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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終章｜留下的痕跡
人間。
數年後。
午後的陽光，溫柔地灑落在鄉間的小路上。
微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鳥鳴，空氣裡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氣味。
一名男人，正沿著道路慢悠悠地向前走著。
他的外貌依然年輕，幾乎看不出歲月留下的痕跡。
只是那雙眼睛，比起很久以前，似乎多了幾分沉靜。
「……喂，豆子。」
男人低下頭。
「別跑那麼快。」
走在前方的大狗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他。
「汪！」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一聲。
「呵呵，長這麼大了，還是那副德性。」
豆子搖了搖尾巴，重新跑回他身旁。
當年那隻能夠輕易抱在懷裡的小狗，如今已經長成一隻結實的大狗。
毛色依然漂亮，只是身形比過去大了許多。
牠現在很喜歡跑到農場外面的草地上玩耍，偶爾還會趁賽勒斯不注意，偷偷鑽進雞舍。
每次看見那些雞被嚇得四處亂竄，賽勒斯總會想起以前某個人暴跳如雷的模樣。
「賽勒斯！你到底有沒有把門關好啊！」
男人想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
他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還真像。」
豆子歪著腦袋，似乎不明白主人在說什麼。
賽勒斯也沒有解釋。
只是伸手揉了揉牠的頭。
「走吧。」
他抬起眼睛。
望向不遠處逐漸出現在視野裡的村莊遺址。
「……去看那傢伙。」
這裡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曾經熟悉的房屋早已消失，原本的道路也經過多次整修。
有些地方重新種上了樹木。
有些地方，則保留著當年建築物的殘存地基。
如今偶爾會有遊客來到這裡，參觀那些經過整理的歷史遺跡。
賽勒斯沿著一條偏僻的小路前進。
豆子安靜地跟在身旁。
穿過一片樹林後，他終於在一處長滿青草的空地前停下。
那裡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
附近沒有其他墓碑。
只有幾棵高大的樹木，靜靜地環繞著這片土地。
賽勒斯低頭看了一眼。
「……到了。」
他走上前。
慢慢蹲下身。
石碑上，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黎恩。
下方還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謝謝你，帶我回家。
賽勒斯望著那行字。
過了片刻，輕輕笑了一聲。
「……好久不見。」
他將帶來的花束放在墓前。
那是幾枝從農場附近採來的花。
沒有經過特別整理，只是簡單地用細繩綁在一起。
豆子也跟著走上前。
牠低下頭，聞了聞墓前的花束。
隨後，安靜地趴在旁邊。
賽勒斯伸手，將墓碑旁幾根長得過高的雜草拔掉。
「……最近農場還不錯。」
他一邊整理，一邊慢悠悠地說。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一些。」
「不過前陣子下了場大雨，雞舍的屋頂又壞了。」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
「呵呵，真不知道當初是誰說，那種地方修一次就夠了。」
他抬起頭。
望著石碑上的名字。
「結果修到現在，還是三不五時就出問題。」
微風吹過。
墓前的青草，輕輕晃動。
賽勒斯停下手中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對了。」
他低頭看向身旁的大狗。
「這傢伙最近越來越會吃了。」
豆子抬起頭。
「汪！」
「你還敢叫。」
賽勒斯伸手戳了戳牠的額頭。
「上次偷吃掉半袋飼料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帳。」
豆子立刻搖起尾巴。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
