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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三十九章|誰的證詞

下午一點整。

中央裁決庭的鐘聲,再次響起。

原本稍顯空蕩的旁聽席,逐漸坐滿了人。幾名使者低聲交談著上午的審理內容,也有人趁著開庭前的空檔,翻閱剛剛公布的案件摘要。

黎恩坐在指定的證人等候區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腕。

那裡早已沒有契約紋路。

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感到緊張時,仍然會下意識做出這個動作。

「……黎恩。」

諾亞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青年抬起頭。

「嗯?」

「別忘記維洛斯大人剛才說的話。」

黎恩沉默片刻,隨後點頭。

「……我知道。」

不要試圖替賽勒斯辯解所有事情。

只需要把自己看見的事實,按照原本的順序說出來。

他在心裡重新複述了一遍。

這時,法庭後方的金屬門緩緩開啟。

賽勒斯再次被帶進來。

他的神情和上午沒有太大差別,依然懶洋洋地垂著眼睛,彷彿這場決定自己命運的審判,還不如找個地方睡上一覺來得重要。

只是當他經過黎恩附近時,腳步稍微慢了一瞬。

黎恩下意識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

賽勒斯看了看他手中的證人通行牌,微微挑眉。

似乎已經猜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然而,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收回視線,繼續走向被告席。

黎恩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握緊手指。

……你不願意說的事情。

至少我知道的部分,我會說清楚。

「全體起立。」

書記官的聲音響起。

三名裁決官依序入席。

赫爾曼坐上中央的審判席,低頭翻開下午的詢問資料。

「現在繼續審理。」

他抬起眼睛。

「傳喚證人,黎恩。」

黎恩站起身。

一名法庭使者走到他面前,確認身分後,便帶領他穿過中央走道。

每向前走一步,旁聽席上的目光就更加集中。

有人低聲交談。

「就是那個人類?」

「聽說以前是死亡使者。」

「那他怎麼會跟惡魔住在一起?」

「好像被強迫締結了契約。」

「可是上午他還在替那個惡魔說話。」

黎恩聽見了。

但他沒有回頭。

直到走上證人席,他才停下腳步。

書記官將一枚銀白色的術式石放在桌面。

「請確認證人宣誓。」

黎恩將右手放上去。

微弱的光芒沿著掌心浮現。

「我以自身靈魂宣誓,今日所述均為本人所知悉之事實,不故意隱瞞,不虛構證據。」

術式石微微閃爍。

隨後恢復平靜。

「宣誓完成。」

赫爾曼抬起眼睛。

「證人黎恩。」

青年望向審判席。

「……是。」

「根據你的個人紀錄,你曾經任職死亡使者部,第七序列。」

「是。」

「但目前已經失去使者資格,成為人類。」

「沒錯。」

赫爾曼翻過一頁。

「你與被告賽勒斯,曾經維持一份強制靈魂契約。」

「是。」

「這份契約,是在你自願的情況下締結的嗎?」

「不是。」

「被告是否能透過契約,控制你的身體行動?」

「可以。」

「是否曾經利用契約,強迫你服從命令?」

黎恩點頭。

「……有。」

赫爾曼將目光移向被告席。

「被告,對於上述證詞,你有異議嗎?」

賽勒斯懶洋洋地抬起眼睛。

「……沒有。」

「很好。」

赫爾曼重新望向黎恩。

「那麼,這份契約是否也會影響你的情緒?」

青年微微一怔。

「……會。」

「請說明。」

黎恩思考了一下。

「契約會讓我們感受到對方比較強烈的情緒。例如憤怒、恐懼,或者靈魂受到嚴重傷害時的感覺。」

「所以,被告的情緒確實可能傳遞給你?」

「對。」

赫爾曼點頭。

「那麼,你是否能完全確認,自己在與被告共同生活期間產生的感受,不曾受到這份契約影響?」

黎恩稍微皺起眉頭。

「……我不能這樣說。」

「也就是說,你承認存在這種可能性?」

「有可能。」

赫爾曼將筆放下。

「很好。」

他緩緩靠回座椅。

「那麼,本庭想確認一件事。」

黎恩抬起頭。

「……什麼?」

「你在與被告共同生活期間,是否逐漸對他產生了同情?」

法庭裡,安靜了下來。

黎恩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回答:

「……是。」

旁聽席傳來一陣低語。

赫爾曼繼續問:

「甚至在得知他吞噬了無辜使者奧倫之後,仍然不希望他受到致命傷害?」

「……是。」

「所以你在抓捕當天,主動返回現場?」

「對。」

赫爾曼微微點頭。

「那麼,你現在是否仍然對被告抱有同情?」

黎恩望著他。

良久,才開口:

「……我很擔心他。」

「這不是我問的問題。」

「我知道。」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這就是我的答案。」

赫爾曼的神情,逐漸變得冷淡。

「證人,請正面回答。」

黎恩緩緩握緊拳頭。

「……是。」

他抬起眼睛。

「我同情他曾經遭遇過的事情,也不希望他被人違法殺死。」

赫爾曼微微挑眉。

「即使他是一名殺害過大量無辜者的惡魔?」

「……即使如此。」

旁聽席立刻響起一陣騷動。

「他在說什麼?」

「這也太荒謬了吧?」

「難怪會跟惡魔住在一起。」

黎恩的臉色微微發白。

赫爾曼卻沒有要求旁聽席安靜。

直到那些聲音逐漸平息,他才重新開口。

「既然如此,本庭有理由懷疑,你目前對被告的評價,已經受到長期靈魂契約的影響。」

黎恩猛地抬起頭。

「……什麼?」

「你剛才親口承認,契約會傳遞被告的情緒。」

「……」

「也承認自己對被告產生同情。」

赫爾曼將文件翻到下一頁。

「那麼,本庭需要確認,你今日的證詞,是否仍然具有足夠的獨立性。」

黎恩愣住了。

他盯著赫爾曼。

過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

「……等一下。」

赫爾曼抬起眼睛。

「怎麼?」

「我剛才說的,是契約會讓我感受到他的情緒。」

「沒錯。」

「可是這不代表,他能決定我怎麼想。」

赫爾曼沒有回答。

黎恩繼續說:

「賽勒斯可以強迫我的身體行動,也能讓我感受到他的情緒,可是他不能直接讀取我的思想,更不能隨便把某個想法塞進我腦袋裡。」

青年停頓了一下。

「這兩件事情不一樣。」

赫爾曼微微皺眉。

「本庭並沒有說被告能夠直接控制你的思想。」

「可是您剛才的問題,就是在暗示我現在替他說話,是因為契約影響了我的判斷。」

「我只是在確認可能存在的偏差。」

「那麼,您有證據嗎?」

法庭裡,瞬間安靜下來。

赫爾曼緩緩抬起眼睛。

「……你說什麼?」

黎恩望著他。

「您有證據能證明,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是受到契約影響才說出來的嗎?」

赫爾曼的表情,逐漸沉了下去。

「證人,請注意你的態度。」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

「……抱歉。」

隨後,他重新抬起頭。

「但我希望這件事情能被說清楚。」

赫爾曼沉默片刻。

忽然翻開另一份資料。

「那麼,我們換一個問題。」

他望向黎恩。

「當初是誰向裁決部門舉報,被告吞噬了奧倫?」

「……我和諾亞。」

「你是否親自提交證詞?」

「是。」

「你是否明確指出,被告在奧倫沒有主動攻擊的情況下,吞噬其靈魂?」

「是。」

「你是否知道,這份舉報可能導致被告被判處靈魂銷毀?」

黎恩沉默了一瞬。

「……知道。」

赫爾曼微微點頭。

「那麼,這是否意味著,你當時已經認定被告的行為不可原諒?」

黎恩皺起眉頭。

「我認為他必須為奧倫的死負責。」

「可是你後來又返回現場,試圖保護他?」

「對。」

「證人。」

赫爾曼將筆放下。

「你不認為自己的行為前後矛盾嗎?」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名裁決官。

忽然明白了對方一直在試圖做什麼。

赫爾曼想讓他承認,自己在舉報賽勒斯之後,又因為感情而改變立場。

如果成功,那麼他關於抓捕行動的證詞,就可能被視為偏袒被告。

可是……

這根本不是他原本的意思。

黎恩緩緩抬起頭。

「……我不覺得矛盾。」

赫爾曼微微挑眉。

「哦?」

「奧倫確實被賽勒斯吞噬了。」

青年一字一句地說。

「那是賽勒斯做錯的事情。」

「……」

「所以我舉報了他。」

赫爾曼沒有說話。

黎恩繼續說:

「可是赫爾曼裁決官,您當初也確實在沒有得到總指揮官批准的情況下,使用了破核槍。」

法庭裡,頓時傳來一陣騷動。

赫爾曼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

黎恩沒有停下。

「這也是事實。」

「……」

「我不希望賽勒斯吞噬奧倫,也不希望他繼續傷害其他人。」

青年緩緩握緊拳頭。

「但這不代表,我就應該接受您擅自殺死他的決定。」

赫爾曼猛地拿起裁決槌。

咚!

「證人!」

黎恩微微一震。

「這裡不是討論本庭裁決官紀律問題的地方!」

黎恩咬緊牙關。

「可是您剛才問我,為什麼明明舉報了賽勒斯,卻又返回現場保護他。」

「……」

「這就是我的原因。」

青年抬起眼睛。

「我不是因為同情他,就覺得他沒有犯罪。」

他停頓了一下。

「也不是因為他有罪,就認為任何人都可以直接殺死他。」

赫爾曼冷冷地望著他。

黎恩的聲音,卻逐漸穩定下來。

「如果我說賽勒斯吞噬了奧倫,你們認為我的證詞可信。」

「……」

「可是當我說,他最後主動放過了那些居民,你們又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受到契約影響。」

青年望著審判席。

「那麼,你們究竟是想聽我的證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只想聽自己希望聽見的答案?」

整座法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諾亞坐在旁聽席上。

怔怔地望著黎恩。

他沒有想到,平常那個偶爾還會因為賽勒斯幾句話,就被氣得不知道怎麼反駁的青年,竟然會在這種場合,說出如此直接的話。

可是下一瞬間,他又忍不住緊張起來。

……黎恩,你也太敢講了吧。

赫爾曼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證人。」

他壓低聲音。

「本庭提醒你,這裡是正式法庭。」

「……我知道。」

「你沒有權利質疑裁決官的審判動機。」

黎恩微微一怔。

正準備回答,右側的陪席裁決官卻忽然開口。

「首席裁決官。」

赫爾曼轉過頭。

「……什麼事?」

那名年紀較長的裁決官低頭翻閱資料。

「我認為證人剛才提出的問題,有必要釐清。」

赫爾曼微微皺眉。

「哪個部分?」

「關於強制靈魂契約的影響範圍。」

對方緩緩抬起頭。

「我們目前確認的,是被告具有強制控制證人身體行動,以及傳遞強烈情緒的能力。」

他停頓片刻。

「但卷宗中並沒有足夠證據,能夠直接證明被告可以修改證人的記憶,或長期操縱其獨立判斷。」

赫爾曼的表情,微微一沉。

陪席裁決官繼續說:

「因此,我建議將證人的情感關係列為證詞評價時的參考因素,而不是直接認定其證詞不可信。」

法庭裡,重新響起細微的交談。

赫爾曼沉默了幾秒。

最後,緩緩點頭。

「……可以。」

他重新望向黎恩。

「證詞是否可信,仍然需要與其他證據相互印證。」

黎恩輕輕點頭。

「……我同意。」

赫爾曼微微一怔。

似乎沒有想到,青年竟然會這麼回答。

黎恩繼續說:

「我也沒有要求法庭只相信我。」

他抬起眼睛。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確認那些原始紀錄。」

被告席上。

賽勒斯原本一直沉默地站著。

可是當黎恩再次提起破核槍時,他終於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

「……喂。」

赫爾曼轉過視線。

「被告,請保持安靜。」

賽勒斯沒有理會。

只是望著他。

「你不是要審我嗎?」

「……」

「一直找那傢伙麻煩做什麼?」

旁聽席瞬間安靜下來。

黎恩猛地轉頭。

「……賽勒斯?」

男人瞥了他一眼。

隨後,重新望向赫爾曼。

「我都已經承認自己做過的事情了。」

他懶洋洋地抬起雙手。

銀白色拘束環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要問我殺過多少人,還是吞噬過多少靈魂,都隨便你。」

赫爾曼冷冷地回答:

「本庭正在確認證詞。」

「那就確認啊。」

賽勒斯扯了扯嘴角。

「他說的是事實。」

「……」

「我確實強迫他締結契約。」

男人停頓了一下。

「也確實能控制他的身體。」

赫爾曼皺起眉頭。

賽勒斯繼續說:

「不過我可沒那麼閒,還特地替他編一套想法。」

他抬起眼睛。

「那傢伙從以前就很愛跟我唱反調。」

黎恩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

……你現在是在幫我說話,還是在罵我?

賽勒斯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只是懶洋洋地繼續說:

「要是我真的能決定他怎麼想……」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你覺得我還會讓他跑去舉報我?」

法庭裡,安靜了幾秒。

赫爾曼的臉色,越發陰沉。

「被告。」

他冷冷地開口。

「你的說法,並不能排除契約曾經對證人的情緒造成影響。」

賽勒斯微微挑眉。

「我有說沒有嗎?」

「……」

「我只是說,他剛才那些話,是他自己想說的。」

男人停頓了一下。

隨後,移開視線。

「跟我沒關係。」

黎恩怔怔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忽然泛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因為賽勒斯明明不願意替自己辯解。

卻在看見赫爾曼開始懷疑黎恩的判斷時,忍不住開口。

即使那幾句話,對他自己的案件並沒有多少幫助。

「本庭已經了解。」

赫爾曼終於開口。

他將文件合上。

「接下來,回到此次抓捕行動。」

黎恩重新抬起頭。

赫爾曼看著他。

「你剛才提到,要求法庭確認原始紀錄。」

「是。」

「具體是哪些紀錄?」

黎恩深深吸了一口氣。

「抓捕當天,總指揮官下達的命令。」

他停頓一下。

「還有第一發破核槍的射擊時間。」

赫爾曼微微皺眉。

「這些資料已經收錄在附件。」

「那我希望它們能在這裡被確認。」

黎恩抬起眼睛。

「因為這和交戰的起始原因有關。」

辯護使者立刻站起身。

「辯護方支持證人的申請。」

他將事先準備好的資料交給書記官。

「我們已經取得經過封存驗證的原始作戰通訊,以及第二突擊小隊的武器使用紀錄。」

起訴官皺起眉頭。

「辯護方應當注意,被告後續發動的攻擊,並不能單純以遭受破核槍攻擊為理由,全部視為正當反擊。」

辯護使者立刻回答:

「我們沒有提出這樣的主張。」

他抬起頭。

「被告是否對已經失去戰鬥能力的使者使用過度武力,是另一項需要審理的事實。」

「……」

「但這不代表,最初的武器使用命令就可以被省略。」

右側的陪席裁決官再次翻開資料。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我認為這部分可以提出。」

赫爾曼轉過頭。

「……理由?」

「交戰起始時間,與被告當時所面臨的武力程度,直接關係到部分傷害行為的認定。」

那名裁決官抬起眼睛。

「至少有必要確認。」

赫爾曼沉默了。

過了幾秒。

才緩緩回答:

「……准予提出。」

書記官立刻站起身。

「確認原始作戰紀錄。」

中央的投映術式,緩緩亮起。

原本顯示犯罪現場的畫面,逐漸轉換成一份詳細的行動時間紀錄。

第一行。

凌晨四點五十八分。

外圍封鎖術式完成最後確認,現場指揮官維洛斯下達待命指示。

第二行。

上午五點整。

正式啟動活捉行動,目標進入預定拘束範圍。

隨後。

一道經過封存驗證的通訊紀錄,出現在半空中。

維洛斯的聲音,清楚地響徹法庭。

「所有小隊注意,以限制行動與活體拘束為優先。未經批准,不得使用針對靈魂核心的毀滅性武器。」

黎恩緩緩抬起頭。

那道聲音……

他記得。

緊接著。

畫面切換。

第二突擊小隊的通訊紀錄,浮現出來。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第二小隊,目標已經進入射程。」

短暫的雜音之後。

另一名使者回答:

「尚未收到主指揮所的致命武力授權。」

緊接著。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不用等了。」

「……」

「開火。」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紀錄中傳來。

銀白色的靈力波動,在投映畫面上留下劇烈的震盪。

法庭裡,瞬間安靜下來。

黎恩下意識握緊拳頭。

他記得那一瞬間。

即使當時自己不在現場。

仍然透過靈魂契約,感受到了賽勒斯遭受的傷害。

那種幾乎讓靈魂深處都跟著震顫的痛楚……

如今再次想起,仍然令他感到不適。

畫面繼續播放。

通訊裡,傳來維洛斯憤怒的聲音。

「誰批准你們使用破核武器?!」

短暫的沉默。

隨後。

「赫爾曼,立刻停止射擊!」

「第二小隊,解除致命武力準備!」

然而,接下來的紀錄裡,依然出現了武器持續處於啟動狀態的訊號。

片刻之後。

才傳來大規模交戰的警報。

整座法庭,陷入一片寂靜。

黎恩緩緩抬起頭。

望向審判席。

赫爾曼的表情,十分難看。

「……這就是原始紀錄。」

辯護使者緩緩開口。

他將文件放回桌上。

「其中可以確認,最初的破核槍攻擊並未取得現場總指揮官的授權。」

起訴官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點頭。

「我方不否認這份紀錄的真實性。」

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等等……所以真的是先開槍?」

「那不是違反命令嗎?」

「可是後來那個惡魔也差點殺了那麼多人啊。」

「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吧?」

黎恩靜靜地聽著。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開口。

因為那些使者說得沒錯。

兩件事情不能混為一談。

但也不能假裝其中一件從來沒有發生。

赫爾曼終於抬起頭。

「證人黎恩。」

青年望向他。

「……是。」

「你是否認為,這份紀錄可以免除被告後續對使者及居民發動攻擊的責任?」

黎恩搖頭。

「不能。」

赫爾曼微微一怔。

「……你說什麼?」

「不能。」

黎恩再次回答。

「賽勒斯當時確實受到非法武力攻擊。」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他後來對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使者進行靈魂吞噬,仍然是錯的。」

法庭裡,再次安靜下來。

黎恩繼續說:

「包括他把黑霧送往居民區,想要吸收人類的靈魂。」

「……」

「我沒有打算替他否認。」

赫爾曼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緩緩開口:

「那麼,你為什麼堅持提出這份紀錄?」

黎恩抬起眼睛。

「因為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沒有哪一件事,應該因為另一件事比較嚴重,就被當成不存在。」

赫爾曼沉默了。

黎恩望著審判席。

隨後,又補上一句:

「如果今天是賽勒斯先攻擊使者,那就應該照實寫。」

「……」

「如果是使者先違反命令開槍,也應該照實寫。」

青年緩緩握緊拳頭。

「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因為已經認為他是個罪犯,就覺得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被告席上。

