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第十三章　未完的配方

「他今天如果在，會喜歡這個口味嗎。」
小在本子上寫下這句話，然後停了一下，在旁邊加了一個括號：「（應該喜歡，他不喜歡太甜，這個剛好。）」
那是搬來這個城市的第二週，她試了一個新的焦糖配方，出爐之後試味，覺得比例對了，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句話。她沒有強迫自己不去想，讓那個念頭來，讓它在那裡待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寫下來，寫下來就不用讓它一直在腦子裡轉了。
她後來發現這個方法是有用的。
不是把他忘記，是把那些關於他的念頭寫進本子裡，讓它們有個地方放，不然那些念頭就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冒出來——備料的時候，外送回來開門的時候，深夜關燈的時候，什麼時候都有可能，防不勝防。寫進本子，它就停在那一頁，她要看的時候翻開來，不想看的時候合上去，那個主動權就回到她手上了。
她是一個喜歡把東西放在固定位置的人，情緒也一樣。
＊
「他說過，天氣開始涼的時候，他喜歡在店裡多留一盞燈。」
這一句她寫完，停了很久。
她想起那個秋天的下午，店裡客人走光了，他沒有急著關燈，把角落那盞暖燈留著，說「涼天要多一點光，不然會感到冰冷」。她當時在備料台收東西，沒有抬頭，說「好」，繼續收拾。那盞燈就那樣開著，把整個店照得比平常暖一點，她後來洗完手出來，坐在吧台前，兩個人沒有說話，就那樣坐著，各自做各自的事。
那種靜她現在還記得。
不是空的靜，是有人在的靜，是知道旁邊有個人，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確認，就是在那裡。她離開之後才明白，那種靜是要兩個人才有的東西，少一個，就只剩安靜，不一樣。
她在那句話下面加了一行：「那盞燈現在還開著嗎？」
寫完，她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看下一個配方。
＊
自從上次生病後，生活變得規律，大概是每天六點起床，作息固定，廚房的溫度她也摸清楚了，什麼季節穿幾層，什麼時候要開窗，什麼時候關。她把這個陌生城市的氣候慢慢摸熟，像摸熟一個配方的火候，不是一天的事，是一天一天來的。
但那場燒在她心裡留了一件事，留了很久。
不是關於人山的，是關於她自己的。
那晚高燒，燒到三十八度八，腦子反而很清，像燒退了不該有的雜質，只剩下最清楚的那些。她躺在床上，把棉被拉到肩膀，盯著天花板，讓一個平常不去碰的念頭說完——
如果我是真的女生，他會不會留下來。
她不是第一次有這個念頭。
只是從前那個念頭一來，她就讓它走，不給它時間說完，因為說完也沒有用，事情不會因為她想清楚了就不一樣。但那晚她讓它說完，讓它在黑暗裡一圈一圈轉，轉到她能把它看清楚為止。
她一直都知道她不是，不是那種意義上的「真的」，但從前她沒有讓自己想得太深，因為沒有必要，她是她，她做她的甜品，她愛她愛的人，那個問題放在那裡就好，不需要每天翻出來看。但那晚她讓它說完。
如果她是真的女生——她在黑暗裡想，那個結果會不會不同。也許他早一點知道，不是等到被揭穿，是她自己說出來，在某個合適的時候，坐在店裡，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然後說。她不知道他會怎樣回應，不知道他會不會接受，但至少那個過程是她主導的，是她說出來的，不是在那種情況下被說出來的。
她在黑暗裡想，如果我是真的女生，那些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然後她想，不一樣又怎樣，一樣又怎樣，她不是，就是不是，那個「如果」什麼都改變不了，人山那三秒的沉默已經發生了，她已經離開了，斷橋里已經不在了，她現在在一個四樓的舊唐樓，廚房沒有窗，一個人，那個「如果」停在空中，沒有地方落腳。
她沒有哭。
不是忍住的，是那個時刻她把「如果我是真的女生」這件事，從一個問題變成了一個事實——她不是，就是不是。
她不是沒有想過。
很早以前就想過，想得很仔細，查過，問過醫生，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攤開來看過一遍。最後醫生說，她的心臟有一個問題，不大，平常生活沒有影響，但手術的風險她承擔不了，麻醉、失血、術後的種種，每一關都是關。
醫生說得很平靜，她聽得也很平靜，她點頭，沒再追問。
她回家，把那件事放進心裡一個固定的位置，蓋上去，繼續過日子。不是放棄，是她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那種事你只能接受它在那裡，然後想清楚，在它給你的範圍裡，你還能做什麼。
