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失序之魂》第四十四章|有人等你回來

人間。

數十年後。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落在農場的草地上。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偶爾還能聽見牛棚裡傳來的動靜。

這座農場已經和當初截然不同。

原本破舊的木屋經過多次修繕,屋頂不再漏水,窗框也換過好幾次。曾經長滿雜草的土地,如今被整理成一片片整齊的田地。

至於當年賽勒斯極不情願建造的雞舍,早就不知道翻修過多少次了。

「……賽勒斯!」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正在院子裡整理工具的男人,慢悠悠地抬起頭。

「……又怎麼了?」

「過來一下!」

「你不是才剛叫我幫你拿東西?」

「這次不一樣!」

賽勒斯輕輕嘆了口氣。

放下手中的工具,朝屋內走去。

經過這麼多年,他的外貌依然沒有太大變化。

那張熟悉的面孔,仍然保留著年輕時的模樣。

只是眼神裡,似乎少了幾分過去的鋒利。

他推開門。

「……黎恩。」

「嗯?」

「你最好真的有事。」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立刻皺起眉頭。

「你這什麼態度啊!」

賽勒斯笑了一聲。

「呵呵,怎麼?都這把年紀了,脾氣還這麼差?」

黎恩沒好氣地瞪著他。

歲月早已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原本年輕的臉龐,如今布滿細紋。頭髮也逐漸轉白,連走路都不再像以前那樣俐落。