賽勒斯安靜地望著黎恩。

不知為什麼。

他忽然有點想笑。

那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以前只要在鐘錶店發生爭執,黎恩就總會認真得不得了,非得把每件事情的對錯都分清楚。

有時候甚至連一點小事,都不肯輕易退讓。

當時自己總覺得他很煩。

可是現在……

賽勒斯緩緩移開視線。

他忽然想起抓捕當天。

黎恩明明已經奄奄一息,卻還是堅持阻止他吞噬那些使者。

那個青年曾經對他說:

「你做錯了就是做錯了。」

「我不會因為你救過我,就說奧倫的死沒有關係。」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是啊。

你一直都是這樣。

只是當時的自己,似乎根本沒有想過。

黎恩對其他人如此。

對自己也是如此。

「本庭宣布,原始作戰紀錄納入本次實質審理。」

右側的陪席裁決官開口。

「另外,鑑於行動指揮命令與第一發破核槍的授權狀態,仍有必要進行補充確認。」

他轉向赫爾曼。

「我建議傳喚原現場總指揮官,維洛斯。」

赫爾曼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維洛斯目前仍在接受指揮責任覆核。」

「我知道。」

陪席裁決官平靜地回答。

「但這不影響他對當時命令內容提供事實證言。」

赫爾曼沉默了。

辯護使者立刻起身。

「辯護方正式申請傳喚維洛斯。」

起訴官猶豫片刻,也緩緩點頭。

「我方沒有異議。」

赫爾曼望著前方。

良久。

才緩緩回答:

「……准予傳喚。」

黎恩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

還有人願意繼續確認那些事實。

然而,赫爾曼隨即又開口:

「不過,在傳喚之前,本庭還有一項問題需要向證人確認。」

黎恩重新抬起頭。

「……什麼?」

赫爾曼將另一份文件放到桌面。

「根據你的個人紀錄,你目前仍然在等待死亡使者資格覆核。」

黎恩微微一怔。

「……是。」

「而你在失去使者資格後,曾經多次表達希望恢復原本身分。」

「……對。」

赫爾曼抬起眼睛。

「你是否承認,恢復死亡使者身分,是你長久以來的個人願望?」

黎恩沉默片刻。

「……承認。」

「甚至在遭到被告強迫締結契約之後,仍然沒有放棄這個願望?」

「是。」

赫爾曼緩緩點頭。

「那麼,你是否曾經考慮過,透過協助裁決部門拘捕被告,換取身分覆核的機會?」

黎恩的神情,微微變了。

「……我有希望自己的情況被重新審查。」

赫爾曼立刻追問:

「所以你承認,自己在這場案件中存在個人利益?」

黎恩皺起眉頭。

「我希望恢復身分,但這件事和我今天說的事實沒有衝突。」

「是否衝突,應由法庭判斷。」

赫爾曼淡淡地回答。

他低頭看向文件。

「你一方面希望透過舉報被告,恢復使者身分。」

「……」

「另一方面,卻又對被告產生強烈同情,並在拘捕行動中冒險返回現場。」

男人抬起眼睛。

「這兩種立場,是否足以證明你在案件中存在複雜的情感與個人利益?」

黎恩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確實存在個人願望。

也知道自己對賽勒斯的感受並不單純。

可是……

青年忽然抬起頭。

「……赫爾曼裁決官。」

「什麼?」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男人微微皺眉。

「這裡是證人詢問程序。」

黎恩沒有退縮。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停頓一下。

「如果我因為希望恢復使者身分,就可能影響證詞的可信度……」

青年望著他。

「那麼,您當初曾經親自下令對賽勒斯開槍,這件事是否也可能影響您的判斷?」

整座法庭,瞬間安靜下來。

赫爾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證人。」

黎恩緩緩握緊拳頭。

「您認為我的個人利益需要被審查,我可以接受。」

「……」

「但您本身也是那場抓捕行動的重要參與者。」

他抬起眼睛。

「為什麼您可以審查我的立場,卻不願意讓法庭重新審查您的?」

赫爾曼猛地站起身。

「黎恩!」

裁決槌重重落下。

咚!