「……真是個笨蛋。」
他重新望向墓碑。
「跟你以前一模一樣。」
男人說完，自己先笑了幾聲。
隨後，慢慢安靜下來。
四周沒有其他人。
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以及豆子偶爾發出的輕微呼吸聲。
賽勒斯坐在墓旁。
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
才輕聲說：
「……我有好好照顧牠喔。」
他低下眼睛。
「也沒再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男人停頓片刻。
嘴角微微揚起。
「你要是知道，大概又會擺出一副很得意的表情吧。」
他忽然想起黎恩以前的模樣。
每次自己答應某件事情，那個青年總會露出一副終於說服他的表情。
有時候還會得寸進尺，立刻提出更多要求。
想到這裡，賽勒斯忍不住搖頭。
「……還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石碑。
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
豆子忽然站起身。
牠朝著遠處的方向望去，耳朵微微豎起。
賽勒斯抬起頭。
「……怎麼了？」
大狗搖著尾巴，朝樹林另一端走了幾步。
賽勒斯順著牠的目光望去。
這才注意到，不遠處有一棟建築。
那是一座經過整修的石造建築，外牆保留了部分舊式設計，入口則設置了新的玻璃門。
幾名遊客正從裡面走出來。
門旁立著一塊木製告示牌。
舊村歷史博物館。
賽勒斯微微挑眉。
「……哦？」
他慢慢站起身。
望著那棟建築。
這個地方，他並不是第一次看見。
只是過去來探望黎恩時，從來沒有特別留意裡面究竟展示了什麼。
如今仔細一看，博物館旁還擺放著幾塊介紹當地歷史的石碑。
其中一塊，刻著這座村莊曾經存在的年代。
賽勒斯望著那些文字。
過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還有人記得這裡啊。」
他低下頭。
看了一眼豆子。
「要不要去看看？」
豆子立刻搖起尾巴。
「汪！」
「呵呵。」
男人笑了一聲。
「你倒是什麼都好。」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黎恩的墓。
隨後，帶著豆子朝博物館走去。
博物館內。
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潔的展示空間。
空氣裡有淡淡的木頭與舊紙張氣味。
牆面上掛著幾幅村莊過去的復原圖。
附近則擺放著一座精緻的村落模型。
由於館內不允許寵物進入，賽勒斯先將豆子安置在入口外的遮蔭處，讓牠喝了些水，才獨自走進展館。
「……還挺像樣的。」
男人慢悠悠地走向第一個展示區。
牆面上寫著這座村莊的歷史。
從最初的建立，到後來逐漸繁榮的時期。
當年的居民以農耕、畜牧與小型商業為生。
村莊附近曾經有一條重要的商旅道路，因此偶爾會有外地商人停留，販售布匹、工具與藥材。
賽勒斯站在一幅舊地圖前。
仔細看了看。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那條路以前長這樣啊。」
地圖上標記著當年主要的街道與建築物。
其中幾個地方，他甚至還記得。
村口的井。
販售麵包的小店。
以及每逢特定日子，便會聚集不少攤販的小廣場。
那些曾經熟悉的地方，如今都變成了展示板上的文字。
男人沿著展區慢慢向前走去。
一旁的玻璃櫃裡，擺放著當年居民使用過的生活器具。
有缺了一角的陶碗。
生鏽的鐵製農具。
磨損嚴重的木湯匙。
還有幾枚已經看不清楚圖案的舊錢幣。
賽勒斯停在其中一個展示櫃前。
低頭看著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盞非常普通的油燈。
金屬表面早已變得暗沉，燈座上還有不少刮痕。
旁邊的說明寫著：
村莊日常照明器具，出土於舊住宅區。
男人微微瞇起眼睛。
「……這東西。」
他忽然想起，當年的居民幾乎每戶都有類似的油燈。
有些人會在傍晚將它放到門口。
讓晚歸的家人，能夠看清楚回家的道路。
那時候，他從來沒有認真注意過這些東西。
如今，它們卻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展示櫃裡。
成為後人研究過去生活的證據。
再往前走。
展示區的氣氛，逐漸變得不同。
牆面的顏色暗了一些。
一塊較大的說明板，記錄著這座村莊最後的歷史。
舊村落消亡事件。
賽勒斯停下腳步。