他已經無法像年輕時那樣,一大早就跑去田裡工作。

很多事情,現在都得交給賽勒斯處理。

但即使如此。

他依然是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跟賽勒斯吵個沒完的黎恩。

「……好了啦。」

老人清了清喉嚨。

「我有東西要給你。」

賽勒斯微微挑眉。

「哦?」

黎恩神祕兮兮地將手伸向椅子旁。

下一瞬間。

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忽然從籃子裡探出了頭。

「汪!」

賽勒斯怔住。

「……」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狗。

又抬頭看向黎恩。

「……這什麼?」

黎恩笑得十分開心。

「狗啊!」

「我知道是狗。」

男人皺起眉頭。

「我是問你,哪裡來的?」

「前幾天去鎮上帶回來的。」

老人將小狗抱起來。

那是一隻毛色偏淺的小狗,耳朵軟軟地垂著,尾巴搖得飛快。

牠一看見賽勒斯,便興奮地朝他伸出前腳。

「汪!」

賽勒斯默默向後退了一步。

「……黎恩。」

「幹嘛?」

「你不會是要我吃這個吧?」

黎恩的笑容瞬間消失。

「誰叫你吃牠啦!」

「不然呢?」

「我送你的!」

賽勒斯愣了一下。

「……送我的?」

「對啊。」

黎恩低頭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你不是一直嫌農場太無聊?」

男人皺眉。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昨天才說!」

「那是因為你不讓我睡午覺。」

「那還不是因為牛棚要修!」

賽勒斯忍不住笑出聲。

「呵呵。」

黎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隨後,重新將小狗舉到他面前。

「……總之,給你。」

男人低頭看著那隻小狗。

小傢伙正興奮地舔著黎恩的手指。

「……你確定?」

「當然啊。」

黎恩笑了笑。

「以後牠就陪你啦。」

賽勒斯的動作,微微停住。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

可他卻忽然聽出了別的意思。

男人抬起頭。

望向黎恩那張已經蒼老的臉。

「……你這傢伙。」

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下來。

「是在安排什麼後事嗎?」

黎恩微微一怔。

隨後,笑著擺了擺手。

「哪有!」

「……」

「只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賽勒斯沒有回答。

小狗卻像是等得不耐煩,忽然朝他叫了一聲。

「汪!」

男人低下頭。

沉默片刻。

最後,才慢慢伸出手。

黎恩小心地將牠放進他的懷裡。

小狗立刻興奮地在他胸前蹭來蹭去。

賽勒斯整個人僵住。

「……喂。」

黎恩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哈!」

「牠在舔我!」

「牠喜歡你啦!」

「……嘖。」

男人一臉嫌棄。

卻沒有把牠放下來。

黎恩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認真地伸出手指。

「對了!」

「……又怎麼了?」

「不准吃牠的靈魂喔。」

賽勒斯猛地抬起頭。

「……你把我當什麼了?!」

「惡魔啊。」

「……」

「而且是以前很愛亂吃東西的惡魔。」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黎恩。」

「幹嘛?」

「你真的越老越欠揍。」

「哈哈哈哈!」

黎恩笑得肩膀不斷顫抖。

賽勒斯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狗。

過了片刻。

才輕輕笑了一聲。

「……知道了。」

他伸手摸了摸牠的腦袋。

「不吃。」

小狗似乎聽懂了似的,開心地搖起尾巴。

黎恩滿意地點頭。

「這還差不多。」

那年秋天。

農場裡多了一個新的成員。

黎恩替小狗取名叫豆子。

賽勒斯原本極力反對。

理由是這個名字實在太隨便。

可是當黎恩問他有沒有更好的名字時,他想了半天,最後竟然也沒提出什麼像樣的建議。

於是,小狗就這樣成了豆子。

牠最喜歡跟在賽勒斯身後。

無論男人去修圍籬、整理雞舍,還是到田裡巡視,牠總會搖著尾巴跟在旁邊。

偶爾賽勒斯嫌牠礙事,故意走快一些。

結果小傢伙反而追得更加起勁。

「……煩死了。」

男人低頭看著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

「你主人都沒這麼黏人。」

遠處,黎恩立刻大喊:

「我聽到了喔!」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

「呵呵。」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直到某個冬天。

黎恩開始變得越來越容易疲倦。

起初,他只是走路慢了一些。

後來,連從臥室走到院子,都需要停下來休息。

賽勒斯開始接手農場裡大部分的工作。

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抱怨黎恩把所有事情都丟給自己。

只是偶爾看見老人還想逞強,他仍然會忍不住皺眉。

「……你又要去哪?」

「外面坐坐。」

「外面很冷。」

「我有穿外套!」

「……」

「你不要老是把我當病人啦。」

賽勒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輕輕嘆氣。

「……真麻煩。」

然而,他還是走上前。

替黎恩將外套拉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

黎恩已經很少離開床鋪。

醫生來過幾次。

沒有發現什麼突發的疾病。

只是告訴他們,老人的身體正在逐漸衰弱。

那些年輕時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已經不再容易。

賽勒斯安靜地聽著。

沒有多問。

因為他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

從黎恩犧牲死亡使者權能、重新成為人類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已經知道。

只是知道,並不代表能夠習慣。

某個清晨。

黎恩忽然醒得特別早。

窗外天色微亮。

豆子正趴在床邊,安靜地睡著。

老人睜開眼睛。

看了看四周。

隨後,輕聲開口:

「……賽勒斯。」

原本坐在窗邊的男人,立刻轉過頭。

「……醒了?」

黎恩笑了笑。

「嗯。」

「要喝水?」

「不用。」

「餓了?」

「也沒有。」

賽勒斯微微皺眉。

「那你叫我做什麼?」

黎恩忍不住笑了一聲。

「……叫你一下不行嗎?」

男人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走到床邊坐下。

「……行。」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黎恩望著他。

忽然輕聲說: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賽勒斯挑起眉毛。

「什麼?」

「長相啊。」

老人笑了笑。

「以前就長這樣,現在還是長這樣。」

男人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然呢?」

「真不公平。」

黎恩皺起眉頭。

「只有我變老了。」

賽勒斯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說,當普通人也挺好的?」

「是啊。」

「那現在還抱怨?」

黎恩笑了。

「哈哈哈,也是。」

他緩緩將目光移向窗外。

院子裡的樹,早已長得比當初高大許多。

那些曾經一起修補的圍籬,後來又換過好幾次。

農場裡的一切,都在漫長的歲月裡慢慢改變。

只有坐在旁邊的賽勒斯,始終維持著熟悉的模樣。

「……賽勒斯。」

「嗯?」

「你覺得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男人微微一怔。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問問啊。」

黎恩笑了笑。

賽勒斯沉默片刻。

望向窗外。

「……挺吵的。」

老人立刻皺眉。

「喂!」

「每天有人一大早就叫我起床。」

「……」

「不是要我蓋雞舍,就是叫我修牛棚。」

「……」

「後來連狗都要我照顧。」

黎恩氣得想坐起來。

「你這傢伙——!」

賽勒斯卻忽然笑了一聲。

「……不過。」

老人停住。

男人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還不錯。」

黎恩怔了一下。

隨後,緩緩笑了。

「……是嗎?」

「嗯。」

賽勒斯低下眼睛。

「比以前好多了。」

老人望著他。

沒有再追問。

只是輕輕點頭。

「……那就好。」

那天上午,黎恩的精神似乎比前幾天好一些。

他甚至還要求賽勒斯把窗戶打開,讓外面的風透進來。

豆子興奮地跑到床邊,將前腳搭在床沿。

黎恩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乖。」

賽勒斯站在旁邊。

「你再這樣寵牠,以後牠就不聽話了。」

「牠明明很乖。」

「昨天還把我的工具叼走。」

「哈哈哈!」

黎恩笑得很開心。

過了一會兒。

老人忽然輕聲開口:

「……賽勒斯。」

「嗯?」

「以後啊。」

他停頓了一下。

「你要好好照顧豆子。」

男人的動作,微微停住。

黎恩繼續說:

「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

「你不要老是嫌牠麻煩。」

賽勒斯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點頭。

「……知道了。」

黎恩笑了笑。

「還有。」

男人抬起眼睛。

「……什麼?」

「你自己也要好好生活。」

賽勒斯沒有回答。

黎恩望著他。

聲音很輕。

「不要又整天到處亂跑,惹一堆麻煩。」

「……」

「也不要欺負其他人。」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你還真是到最後都不放心我。」

黎恩也笑了。

「誰叫你以前那麼會惹事。」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黎恩緩緩伸出手。

賽勒斯低下頭。

握住了那隻已經布滿皺紋的手掌。

老人的手很瘦。

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溫暖有力。

可是當那隻手輕輕握住自己時,賽勒斯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青年站在地獄的引渡通道前。

明明害怕得要命,卻仍然朝自己伸出手。

「……跟我走吧。」

「我們去找個地方。」

「找個可以住下來的地方。」

賽勒斯緩緩低下頭。

「……黎恩。」

「嗯?」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輕聲說:

「……謝謝你。」

黎恩微微一怔。

隨後,笑了。

「……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賽勒斯沒有回答。

只是握著他的手。

過了片刻。

老人重新閉上眼睛。

嘴角仍然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有點累了。」

「嗯。」

賽勒斯輕聲回答。

「那就睡吧。」

黎恩點頭。

「……好。」

房間裡,逐漸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

豆子趴在床邊,偶爾輕輕搖動尾巴。

賽勒斯坐在原位。

沒有鬆開那隻手。

直到很久以後。

那道原本微弱的呼吸,終於慢慢停止。

「……黎恩?」

男人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賽勒斯望著床上的老人。

過了片刻。

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喂。」

依然沒有回答。

男人安靜地坐著。

沒有再搖晃他。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些年來,他早已一次又一次想像過這一天。

只是當它真正到來時,房間竟然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賽勒斯緩緩低下頭。

輕輕握緊那隻再也不會回握自己的手。

「……這次換你先走了啊。」

他的聲音很低。

過了許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真不公平。」

就在這時。

房間裡忽然出現一道銀白色的光芒。

一名身穿死亡使者制服的男人,安靜地站在門口。

賽勒斯微微抬起頭。

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孔時,眼神突然變了。

「……艾德?」

男人也望向他。

片刻後,神情浮現一絲驚訝。

「……賽勒斯。」

兩人安靜地對視著。

艾德沒有立刻拔出武器,也沒有向裁決部門發出警報。

只是緩緩走進房間。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老人身上。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原來真的是他。」

賽勒斯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站起身,退到床邊。

艾德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死亡名冊。

上面清楚寫著黎恩的名字。

以及預定死亡時間。

他沉默片刻。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我來接他。」

賽勒斯望著他。

聲音逐漸變得低沉。

「……你要帶走他?」

艾德抬起頭。

「是。」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德看了他一眼。

緩緩說:

「你應該知道,這是正常的死亡引導。」

賽勒斯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

黎恩已經活到了生命的盡頭。

不是遭到處刑。

也不是被人奪走靈魂。

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可是即使明白這一點。

他仍然有些不願意鬆手。

一道柔和的光芒,逐漸從黎恩的身體裡浮現。

片刻後。

一名青年模樣的靈魂,緩緩睜開眼睛。

「……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又轉頭望向床上。

那裡正躺著一名已經失去呼吸的老人。

黎恩愣了幾秒。

隨後,似乎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如此。」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好久不見,黎恩。」

青年猛地抬起頭。

「……艾德?!」

男人輕輕笑了一下。

「嗯。」

黎恩睜大眼睛。

「怎麼會是你?!」

「剛好輪到我負責這個區域。」

艾德望著他。

「沒想到名冊上的人,竟然是你。」

黎恩低頭看著自己的靈魂。

隨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哈哈,這樣啊。」

他抬起頭。

「那我這次是真的死了。」

艾德微微一怔。

隨後,輕輕點頭。

「……嗯。」

黎恩緩緩轉過頭。

看向站在床邊的賽勒斯。

男人正安靜地望著他的身體。

似乎沒有察覺,另一側的靈魂也正在望著自己。

黎恩微微抿起嘴唇。

他想走過去。

想像以前那樣,伸手拍一下賽勒斯的肩膀。

可當手掌碰到對方時,卻直接穿了過去。

青年怔住。

隨後,忍不住苦笑。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他曾經接引過那麼多亡魂。

如今,終於換成自己站在這一邊。

艾德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才輕聲說:

「黎恩。」

「嗯?」

「……差不多該走了。」

青年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點頭。

「……好。」

就在艾德準備帶他離開時。

賽勒斯忽然開口:

「……等等。」

艾德停住。

「什麼事?」

男人望著他。

過了片刻,才緩緩說:

「……他走得安穩嗎?」

艾德微微一怔。

隨後,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黎恩。

青年輕輕點頭。

艾德重新看向賽勒斯。

「……嗯。」

他回答。

「很安穩。」

賽勒斯低下眼睛。

過了很久。

才輕輕點頭。

「……那就好。」

他重新坐回床邊。

伸手替黎恩將被子拉好。

動作小心得彷彿怕吵醒對方。

艾德望著這一幕。

神情逐漸變得複雜。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惡魔是誰。

也知道對方至今仍然是裁決部門追查的逃犯。

只要現在發出訊息,很快便會有大量裁決使者趕來。

可是……

艾德重新望向床上的老人。

那是自己曾經的同事。

當年黎恩失去死亡使者身分,曾經來找過自己。

可那時候,他沒有真正幫上什麼忙。

後來,這名青年做出了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選擇。

放棄漫長的使者生命。

帶著一名重罪犯逃往人間。

如今,數十年過去。

那個年輕的死亡使者,已經成為一名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

而自己……

竟然在他最後一天,才重新見到他。

艾德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收起死亡名冊。

「……黎恩。」

青年抬起頭。

「嗯?」

艾德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黎恩微微一怔。

隨後,笑了。

「……很好。」

他轉頭看向床邊的賽勒斯。

又望向熟悉的農場。

「真的很好。」

艾德安靜地看著他。

良久。

才輕輕點頭。

「……那就好。」

死亡使者部。

傍晚。

艾德將接引紀錄送交上級。

負責審查的使者低頭翻閱。

「……黎恩?」

對方微微一怔。

「是當年協助賽勒斯逃亡的那名死亡使者?」

「是。」

艾德平靜地回答。

審查使者立刻抬起頭。

「現場情況如何?」

「死亡時間正常,靈魂完整,沒有發現外力干預。」

「那麼賽勒斯呢?」

艾德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回答:

「……沒有發現。」

審查使者皺眉。

「什麼意思?」

「我抵達時,黎恩已經是一名獨居的老人。」

艾德低下眼睛。

「現場沒有發現賽勒斯的蹤跡。」

「……」

「依照目前能確認的情況,那個惡魔早已不在他身邊。」

審查使者沉默片刻。

「你確定?」

艾德抬起頭。

「……確定。」

對方重新低頭。

在紀錄上做了標記。

「好,我會把這件事呈報給裁決監察部。」

「……嗯。」

艾德點頭。

轉身離開。

走出房間後,他停在走廊裡。

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剛才說了謊。

也知道這件事若被發現,可能會讓自己受到嚴重處分。

但至少今天……

他不想讓那個男人在失去黎恩的同一天,再次被帶回地獄。

裁決監察部。

數日後。

「……黎恩。」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辦公桌後方傳來。

青年模樣的靈魂抬起頭。

「……維洛斯先生。」

男人緩緩點頭。

如今,維洛斯已經成為裁決監察部的最高負責人之一。

當年奧德里克因干預審判、濫用職權而遭到免職,赫爾曼也因違反指揮命令與重大利益衝突,被撤銷裁決官資格。

經過漫長的調查與職務調整,維洛斯最終接任了奧德里克原本的職位。

他依然維持著過去那副沉穩的模樣。

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歲月累積的疲憊。

男人將一份卷宗放到桌上。

「……好久不見。」

黎恩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是啊。」

維洛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你還真是讓我們找了很久。」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

維洛斯重新翻開卷宗。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過來。」

「……嗯。」

「當年,你協助賽勒斯逃離靈魂銷毀程序。」

「是。」

「並因此失去死亡使者身分。」

「……是。」

維洛斯望著他。

「你承認這些事情?」

黎恩點頭。

「……承認。」

男人沉默片刻。

「那麼,賽勒斯後來去了哪裡?」

黎恩的手指,微微一動。

他抬起頭。

望向眼前的監察官。

「……我不知道。」

維洛斯的目光,微微停住。

「不知道?」

「嗯。」

黎恩緩緩點頭。

「當初逃離地獄後,我們確實一起抵達了人間。」

「……」

「可是沒過多久,他就離開了。」

維洛斯望著他。

「原因?」

黎恩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回答:

「……他還是很介意我當初向裁決部門舉報他的事情。」

「……」

「雖然最後是我救了他,但他不願意再跟我待在一起。」

青年低下頭。

「所以……就自己走了。」

維洛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黎恩。

過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你認為我會相信?」

黎恩苦笑了一下。

「……我說的是我能提供的答案。」

維洛斯看著他。

「你曾經在法庭上,為了證詞是否完整,與赫爾曼爭論了很久。」

「……」

「現在卻告訴我,你不知道那個惡魔去了哪裡。」

黎恩沒有回答。

維洛斯靠回椅背。

良久。

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黎恩。」

「嗯?」

「我不知道你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麼。」

他望著眼前的靈魂。

「但我希望你明白,賽勒斯當年犯下的罪行,從來沒有因為他的逃亡而消失。」

黎恩緩緩點頭。

「……我知道。」

「奧倫,以及那些無辜死者的案件,至今仍然記錄在裁決部門的卷宗裡。」

「……嗯。」

「如果有一天找到賽勒斯,這些案件仍然需要處理。」

黎恩抬起頭。

望著他。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我明白。」

維洛斯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緩緩合上文件。

「目前沒有足夠證據,能夠確認賽勒斯的行蹤。」

他抬起眼睛。

「你的陳述會被記錄,但不代表調查就此結束。」

黎恩點頭。

「……是。」

維洛斯望著他。

良久。

忽然輕聲問:

「……你後悔嗎?」

黎恩微微一怔。

「什麼?」

「當年放棄死亡使者身分。」

男人看著他。

「以及後來所做的選擇。」

房間裡,安靜了。

黎恩低下頭。

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想起自己站在引渡通道前,明明害怕得要命,卻仍然決定燃盡使者權能。

想起初到人間時,兩個人連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想起那間破舊的小屋。

以及後來一起修建的農場。

漫長歲月裡,有爭吵,也有難過。

有許多平凡得幾乎不值得記錄的小事。

可那些日子,卻成了他作為人類最珍貴的回憶。

黎恩緩緩抬起頭。

笑了。

「……沒有。」

維洛斯微微一怔。

青年繼續說:

「我不後悔。」

維洛斯望著他。

過了很久。

才輕輕點頭。

「……這樣啊。」

他重新拿起下一份文件。

「你的接引程序,之後會由死亡使者部繼續安排。」

黎恩站起身。

「……謝謝您。」

走到門口時。

他忽然停住。

「……維洛斯先生。」

男人抬起頭。

「嗯?」

黎恩回過身。

朝他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

「……您還是跟以前一樣。」

維洛斯微微挑眉。

「什麼意思?」

「就是……」

黎恩想了想。

「一樣很認真。」

男人怔了一下。

隨後,忍不住輕輕笑了。

「……快走吧。」

「哈哈,好。」

房門緩緩關上。

維洛斯獨自坐在辦公室裡。

望著桌上的那份逃亡案件。

過了片刻。

才輕聲說: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他將卷宗重新合上。

沒有撤銷追捕。

也沒有修改任何判決。

只是安靜地把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那份案件,或許還會持續很多年。

直到某一天,出現新的證據。

人間。

賽勒斯帶著黎恩的身體,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故鄉。

那是一座早已被世人遺忘的村莊。

或者說。

曾經是村莊的地方。

漫長的歲月,早已改變了這裡的模樣。

原本的道路被雜草覆蓋。

房屋大多倒塌。

那些曾經熟悉的街道,如今只剩下一些難以辨認的石塊。

賽勒斯站在荒廢的入口。

安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豆子跟在他腳邊。

好奇地嗅著附近的草叢。

「……真久啊。」

男人輕聲說。

他緩緩邁開腳步。

沿著早已不存在的道路,慢慢走進村莊。

很多地方,都已經認不出來了。

可是他仍然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

穿過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

再繞過一棵早已枯死的大樹。

最後。

他停在一處只剩下殘破地基的地方。

那裡曾經有一間小小的木屋。

門口掛著一些曬乾的藥草。

窗邊放著幾個木盒。

而屋裡,總有個男人正在忙著整理藥材。

賽勒斯低下頭。

望著那片幾乎被泥土掩埋的地基。

過了很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找到了。」

這裡。

就是當年的藥房。

那個曾經讓自己第一次擁有家的地方。

如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可是他知道。

絕對不會認錯。

賽勒斯在屋後的一塊空地上,替黎恩挖了一座墓。

那片土地長滿了青草,附近還有幾棵重新生長的樹木。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泥土上。

