曼點頭。
「只是辯護方仍然要求審查我的迴避問題。」
「嗯。」
奧德里克毫不在意地回答。
「照程序處理就好。」
他走到桌前。
隨手翻起一份證人資料。
「……下午是黎恩？」
赫爾曼皺起眉頭。
「是。」
「聽說他上午還在旁聽席上發言了？」
「……沒錯。」
赫爾曼的表情，逐漸變得不悅。
「他似乎非常在意被告最後停止吞噬居民的事情。」
奧德里克輕輕笑了一聲。
「畢竟是跟那個惡魔一起生活過的人。」
「……」
「感情比較複雜，也不奇怪。」
赫爾曼低下頭。
「但這不能成為替被告減輕罪責的理由。」
「當然。」
奧德里克緩緩點頭。
他翻開黎恩的資料。
上面詳細記載著青年曾經失去死亡使者身分，以及與賽勒斯長期存在強制靈魂契約的經過。
男人望著那些文字。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
赫爾曼抬起頭。
「……什麼？」
奧德里克笑了笑。
「一個曾經受到惡魔長期控制的人……」
他將文件重新放到桌面。
「究竟還能不能完全分辨，自己的想法和那個惡魔的影響？」
赫爾曼沉默了。
隨後，緩緩低下頭。
望向那份證人資料。
過了一會兒。
才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奧德里克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將手中的文件合上。
「那就繼續吧。」
他轉過身。
準備離開。
「下午的審理，我很期待。」
房門緩緩關上。
赫爾曼重新坐回桌前。
他低下頭。
望向黎恩的證人資料。
隨後，拿起筆。
在原本的詢問提綱下方，緩緩寫下一行新的問題。
「證人是否仍受到被告長期精神控制之影響？」
筆尖停住。
男人望著那行文字。
良久。
才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窗外，地獄灰暗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
而距離下午重新開庭……
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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