他抬起眼睛。
安靜地閱讀上面的文字。
根據現存的文獻，這座村莊曾經在某個夜晚發生極為嚴重的暴力事件。
大量居民死亡。
部分建築遭到破壞。
由於當時留下的紀錄相當零散，後世對事件的起因始終存在不同看法。
有些文獻認為，村莊曾遭到外來勢力襲擊。
也有記載提及，當時的領主與村民之間存在嚴重衝突。
然而，許多細節早已無法確認。
賽勒斯安靜地看著。
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旁邊。
那裡展示著幾份從不同地方保存下來的舊紀錄。
其中一份，是當年某名倖存者留下的殘缺手稿。
字跡已經相當模糊。
只能勉強辨認出其中幾句。
……村莊裡到處都是慘叫。
……我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到天亮時，已經沒有多少人還活著。
賽勒斯望著那些字。
原本帶著淡淡笑意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
他記得那一天。
也記得當時發生過的事情。
那些人曾經在村莊裡生活。
有人經營店鋪。
有人照顧孩子。
也有人曾經在路上遇見他時，笑著向他打招呼。
其中甚至有個小女孩，曾經把自己手裡的餅乾分給他。
那些事情，他一直記得。
只是當年，他沒有讓任何一件事阻止自己。
賽勒斯緩緩垂下眼睛。
過了片刻。
重新抬起頭。
在展示板下方，還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由於史料缺失，部分罹難者的身分至今仍無法確認。
男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最後，緩緩轉過身。
繼續向前走去。
下一個展示區，介紹的是當年居民的工作與日常生活。
有木匠使用過的工具。
裁縫留下的針線盒。
廚房裡常見的陶製容器。
甚至還有幾件小孩子使用過的玩具。
賽勒斯一件一件地看著。
有些東西，他能夠認出用途。
有些則讓他感到陌生。
原來當年那麼多看似普通的物品，經過漫長歲月後，竟然還能被保存下來。
他走過一排展示櫃。
忽然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較小的獨立展區。
牆面上畫著幾株常見的藥草。
旁邊寫著：
醫療與藥草使用。
賽勒斯的腳步，微微停住。
「……哦？」
他抬起頭。
望著那片展示區。
過了片刻。
慢慢走了過去。
與其他地方相比，這個區域的展示品並不算多。
幾只舊藥瓶。
一套生鏽的金屬器具。
幾個用來研磨藥材的陶製容器。
以及少數從舊建築遺址中保存下來的藥草紀錄。
牆上介紹著當年村莊的醫療方式。
由於交通不便，居民若有普通的傷病，通常會先尋求當地藥師的協助。
藥師除了配製藥物，也會替人處理傷口，並教授部分居民辨識常見藥草。
賽勒斯看著那些文字。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老頭。」
他輕輕笑了一聲。
「以前還真是什麼都管。」
他記得，藥師每次看見有人受傷，總會忍不住多問幾句。
有些人明明只是來買普通的藥草，最後卻會被他念上一大串注意事項。
偶爾遇見家境不好的居民，他甚至還會偷偷少收一些錢。
當時的賽勒斯總覺得，那個男人實在太容易替別人操心。
如今想起來……
倒是跟後來某個傢伙，有那麼一點相似。
男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慢慢走向旁邊的展示櫃。
忽然。
腳步停住了。
玻璃櫃裡，整齊地擺放著幾只陶製藥罐。
罐身的釉色早已變得斑駁。
其中一只，甚至缺了半邊蓋子。
但是賽勒斯仍然認得。
他緩緩靠近。
望著其中一只灰褐色的藥罐。
上面殘留著一道細小的刻痕。
那是當年藥師為了方便辨認內容物，親手刻下的記號。
賽勒斯怔怔地看著。
很久以前。
他曾經坐在藥房裡，幫忙整理這些瓶瓶罐罐。
有時候不小心將東西放錯位置，藥師就會無奈地搖頭。
「賽勒斯，這個不能放在那裡。」
「……為什麼？」
「因為那邊裝的是另一種藥草啊。」
「不都是葉子嗎？」
「……唉，你這孩子。」
賽勒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呵呵。」
他低下頭。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說明。
陶製藥罐，推測為當地藥房使用之器具。
部分容器內壁仍保留植物性殘留物，經研究可能曾用於保存乾燥藥材。
賽勒斯緩緩點頭。