所以她做甜品，她穿碎花裙，她把頭髮留長——好在她天生比較嬌小，旁人難以察覺，這件事她從來不覺得是幸運，只是剛好，讓她能安靜地做自己，不用每天解釋。
有時候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不是在找什麼，也不是在確認什麼，只是看，讓那個鏡子裡的人和她對視一下，對視完，她就去綁圍裙，繼續做事。
她不覺得那個人是假的。她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個人和她以為的一樣就好了。
想完，她不再去想，繼續做甜品。
＊
「如果我是真的女生，我不會穿那麼多層。夏天就穿碎花裙，不用多想。」
這句話她寫了，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下寫。
「如果我是真的女生，他媽媽說『你這媳婦，阿姨滿意』的時候，我不用繃著。」
那一句她寫完，把筆停了很久。
媽媽握著她的手，說「人山從小缺乏安全感，他現在眼睛有光了，是因為你」，說「你這媳婦，阿姨滿意」。她當時用力點頭，說「我會陪著他的」。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她知道，但那個真心後面，是一層透明的玻璃，她能感覺到那層玻璃，那層玻璃讓她沒辦法真的完全接受那個善意，接了一半，另一半她只能讓它停在玻璃上。
如果她是真的女生，那層玻璃就不在了。
她不知道沒有那層玻璃是什麼感覺，她沒有試過。
她把那句話繼續寫下去：「如果沒有那層玻璃，我大概會哭。不是傷心的哭，是那種終於被什麼接受的哭。」
她在那行字上面停了很久，然後翻頁，繼續看配方。
＊
「我不知道他喜歡的是哪一個我。」
這一句她寫了很多次，每次措辭略有不同，但意思是一樣的。
「我不知道他喜歡的是哪一個我。是碎花裙的那個，還是會做甜品的那個，還是站在廚房裡背對他的那個，還是說『因為我熟識你』的那個。那幾個都是我，但我不知道他如果都看見了，他喜歡的是哪一個。」
她寫完，把筆放下，坐在木椅上，讓那個問題停在那裡。
她其實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個問題不是她真正想問的。她真正想問的是：他知不知道那幾個都是同一個人。那個穿碎花裙的、做甜品的、說「因為我熟識你」的、深夜在配方本頁角寫字的，那幾個是同一個人，這個人有一個部分和他以為的不一樣，但其他部分都是真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端出甜品，每一次聽他說話，每一次記他的喜好，那些全是真的。
她想問的是：他知不知道那些是真的。
但這個問題沒有辦法問，因為她不在那裡，也因為就算她在，她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把那幾行字看了最後一眼，翻頁，繼續備料。
＊
她在異鄉漸漸消瘦，她自己也知道。
不是有意的，是忘記吃飯，備料到一半才發現今天只喝了一杯水，站起來去煮東西，吃幾口，夠了，繼續做。她有時候站在鏡子前換圍裙，看見自己的臉，比剛來的時候瘦了一點，顴骨高了一點，眼睛的位置看起來更深了，但眼神還是清的，那就沒關係。
她從來沒有停止研發那個夢幻甜品。
不是因為不甘心，不是因為執著，是因為那個甜品是她和人山之間唯一還沒有結束的事。他說的那句話還懸在那裡，「讓吃的人感覺被完整地愛著」，那個配方她沒有做出來，那件事就還沒有結束，那個結束不在他那裡，不在斷橋里，不在那本留在H.B café的舊配方本，在她這裡，在她的手，在她的本子，在她還沒有找到的那個缺口。
那個缺口她知道在哪裡。
她現在知道了，是發燒那晚想清楚的，是把那個「如果我是真的女生」放在固定位置之後想清楚的——那個缺口不是食材，不是配方，不是技術，是她自己。是她那層透明的玻璃，讓她接不住那個「被完整地愛著」的感覺，接不住，就做不出來，做不出來，就只能繼續試，等哪天那層玻璃薄了，薄到光能穿過去，也許那天她能做出來。
也許。
她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最後那行字：
「還沒有到那一天，但我在往那個方向走。」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去把廚房的燈關掉，走進臥室，躺下。
窗外那條陌生城市的街聲音慢慢小了，夜深了，偶爾一輛車經過，燈光從窗縫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白，然後消失。
她閉上眼睛，沒有去想那個缺口，也沒有去想人山，就讓兩件事都放在那裡，放在心裡那個固定的位置，讓它們待著，等她哪天準備好了，再回來找它們。
那個夢幻甜品還沒有做出來。
明天繼續試。