他沒有使用太多靈力。

只是安靜地,一點一點挖掘。

豆子趴在旁邊。

偶爾發出輕輕的嗚咽聲。

直到太陽逐漸西斜。

賽勒斯才終於完成。

他小心地將黎恩安葬。

隨後,立起一塊簡單的石碑。

上面沒有寫太多文字。

只有一個名字。

黎恩。

以及一句很短的話。

謝謝你,帶我回家。

賽勒斯站在墓前。

安靜地望著它。

過了很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傢伙。」

他低下頭。

「以前不是一直嫌這裡偏僻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微風吹過草地。

男人慢慢坐了下來。

靠在石碑旁。

「……結果最後,還是陪我回來了。」

他抬起眼睛。

望向不遠處早已消失的藥房。

忽然想起當年那個男人。

藥師曾經在那裡等他回家。

後來,他失去了那個地方。

經過漫長的逃亡與殺戮,直到遇見黎恩,才再次擁有一個能夠回去的地方。

而如今……

那個曾經陪伴自己數十年的人,也已經離開了。

賽勒斯低下眼睛。

過了片刻,輕聲說:

「……我有好好過日子喔。」

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沒有再到處惹麻煩。」

他輕輕笑了。

「還幫人蓋了不知道多少次豬圈。」

豆子忽然抬起頭。

「汪!」

賽勒斯低頭看了牠一眼。

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也有份。」

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隨後,重新望向墓碑。

良久。

才輕聲說:

「……黎恩。」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謝謝你。」

這一次。

沒有任何人回答。

賽勒斯安靜地坐著。

直到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幾日後。

人間,一處生命使者部的駐點附近。

諾亞剛剛完成一項靈魂穩定任務,正準備返回辦公室。

經過這麼多年,他早已恢復正式職務,也重新累積了相當豐富的任務經驗。

靈魂狀態比當年穩定許多。

只是那段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依然偶爾會浮現在腦海裡。

尤其是某個多年未見的朋友。

諾亞正低頭整理文件。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喂。」

他微微一怔。

緩緩轉過頭。

下一瞬間。

整個人僵住了。

「……」

站在不遠處的男人,正慢悠悠地望著他。

那張面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腳邊,多了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

諾亞睜大眼睛。

過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賽勒斯?」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呵呵。」

「……好久不見。」

諾亞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複雜。

他下意識向周圍看了一眼。

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使者注意到這裡。

隨後,迅速走到男人面前。

「……你瘋了嗎?!」

賽勒斯挑眉。

「什麼?」

「你竟然敢直接跑來找我?!」

「不然呢?」

「你知不知道裁決部門到現在都還在找你?!」

「知道啊。」

諾亞咬緊牙關。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賽勒斯輕輕笑了。

「彼此彼此。」

諾亞瞪著他。

「話說回來,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來是跟你說,黎恩不在世上了,你放心,他生前過得很好。」

諾亞望著眼前的男人。

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所以,你今天特地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

賽勒斯輕輕點頭。

「嗯。」

「……」

「他以前偶爾會提起你。」

諾亞低下眼睛。

賽勒斯繼續說:

「有時候在整理東西,突然就會說起以前在使者部門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會抱怨你以前老是管他。」

諾亞微微一怔。

隨後,忍不住笑了。

「……那傢伙才沒有資格說我。」

賽勒斯挑起眉毛。

「哦?」

「以前他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跑來找我。」

諾亞苦笑了一下。

「每次都說只是小事,結果哪次不是大麻煩?」

「呵呵。」

賽勒斯輕輕笑了。

「這倒是真的。」

兩人安靜了片刻。

諾亞緩緩抬起頭。

「……他後來還有繼續提起死亡使者的工作嗎?」

賽勒斯想了想。

「有。」

「……是嗎?」

「偶爾會說,以前的工作其實挺有趣的。」

男人笑了一聲。

「還會嫌棄我什麼都不懂。」

諾亞也跟著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神情卻又慢慢黯淡下來。

「……他真的很喜歡那份工作。」

「嗯。」

賽勒斯輕輕點頭。

「我知道。」

他低下眼睛。

「所以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

諾亞抬起頭。

「什麼?」

「那傢伙明明那麼想恢復使者身分。」

賽勒斯緩緩開口。

「結果才剛拿回來沒多久,就全部丟掉了。」

他停頓一下。

「……還真是個笨蛋。」

諾亞望著他。

過了很久。

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啊。」

他低下頭。

「真的很笨。」

然而,兩人誰也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他們都知道,黎恩已經不會再出現在這裡,笑著反駁他們了。