「……猜得還挺準。」
他繼續往前走。
旁邊還放著一只研磨藥草的石缽。
邊緣已經磨得相當光滑。
他認得那個東西。
以前藥師經常把石缽放在窗邊。
有時候需要研磨大量藥材，就會叫他過去幫忙。
那時候的賽勒斯總覺得很無聊。
偶爾磨到一半，便偷偷跑出去玩。
等到回來時，總會看見藥師一邊搖頭，一邊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男人站在展示櫃前。
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些曾經早已模糊的回憶，彷彿隨著眼前的器物，一點一點重新變得清晰。
直到他走向展區最後一個展示櫃。
那裡的燈光，比其他地方稍微柔和一些。
櫃內只放著少數幾件物品。
其中一件，是一本殘破的藥草筆記。
紙張已經泛黃，書頁也有不少缺損。
旁邊則擺放著一只木製容器。
賽勒斯原本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
然而。
下一瞬間。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
「……」
他緩緩轉過頭。
目光重新落在那只木盒上。
那是一只非常普通的藥盒。
盒身的木頭早已因為年代久遠，變得暗沉。
原本平整的表面，也留下了不少磨損痕跡。
盒蓋的一角，還有一道明顯的修補痕跡。
那裡使用了兩枚細小的金屬釘，以及一塊顏色稍有不同的木片，重新固定住原本裂開的邊緣。
修補的手法並不算漂亮。
甚至有些歪斜。
可它依然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賽勒斯怔怔地望著它。
很久沒有動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連他自己，都以為那些細節早已消失在記憶裡。
當時，他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
某天下午，藥師正在外面替人看診。
而他獨自留在藥房裡，幫忙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結果不小心把一只木盒摔到了地上。
盒蓋的一角，當場裂開。
少年嚇得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門口。
又低頭望著地上的木盒。
猶豫了很久。
最後，竟然偷偷找來幾枚釘子與一小塊木片。
想辦法把裂開的地方重新固定起來。
只是他當時根本不太懂木工。
釘子敲得歪歪斜斜。
木片的顏色，也和原本的盒身不太一樣。
好不容易修好以後，他還特地把盒子放回原位。
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直到傍晚。
藥師回來了。
男人拿起那只藥盒。
低頭看了一眼。
「……咦？」
少年坐在旁邊。
整個人瞬間僵住。
藥師翻了翻盒子。
又摸了摸那塊新釘上去的木片。
隨後，緩緩抬起頭。
「……賽勒斯？」
「……幹嘛？」
「這個是你修的？」
少年立刻移開視線。
「……不是。」
藥師望著他。
過了片刻。
忽然笑了。
「哈哈，這樣啊。」
他重新低下頭。
看著那只修補過的木盒。
「那還真得謝謝那位好心人。」
少年愣了一下。
藥師輕輕摸了摸盒蓋。
「雖然修得有點歪，不過還挺牢固的。」
他笑著說：
「這樣又可以繼續用了。」
少年低著頭。
沒有回答。
只是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賽勒斯站在展示櫃前。
安靜地望著那只藥盒。
盒蓋上的木片，依然牢牢固定在原來的位置。
那兩枚歪斜的金屬釘，也沒有被人拆掉。
經過漫長歲月，木盒早已失去原本的用途。
卻仍然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他緩緩低下眼睛。
旁邊的展示說明寫著：
木製藥材收納盒。
推測出土於舊藥房遺址，盒蓋具有明顯的人工修補痕跡。
修補年代與修補者不詳。
由於整體保存狀態良好，現作為當地早期醫療生活器具之一展出。
賽勒斯安靜地讀完。
沒有說話。
他重新抬起眼睛。
望著玻璃櫃裡的木盒。
外面的陽光，正透過博物館的窗戶，落在展示櫃邊緣。
那只木盒靜靜地放在裡面。
與周圍其他曾經屬於這座村莊的器物，一同被保護著。
再也不需要有人替它修補裂開的角落。
也不需要有人將它帶走。
賽勒斯緩緩伸出一隻手。
指尖輕輕貼上展示櫃的玻璃。
他望著那只熟悉的藥盒。