巨大的聲響,迴盪在整座法庭裡。

旁聽席上的使者紛紛嚇了一跳。

諾亞也猛地站起身。

「……黎恩!」

青年站在證人席上。

沒有再說話。

只是緊緊盯著赫爾曼。

法庭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過了片刻。

右側的陪席裁決官忽然開口:

「首席裁決官。」

赫爾曼猛地轉過頭。

「……什麼?」

那名年紀較長的裁決官,緩緩站起身。

「我建議今天的詢問,先到這裡。」

赫爾曼皺緊眉頭。

「理由?」

「證人剛才提出的問題,已經涉及首席裁決官迴避聲請的實質爭議。」

他停頓了一下。

「為避免程序問題持續影響案件審理,我認為應當先完成補充證據調查。」

赫爾曼沉默了。

另一名陪席裁決官,也緩緩點頭。

「我同意。」

法庭裡,再次響起低聲議論。

赫爾曼望著兩名陪席裁決官。

良久。

才緩緩坐回原位。

「……好。」

他拿起裁決槌。

「本庭宣布,今日審理暫時結束。」

男人抬起眼睛。

「下次開庭,將進行維洛斯的補充證言,以及剩餘證據調查。」

咚。

「休庭。」

黎恩走下證人席時,雙腿竟然有些發軟。

直到諾亞快步走過來扶住他,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早已滿是冷汗。

「……你還好嗎?」

黎恩抬起頭。

「……還好。」

諾亞瞪著他。

「你剛才真的嚇死我了!」

青年無奈地笑了一下。

「……抱歉。」

「你怎麼敢直接問他那種問題啊?」

「我只是……」

黎恩停頓了一下。

「……突然覺得很不合理。」

諾亞望著他。

過了片刻,才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

兩人正準備離開。

忽然,法庭後方傳來一陣鎖鏈碰撞的聲音。

黎恩下意識轉過頭。

賽勒斯正被押解使者帶向金屬門。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腳步稍微停住。

黎恩望著他。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卻沒有立刻開口。

反而是賽勒斯先笑了。

「……你今天挺厲害啊。」

黎恩微微一怔。

男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睛。

「連審判官都敢頂撞。」

「……我只是照實說。」

「哦?」

賽勒斯挑起眉毛。

「原來你以前跟我吵架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黎恩的表情,瞬間變得無奈。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可是下一瞬間,笑容又逐漸淡了下去。

他望著黎恩。

過了片刻。

才低聲說:

「……下次別這樣了。」

青年微微一怔。

「什麼?」

「為了我,跟那些傢伙吵起來。」

賽勒斯移開視線。

「沒必要。」

黎恩皺起眉頭。

「……可是他們剛才明明——」

「我知道。」

男人打斷他。

黎恩怔住。

賽勒斯低下頭。

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拘束環。

「那些事情,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平靜。

「……」

「我殺過人。」

「……」

「也吞噬過不該吞噬的靈魂。」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又不是假的。」

黎恩沉默了。

賽勒斯重新抬起眼睛。

「所以你還是別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

他扯了扯嘴角。

「好不容易才把契約解掉,結果又自己跑來找麻煩。」

黎恩望著他。

過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賽勒斯。」

男人微微挑眉。

「嗯?」

黎恩抬起頭。

「我不是在說你沒有做錯。」

「……」

「我只是不希望,他們連你沒有做過的事情,也一起算在你身上。」

賽勒斯的笑容,微微停住。

青年繼續說:

「如果最後真的要判你刑……」

他咬緊牙關。

「至少應該是根據你真正做過的事情。」

一時間。

誰都沒有說話。

賽勒斯安靜地望著他。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似乎掠過某種難以辨認的情緒。

最後。

他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個傻子。」

黎恩皺起眉頭。

「……你又罵我?」

「不然呢?」

賽勒斯懶洋洋地回答。

隨後,便轉過身。

「走了。」

押解使者重新帶著他向前。

黎恩望著他的背影。

直到那道金屬門,再次在眼前關上。

這一次。

他沒有出聲叫住對方。

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傍晚。

中央裁決庭的走廊,逐漸恢復平靜。

維洛斯站在一扇高大的石窗前。

手中拿著剛剛送達的正式傳喚通知。

他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緩緩收起文件。

「……終於輪到我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看來你還挺期待的。」

維洛斯轉過頭。

奧德里克正站在不遠處。

深色斗篷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監察官。」

維洛斯淡淡地頷首。

奧德里克走到他身旁。

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

「要出庭作證?」

「是。」

「哦?」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沒想到你都已經被暫停指揮職務了,還是這麼忙。」

維洛斯沒有回答。

奧德里克望向窗外。

「今天那個叫黎恩的人類,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他停頓了一下。

「沒想到他竟然敢當著赫爾曼的面,提出那種問題。」

維洛斯緩緩開口:

「他只是希望法庭完整確認事實。」

「是嗎?」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我倒覺得,他對那個惡魔的感情,恐怕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深。」

維洛斯轉過頭。

「……這不影響我們有義務確認他的證詞。」

奧德里克笑了。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斗篷。

「不過,我勸你還是小心一點。」

維洛斯皺眉。

「什麼意思?」

奧德里克望著他。

「你現在不是指揮官。」

「……」

「而且你的職務覆核,也還沒有結束。」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管得太多。」

維洛斯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回答:

「我會在法庭上,如實回答自己知道的事情。」

奧德里克微微瞇起眼睛。

「……即使那些事情,可能讓你自己更加難堪?」

「是。」

維洛斯的聲音,十分平靜。

「我沒有必要替任何人隱瞞事實。」

兩人對視了片刻。

最後。

奧德里克忽然笑了一聲。

「……隨便你。」

他轉過身。

慢慢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反正這場審判,才剛剛開始。」

維洛斯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過了片刻。

才緩緩低下頭。

望向自己手中的傳喚通知。

同一時間。

中央裁決庭附屬行政室。

一名使者正整理當日送達的各項案件文件。

其中一份來自死亡使者部的資格覆核申請,被放在桌面角落。

「……黎恩?」

使者低頭確認姓名。

隨後,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記載著青年原本失去使者資格的原因,以及近期接受醫療檢查、完成強制靈魂契約解除的紀錄。

更重要的是……

他在本次重大拘捕案件中,已經完成證人身分確認。

相關案件的事實調查,也逐漸接近最後階段。

使者低頭閱讀。

片刻後,拿起筆。

在文件最上方寫下:

《死亡使者資格恢復覆核——待最終裁定》

他將資料整理完畢。

隨後,放進另一疊即將送交資格審議部門的文件裡。

沒有人特別在意這個動作。

畢竟對整個地獄行政體系來說,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身分覆核申請。

一名曾經失去使者身分的人類,希望重新回到原本的職位。

只要符合規定,便可以依法審查。

而在同一棟建築的另一端。

另一份文件,也正被送往最終量刑審議部門。

上面清楚地印著另一個名字。

賽勒斯。

文件最下方,列著數項可能適用的刑罰。

其中最嚴重的一項,被審查人員用紅色墨水圈了起來。

靈魂銷毀。

兩份文件,沿著不同的通道,被送往不同的辦公室。

它們沒有任何直接的法律關係。

一份關乎資格。

一份關乎刑罰。

而此時此刻。

黎恩仍然不知道,自己盼望許久的那道身分覆核程序,已經開始進入最後階段。

賽勒斯也不知道,裁決部門正在逐漸確定,應該以何種刑罰結束他漫長的逃亡。

一個人,即將重新拿回曾經失去的一切。

另一個人,卻可能連最後僅存的生命,都無法保留。

只是現在……

他們都還沒有看見,那兩份裁決即將帶來的結果。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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