一陣微風吹過。

豆子忽然跑到諾亞腳邊,好奇地嗅了嗅他的鞋子。

諾亞低下頭。

「……對了。」

賽勒斯挑眉。

「嗯?」

「這隻狗是怎麼回事?」

「黎恩養的。」

「黎恩?」

諾亞有些意外。

賽勒斯點頭。

「他以前突然帶回來,硬要我照顧。」

「……哈哈哈!」

諾亞忍不住笑了。

「這倒很像他會做的事。」

他慢慢蹲下。

伸出手,讓小狗聞了聞。

豆子立刻親暱地湊了過來。

「牠叫什麼名字?」

「……豆子。」

諾亞的動作,突然停住。

「……什麼?」

賽勒斯面無表情地重複:

「豆子。」

諾亞望著小狗。

又看了看賽勒斯。

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賽勒斯皺眉。

「……你笑什麼?」

「不是……哈哈!」

諾亞一邊笑,一邊揉著豆子的腦袋。

「這名字也太像黎恩取的了吧!」

「我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賽勒斯無奈地嘆氣。

「結果他根本不聽。」

諾亞笑得眼角都微微濕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真的是他。」

他低下頭。

輕輕摸著豆子的耳朵。

「連取名字的習慣都沒變。」

賽勒斯望著他。

沒有回答。

豆子開心地搖著尾巴,似乎完全不知道兩人正在談論什麼。

諾亞看著牠。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傢伙,或許是黎恩最後留下的一份禮物。

不只是給賽勒斯。

也是讓這個漫長的告別,稍微不那麼寂寞。

「……賽勒斯。」

諾亞重新站起身。

男人抬起眼睛。

「嗯?」

諾亞望著他。

原本柔和了一些的神情,逐漸變得認真。

「我有件事想問你。」

賽勒斯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等著。

「這些年,你真的沒有再吞噬過人類或使者的靈魂?」

賽勒斯微微一怔。

隨後,緩緩搖頭。

「沒有。」

諾亞看著他。

「……真的?」

「嗯。」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黎恩管得可嚴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豆子。

「連這傢伙的靈魂都不准我碰。」

諾亞沒有跟著笑。

只是認真地望著他。

賽勒斯沉默片刻。

最後,也慢慢收起笑容。

「……我沒有再吃過人的靈魂。」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以前做過的事情,我也沒有忘記。」

諾亞低下眼睛。

過了很久,才緩緩說:

「……這本來就是你應該做到的。」

賽勒斯點頭。

「嗯。」

他沒有反駁。

諾亞重新抬起頭。

「而且就算這幾十年你沒有再傷害別人,也不代表奧倫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

「我知道。」

「……」

「我也沒打算要你原諒我。」

兩人安靜地對視著。

過了片刻。

諾亞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賽勒斯微微挑眉。

「哦?」

「以前你可不會這麼老實地聽我講話。」

男人忽然笑了。

「呵呵。」

「畢竟現在沒人替我跟你吵架了。」

諾亞微微一怔。

隨後,忍不住苦笑。

「……也是。」

他忽然想起,若是黎恩還在這裡,大概早就開始不滿地反駁。

「什麼叫替他吵架!明明是你們兩個都很煩!」

想到這裡,諾亞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只是這一次。

笑容裡,多了幾分寂寞。

「……對了。」

諾亞忽然問:

「你把黎恩安葬在哪裡?」

賽勒斯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回答:

「……一個很久以前的地方。」

「很久以前?」

「嗯。」

男人望向遠處。

「我以前住過的地方。」

諾亞微微一怔。

賽勒斯沒有說出確切的位置。

只是輕聲補充:

「那裡很安靜。」

「……」

「附近有很多樹,也沒什麼人會經過。」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他應該不會討厭。」

諾亞望著他。

過了片刻,緩緩點頭。

「……這樣啊。」

他沒有繼續追問地點。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仍然是裁決部門追查多年的逃犯。

而自己,也仍然是一名生命使者。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得太清楚,就不可能再假裝與自己無關。

諾亞低下頭。

重新望向豆子。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那你呢?」

賽勒斯抬起眼睛。

「什麼?」

「以後打算怎麼辦?」

男人微微一怔。

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他沉默片刻。

隨後,慢慢抬起頭。

望向遠方。

「……還沒想好。」

諾亞沒有回答。

賽勒斯繼續說:

「農場還在。」

「……」

「那些雞啊、牛啊,也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他低下頭。

看了看腳邊的小狗。

「還有這傢伙。」

豆子立刻搖起尾巴。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黎恩要我好好照顧牠。」

諾亞望著眼前的男人。

忽然發現,這個曾經讓整個裁決部門束手無策的惡魔,如今竟然會因為幾頭牲畜,以及一隻普通的小狗,而認真思考接下來的生活。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但至少……

黎恩當年想讓賽勒斯擁有的那個家,似乎真的存在過。

而且在黎恩離開之後,仍然有一些值得留下的東西。

「……我差不多該走了。」

賽勒斯忽然開口。

諾亞微微一怔。

「現在?」

「嗯。」

男人低頭看了看豆子。

「這傢伙還沒吃飯。」

諾亞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還真把自己當牠的主人了。」

賽勒斯挑眉。

「不然呢?」

「……沒什麼。」

諾亞輕輕搖頭。

賽勒斯轉過身。

正準備離開。

卻又突然停住。

「……諾亞。」

「嗯?」

男人沒有回頭。

只是緩緩說:

「謝謝你。」

諾亞微微一怔。

「……謝什麼?」

賽勒斯沉默片刻。

「以前,你幫過黎恩很多次。」

「……」

「我知道。」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

「而且……你以前也救過我。」

諾亞的動作,慢慢停住。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時,他曾經不惜耗費自己的生命權能,替受傷的賽勒斯穩定靈魂。

結果後來,奧倫卻死在了自己的住處。

想到這裡,諾亞的神情又變得複雜。

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緩緩說:

「……我是為了黎恩。」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我知道。」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朝前方走去。

豆子連忙跟上。

「汪!」

走了幾步後。

諾亞忽然叫住他。

「……賽勒斯!」

男人停住。

緩緩回頭。

「又怎麼了?」

諾亞望著他。

原本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卻只是緩緩開口:

「……好好照顧那隻狗。」

賽勒斯微微一怔。

隨後,嘴角慢慢揚起。

「……知道了。」

他低下頭。

輕輕摸了摸豆子的腦袋。

「畢竟是那傢伙留給我的。」

諾亞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地望著他們離開。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之中。

傍晚。

生命使者部。

諾亞重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將今天完成的任務文件整理好,放回原位。

隨後,打開了抽屜。

裡面放著一封保存了很多年的信。

信封早已泛黃。

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

諾亞 收。

他將信拿了出來。

慢慢展開。

那是黎恩當年離開前,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

這些年,諾亞偶爾會把它拿出來看看。

每次看見最後那句話,都會忍不住想著:

等哪天真的找到那傢伙,一定要好好揍他一拳。

可是現在……

諾亞緩緩低下頭。

望著那行熟悉的字跡。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希望你不要真的揍我。」

他忽然笑了。

「……笨蛋。」

聲音很輕。

過了一會兒。

諾亞將信紙重新摺好。

小心地放回信封。

「……算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次就放過你吧。」

窗外,夕陽逐漸落下。

諾亞坐回辦公桌前。

重新翻開下一份任務資料。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還有許多等待幫助的生命。

而那個總是讓他操心的朋友,終於已經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諾亞望著窗外。

過了片刻。

輕輕笑了一下。

「……再見了,黎恩。」

人間。

通往農場的鄉間小路上。

賽勒斯慢悠悠地向前走著。

豆子跟在他腳邊。

偶爾跑進草叢,聞聞那些陌生的氣味。

「……喂。」

賽勒斯停下腳步。

「別跑太遠。」

豆子抬起頭。

「汪!」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跟你主人一樣,真麻煩。」

他重新望向前方。

遠處的天空,正逐漸染上傍晚的色彩。

賽勒斯想起今天諾亞的反應。

想起那傢伙聽見黎恩離世時,努力忍住情緒的模樣。

也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農場還在。」

他低下頭。

望著沿路搖晃的青草。

確實。

那個地方還在。

雞舍還在。

牛棚還在。

屋裡那些被黎恩擺得整整齊齊的東西,也還在。

只是以後,當自己推開門時,再也不會有人大聲喊著: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賽勒斯的腳步,慢慢停住。

良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真安靜啊。」

豆子似乎察覺到什麼。

慢慢走回他身旁。

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賽勒斯低下頭。

望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過了片刻,緩緩蹲下。

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好啦。」

他笑了一下。

「回家吧,豆子。」

小狗開心地搖起尾巴。

「汪!」

男人重新站起身。

帶著牠,沿著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去。

這一次,家裡再也沒有人等他回來。

可是那個曾經有人等候的地方,仍然是他的家。

而黎恩留給他的日子……

也還沒有走完。

——第四十四章〈有人等你回來〉・完——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