過了片刻。
嘴角，淺淺地揚起一抹笑容。
——《失序之魂》・完——
數年後。
午後的陽光，溫柔地灑落在鄉間的小路上。
微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鳥鳴，空氣裡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氣味。
一名男人，正沿著道路慢悠悠地向前走著。
他的外貌依然年輕，幾乎看不出歲月留下的痕跡。
只是那雙眼睛，比起很久以前，似乎多了幾分沉靜。
「……喂，豆子。」
男人低下頭。
「別跑那麼快。」
走在前方的大狗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他。
「汪！」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一聲。
「呵呵，長這麼大了，還是那副德性。」
豆子搖了搖尾巴，重新跑回他身旁。
當年那隻能夠輕易抱在懷裡的小狗，如今已經長成一隻結實的大狗。
毛色依然漂亮，只是身形比過去大了許多。
牠現在很喜歡跑到農場外面的草地上玩耍，偶爾還會趁賽勒斯不注意，偷偷鑽進雞舍。
每次看見那些雞被嚇得四處亂竄，賽勒斯總會想起以前某個人暴跳如雷的模樣。
「賽勒斯！你到底有沒有把門關好啊！」
男人想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
他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還真像。」
豆子歪著腦袋，似乎不明白主人在說什麼。
賽勒斯也沒有解釋。
只是伸手揉了揉牠的頭。
「走吧。」
他抬起眼睛。
望向不遠處逐漸出現在視野裡的村莊遺址。
「……去看那傢伙。」
這裡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曾經熟悉的房屋早已消失，原本的道路也經過多次整修。
有些地方重新種上了樹木。
有些地方，則保留著當年建築物的殘存地基。
如今偶爾會有遊客來到這裡，參觀那些經過整理的歷史遺跡。
賽勒斯沿著一條偏僻的小路前進。
豆子安靜地跟在身旁。
穿過一片樹林後，他終於在一處長滿青草的空地前停下。
那裡立著一塊簡單的石碑。
附近沒有其他墓碑。
只有幾棵高大的樹木，靜靜地環繞著這片土地。
賽勒斯低頭看了一眼。
「……到了。」
他走上前。
慢慢蹲下身。
石碑上，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黎恩。
下方還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謝謝你，帶我回家。
賽勒斯望著那行字。
過了片刻，輕輕笑了一聲。
「……好久不見。」
他將帶來的花束放在墓前。
那是幾枝從農場附近採來的花。
沒有經過特別整理，只是簡單地用細繩綁在一起。
豆子也跟著走上前。
牠低下頭，聞了聞墓前的花束。
隨後，安靜地趴在旁邊。
賽勒斯伸手，將墓碑旁幾根長得過高的雜草拔掉。
「……最近農場還不錯。」
他一邊整理，一邊慢悠悠地說。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一些。」
「不過前陣子下了場大雨，雞舍的屋頂又壞了。」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
「呵呵，真不知道當初是誰說，那種地方修一次就夠了。」
他抬起頭。
望著石碑上的名字。
「結果修到現在，還是三不五時就出問題。」
微風吹過。
墓前的青草，輕輕晃動。
賽勒斯停下手中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對了。」
他低頭看向身旁的大狗。
「這傢伙最近越來越會吃了。」
豆子抬起頭。
「汪！」
「你還敢叫。」
賽勒斯伸手戳了戳牠的額頭。
「上次偷吃掉半袋飼料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帳。」
豆子立刻搖起尾巴。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
「……真是個笨蛋。」
他重新望向墓碑。
「跟你以前一模一樣。」
男人說完，自己先笑了幾聲。
隨後，慢慢安靜下來。
四周沒有其他人。
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以及豆子偶爾發出的輕微呼吸聲。
賽勒斯坐在墓旁。
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
才輕聲說：
「……我有好好照顧牠喔。」
他低下眼睛。
「也沒再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男人停頓片刻。
嘴角微微揚起。
「你要是知道，大概又會擺出一副很得意的表情吧。」
他忽然想起黎恩以前的模樣。
每次自己答應某件事情，那個青年總會露出一副終於說服他的表情。
有時候還會得寸進尺，立刻提出更多要求。
想到這裡，賽勒斯忍不住搖頭。
「……還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石碑。
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
豆子忽然站起身。
牠朝著遠處的方向望去，耳朵微微豎起。
賽勒斯抬起頭。
「……怎麼了？」
大狗搖著尾巴，朝樹林另一端走了幾步。
賽勒斯順著牠的目光望去。
這才注意到，不遠處有一棟建築。
那是一座經過整修的石造建築，外牆保留了部分舊式設計，入口則設置了新的玻璃門。
幾名遊客正從裡面走出來。
門旁立著一塊木製告示牌。
舊村歷史博物館。
賽勒斯微微挑眉。
「……哦？」
他慢慢站起身。
望著那棟建築。
這個地方，他並不是第一次看見。
只是過去來探望黎恩時，從來沒有特別留意裡面究竟展示了什麼。
如今仔細一看，博物館旁還擺放著幾塊介紹當地歷史的石碑。
其中一塊，刻著這座村莊曾經存在的年代。
賽勒斯望著那些文字。
過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還有人記得這裡啊。」
他低下頭。
看了一眼豆子。
「要不要去看看？」
豆子立刻搖起尾巴。
「汪！」
「呵呵。」
男人笑了一聲。
「你倒是什麼都好。」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黎恩的墓。
隨後，帶著豆子朝博物館走去。
博物館內。
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潔的展示空間。
空氣裡有淡淡的木頭與舊紙張氣味。
牆面上掛著幾幅村莊過去的復原圖。
附近則擺放著一座精緻的村落模型。
由於館內不允許寵物進入，賽勒斯先將豆子安置在入口外的遮蔭處，讓牠喝了些水，才獨自走進展館。
「……還挺像樣的。」
男人慢悠悠地走向第一個展示區。
牆面上寫著這座村莊的歷史。
從最初的建立，到後來逐漸繁榮的時期。
當年的居民以農耕、畜牧與小型商業為生。
村莊附近曾經有一條重要的商旅道路，因此偶爾會有外地商人停留，販售布匹、工具與藥材。
賽勒斯站在一幅舊地圖前。
仔細看了看。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那條路以前長這樣啊。」
地圖上標記著當年主要的街道與建築物。
其中幾個地方，他甚至還記得。
村口的井。
販售麵包的小店。
以及每逢特定日子，便會聚集不少攤販的小廣場。
那些曾經熟悉的地方，如今都變成了展示板上的文字。
男人沿著展區慢慢向前走去。
一旁的玻璃櫃裡，擺放著當年居民使用過的生活器具。
有缺了一角的陶碗。
生鏽的鐵製農具。
磨損嚴重的木湯匙。
還有幾枚已經看不清楚圖案的舊錢幣。
賽勒斯停在其中一個展示櫃前。
低頭看著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盞非常普通的油燈。
金屬表面早已變得暗沉，燈座上還有不少刮痕。
旁邊的說明寫著：
村莊日常照明器具，出土於舊住宅區。
男人微微瞇起眼睛。
「……這東西。」
他忽然想起，當年的居民幾乎每戶都有類似的油燈。
有些人會在傍晚將它放到門口。
讓晚歸的家人，能夠看清楚回家的道路。
那時候，他從來沒有認真注意過這些東西。
如今，它們卻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展示櫃裡。
成為後人研究過去生活的證據。
再往前走。
展示區的氣氛，逐漸變得不同。
牆面的顏色暗了一些。
一塊較大的說明板，記錄著這座村莊最後的歷史。
舊村落消亡事件。
賽勒斯停下腳步。
他抬起眼睛。
安靜地閱讀上面的文字。
根據現存的文獻，這座村莊曾經在某個夜晚發生極為嚴重的暴力事件。
大量居民死亡。
部分建築遭到破壞。
由於當時留下的紀錄相當零散，後世對事件的起因始終存在不同看法。
有些文獻認為，村莊曾遭到外來勢力襲擊。
也有記載提及，當時的領主與村民之間存在嚴重衝突。
然而，許多細節早已無法確認。
賽勒斯安靜地看著。
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旁邊。
那裡展示著幾份從不同地方保存下來的舊紀錄。
其中一份，是當年某名倖存者留下的殘缺手稿。
字跡已經相當模糊。
只能勉強辨認出其中幾句。
……村莊裡到處都是慘叫。
……我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到天亮時，已經沒有多少人還活著。
賽勒斯望著那些字。
原本帶著淡淡笑意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
他記得那一天。
也記得當時發生過的事情。
那些人曾經在村莊裡生活。
有人經營店鋪。
有人照顧孩子。
也有人曾經在路上遇見他時，笑著向他打招呼。
其中甚至有個小女孩，曾經把自己手裡的餅乾分給他。
那些事情，他一直記得。
只是當年，他沒有讓任何一件事阻止自己。
賽勒斯緩緩垂下眼睛。
過了片刻。
重新抬起頭。
在展示板下方，還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由於史料缺失，部分罹難者的身分至今仍無法確認。
男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最後，緩緩轉過身。
繼續向前走去。
下一個展示區，介紹的是當年居民的工作與日常生活。
有木匠使用過的工具。
裁縫留下的針線盒。
廚房裡常見的陶製容器。
甚至還有幾件小孩子使用過的玩具。
賽勒斯一件一件地看著。
有些東西，他能夠認出用途。
有些則讓他感到陌生。
原來當年那麼多看似普通的物品，經過漫長歲月後，竟然還能被保存下來。
他走過一排展示櫃。
忽然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較小的獨立展區。
牆面上畫著幾株常見的藥草。
旁邊寫著：
醫療與藥草使用。
賽勒斯的腳步，微微停住。
「……哦？」
他抬起頭。
望著那片展示區。
過了片刻。
慢慢走了過去。
與其他地方相比，這個區域的展示品並不算多。
幾只舊藥瓶。
一套生鏽的金屬器具。
幾個用來研磨藥材的陶製容器。
以及少數從舊建築遺址中保存下來的藥草紀錄。
牆上介紹著當年村莊的醫療方式。
由於交通不便，居民若有普通的傷病，通常會先尋求當地藥師的協助。
藥師除了配製藥物，也會替人處理傷口，並教授部分居民辨識常見藥草。
賽勒斯看著那些文字。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老頭。」
他輕輕笑了一聲。
「以前還真是什麼都管。」
他記得，藥師每次看見有人受傷，總會忍不住多問幾句。
有些人明明只是來買普通的藥草，最後卻會被他念上一大串注意事項。
偶爾遇見家境不好的居民，他甚至還會偷偷少收一些錢。
當時的賽勒斯總覺得，那個男人實在太容易替別人操心。
如今想起來……
倒是跟後來某個傢伙，有那麼一點相似。
男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慢慢走向旁邊的展示櫃。
忽然。
腳步停住了。
玻璃櫃裡，整齊地擺放著幾只陶製藥罐。
罐身的釉色早已變得斑駁。
其中一只，甚至缺了半邊蓋子。
但是賽勒斯仍然認得。
他緩緩靠近。
望著其中一只灰褐色的藥罐。
上面殘留著一道細小的刻痕。
那是當年藥師為了方便辨認內容物，親手刻下的記號。
賽勒斯怔怔地看著。
很久以前。
他曾經坐在藥房裡，幫忙整理這些瓶瓶罐罐。
有時候不小心將東西放錯位置，藥師就會無奈地搖頭。
「賽勒斯，這個不能放在那裡。」
「……為什麼？」
「因為那邊裝的是另一種藥草啊。」
「不都是葉子嗎？」
「……唉，你這孩子。」
賽勒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呵呵。」
他低下頭。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說明。
陶製藥罐，推測為當地藥房使用之器具。
部分容器內壁仍保留植物性殘留物，經研究可能曾用於保存乾燥藥材。
賽勒斯緩緩點頭。
「……猜得還挺準。」
他繼續往前走。
旁邊還放著一只研磨藥草的石缽。
邊緣已經磨得相當光滑。
他認得那個東西。
以前藥師經常把石缽放在窗邊。
有時候需要研磨大量藥材，就會叫他過去幫忙。
那時候的賽勒斯總覺得很無聊。
偶爾磨到一半，便偷偷跑出去玩。
等到回來時，總會看見藥師一邊搖頭，一邊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男人站在展示櫃前。
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些曾經早已模糊的回憶，彷彿隨著眼前的器物，一點一點重新變得清晰。
直到他走向展區最後一個展示櫃。
那裡的燈光，比其他地方稍微柔和一些。
櫃內只放著少數幾件物品。
其中一件，是一本殘破的藥草筆記。
紙張已經泛黃，書頁也有不少缺損。
旁邊則擺放著一只木製容器。
賽勒斯原本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
然而。
下一瞬間。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
「……」
他緩緩轉過頭。
目光重新落在那只木盒上。
那是一只非常普通的藥盒。
盒身的木頭早已因為年代久遠，變得暗沉。
原本平整的表面，也留下了不少磨損痕跡。
盒蓋的一角，還有一道明顯的修補痕跡。
那裡使用了兩枚細小的金屬釘，以及一塊顏色稍有不同的木片，重新固定住原本裂開的邊緣。
修補的手法並不算漂亮。
甚至有些歪斜。
可它依然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賽勒斯怔怔地望著它。
很久沒有動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連他自己，都以為那些細節早已消失在記憶裡。
當時，他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
某天下午，藥師正在外面替人看診。
而他獨自留在藥房裡，幫忙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結果不小心把一只木盒摔到了地上。
盒蓋的一角，當場裂開。
少年嚇得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門口。
又低頭望著地上的木盒。
猶豫了很久。
最後，竟然偷偷找來幾枚釘子與一小塊木片。
想辦法把裂開的地方重新固定起來。
只是他當時根本不太懂木工。
釘子敲得歪歪斜斜。
木片的顏色，也和原本的盒身不太一樣。
好不容易修好以後，他還特地把盒子放回原位。
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直到傍晚。
藥師回來了。
男人拿起那只藥盒。
低頭看了一眼。
「……咦？」
少年坐在旁邊。
整個人瞬間僵住。
藥師翻了翻盒子。
又摸了摸那塊新釘上去的木片。
隨後，緩緩抬起頭。
「……賽勒斯？」
「……幹嘛？」
「這個是你修的？」
少年立刻移開視線。
「……不是。」
藥師望著他。
過了片刻。
忽然笑了。
「哈哈，這樣啊。」
他重新低下頭。
看著那只修補過的木盒。
「那還真得謝謝那位好心人。」
少年愣了一下。
藥師輕輕摸了摸盒蓋。
「雖然修得有點歪，不過還挺牢固的。」
他笑著說：
「這樣又可以繼續用了。」
少年低著頭。
沒有回答。
只是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賽勒斯站在展示櫃前。
安靜地望著那只藥盒。
盒蓋上的木片，依然牢牢固定在原來的位置。
那兩枚歪斜的金屬釘，也沒有被人拆掉。
經過漫長歲月，木盒早已失去原本的用途。
卻仍然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他緩緩低下眼睛。
旁邊的展示說明寫著：
木製藥材收納盒。
推測出土於舊藥房遺址，盒蓋具有明顯的人工修補痕跡。
修補年代與修補者不詳。
由於整體保存狀態良好，現作為當地早期醫療生活器具之一展出。
賽勒斯安靜地讀完。
沒有說話。
他重新抬起眼睛。
望著玻璃櫃裡的木盒。
外面的陽光，正透過博物館的窗戶，落在展示櫃邊緣。
那只木盒靜靜地放在裡面。
與周圍其他曾經屬於這座村莊的器物，一同被保護著。
再也不需要有人替它修補裂開的角落。
也不需要有人將它帶走。
賽勒斯緩緩伸出一隻手。
指尖輕輕貼上展示櫃的玻璃。
他望著那只熟悉的藥盒。
過了片刻。
嘴角，淺淺地揚起一抹笑容。
——《失序之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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